值房內恢複了安靜。
蕭雲修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臉上那點笑意慢慢斂去,擱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挺直的脊背也鬆垮了一瞬。
他可以舌戰同僚,不落下風。
可他不良於行,也是不爭的事實。
他今日能駁得趙琨啞口無言,明日呢?後日呢?
兵部衙門尚且如此,這朝堂上下……又有多少眼睛,或明或暗,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這一日,蕭雲修回到武安王府時,府中已點起了燈。
兄嫂問起關於第一日當值是否順遂時,他隻輕描淡寫地說“尚可”、“同僚還算客氣”。
算是將白日那些不愉快儘數掩下。
晚膳時,他也與兄長討論了幾句朝中趣聞,甚至還能逗弄一下挨著自己嘰嘰喳喳說話的暖暖。
飯後,蕭雲修獨自一人回到聽竹軒。
他坐在書桌前,卻無心翻動桌上任何書卷。
白日裡趙琨那譏誚的嘴臉,同僚們或好奇或質疑的目光,如同走馬燈一般在眼前回放。
一種久違的自我懷疑再次漫上心頭。
他重新選擇走入朝堂,這條路……真的對嗎?
“二叔?”一個軟糯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蕭雲修回過神來,迅速調整了表情,轉頭看向門口。
隻見暖暖披了件毛茸茸的雪兔鬥篷,小腦袋從門邊探進來,烏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暖暖,你怎麼跑來了?天冷,快進來。”壓下心頭情緒,蕭雲修朝她招手。
暖暖立刻像隻小兔子一般蹦了進來。
她獻寶似的將手裡的小盅舉高:“二叔,給你,廚房新燉的冰糖雪梨羹,潤潤嗓子。”
蕭雲修心中一暖,接過尚且溫熱的瓷盅,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暖暖趴在他的輪椅扶手上,仰著小臉,忽然小聲問:“二叔,你是不是不開心呀?”
蕭雲修一愣,隨即失笑:“怎麼會?二叔今日去了兵部當值,很高興的。”
“不對,”暖暖卻搖搖頭,小手碰了碰蕭雲修的眉心,“二叔就是不開心。”
暖暖的話天真直白,蕭雲修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見二叔不說話,暖暖認定是自己說中了。
她伸出手,環抱住二叔的胳膊,輕輕拍了拍:“二叔不怕,暖暖知道,二叔是最厲害最厲害的人。”
“二叔會領兵打仗,還能看懂那麼多那麼多的地圖和文書。”
說著,她又往前湊了湊:“二叔,今天是不是有人看不懂你有多厲害,所以才惹你不開心了?”
見蕭雲修不說話,她把小臉貼在他的手臂上,聲音更軟了:“二叔,不要理那些笨笨的人,爹爹說過,厲害的人去做厲害的事,總會有人不明白的。”
一字一句,稚嫩無比,毫無邏輯章法,卻讓蕭雲修豁然開朗。
是啊,他在糾結什麼?
他蕭雲修十歲便隨父出征,十五歲獨領一哨,十七歲已是軍中頗有威名的少年將領。
他的學識謀略,是在軍營沙盤、兵書戰策、父親兄長的悉心教導下,一步步積累的。
陛下今日將他放在職方司,看中的也是他這份旁人難以企及的邊關經驗。
那些靠著祖蔭混日子、隻會逞口舌之利的庸碌之輩,有何資格質疑自己?
蕭雲修伸出雙臂,將暖暖小小的身子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的發頂:“暖暖說得對,二叔會很厲害,不讓暖暖、不讓大家失望。”
暖暖能感覺到二叔身上那股悶悶的氣息消失了。
她立刻高興起來,用力回抱著二叔:“嗯,暖暖相信二叔。”
……
翌日,蕭雲修再次踏入兵部衙門時,心境已截然不同。
恰逢北境送來一批最新的邊防輿圖及駐防調整簡報,需要職方司儘快覈對歸檔,並擬定簡要說明呈報陛下。
此事繁瑣,又要求極高,稍有差池便可能影響對邊防態勢的判斷。
兵部尚書周懷仁便將此事交由了蕭雲修,亦有考校之意。
蕭雲修接下令牌,並無多言。
他立刻召集屬下主事、書吏,將任務分解,責任到人。
他自己則坐鎮值房,親自覈對最關鍵、也最複雜的幾處隘口變更及兵力調配輿圖。
起初,那些下屬見他年輕,又是這般情形,麵上恭敬,心下卻並未全然信服。
但幾日相處下來,見他處理公務果斷高效、言之有物,也絕非紙上談兵之輩,便漸漸收起輕視,認真做事。
唯有趙琨。
因記恨昨日被蕭雲修當眾駁斥了麵子,他在被分派覈查一處路線變更文書時,敷衍了事,匆匆看過了,便報了“無誤”。
可也正是他覈查的這一處,出了問題。
那文書中所載的一處新增路線與輿圖有細微偏差,若按此執行,極易遭遇伏擊。
蕭雲修在最終複覈時發現了這處錯誤,當即召來負責此部分的幾位主事詢問。
趙琨起初還想辯解,待蕭雲修讓人取來新輿圖及相關往來公文,當場對比時,他自是冷汗涔涔。
此處若出了岔子,那便是貽誤軍機的大罪。
此事立刻驚動了周尚書。
周尚書將趙琨罵了個狗血淋頭,若非看在趙家幾分薄麵上,當場摘了他的烏紗帽都有可能。
最終,趙琨被記大過一次,罰俸半年,暫留主事之職。
而蕭雲修敏銳洞察、處事公允,得到了周尚書的大力褒獎,也讓職方司上下真正心服口服。
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
冇過多久,在謄抄一份發往西陲某關的加急調防密件時。
趙琨因心不在焉,竟將其中一處關隘的調防人數“伍仟”,錯抄成了“叁仟”。
這已不是疏忽,這是可能引起邊防誤判的重罪。
密件已發往通政司。
若非蕭雲修在最後留底歸檔時習慣性複覈,後果不堪設想。
事態嚴重,蕭雲修立刻持原件與錯抄本麵見周尚書。
周尚書又驚又怒,一邊以六百裡加急追回錯發密件,一邊將趙琨下獄,上本自請處分。
趙琨未曾料到此次罪責竟如此之大,在獄中嚇得魂飛魄散。
他更未曾想過,在他萬念俱灰之際,是蕭雲修在陛下麵前言明此係筆誤,已及時追回,未造成實際損失,這才保下趙琨一條命。
同時,蕭雲修也自請監察不力之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