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救下的時候,林素娘已經被鄭六子打得鼻青臉腫,不成人形。
她實在冇有想到,黃二丫竟是被賣到了這樣不得了的人家,還要跟著上京城。
林素娘此時正在搖晃的騾車上,這車本來裝滿了箱籠,因著實在冇有多餘的馬車給她坐,而她又被鄭六子打得站也站不起來。
先時發話要救她的中年貴婦人索性好人做到底,將手一揮,把後麵車上的箱籠移了一部分分到各輛馬車上,將她們三個擠了上去。
林素娘費了好大的勁才認出來黃二丫,此時她雖依舊瘦弱,但是乾枯的頭髮已經漸漸有了光澤,清瘦的小臉兒也不似以前那邊瘦得隻剩下一雙大眼睛。
她說自己是跟著主人家要往京城去,偏巧遇見了林素娘,一眼就瞧見了她。
因著行路匆匆,黃二丫也隻大略交待了幾句,便又回到馬車上伺候。
林素娘卻是鬆了一口氣,心道果然是老天有眼。
若不是當日應了黃二丫所求,救了她的弟弟,她就算是被賣到旁人家去,又怎會為了自己出頭,求主人家救自己?
可見這老天還不是真的瞎了眼,叫好人冇好報。
她的眼睛又移到那被喚作“阿英”的女孩兒身上,也不知道她醒來之後,又會怎樣……
正胡思亂想著,林素娘又不禁有些羞赧,她行事全憑著本心,何時存心算計過這個?
若是為著日後用得上旁人纔去救人,白搭上性命自然是不值得,這樣算來,倒是不會伸出援手去救了。
小石頭緊緊抱著她的胳膊,身子微微發抖已有好一時。
林素娘反手將他攬在懷裡,小石頭卻掙紮著不肯。
“娘,小心,疼。”孩子的話帶著顫音,每一聲都顫在林素孃的心頭,她哽嚥著“嗯”了一聲兒。
似他這般大的孩子,或是在父母懷裡撒嬌,或是漫山遍野地跟小夥伴兒嬉鬨,就算回去吃上一頓“筍子炒肉”也開心。
可她的兒子卻已經見過了太多太多,幼小的心靈不知又受了到多大的衝擊。
林素娘默然無語,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能活下來已是不易,旁的,卻不敢奢求的。
張家的護衛救下自己,一刀砍死了鄭六子,將他的屍身隨意丟到溝裡,怕是要被山裡的野物分而食之,連個全屍也留不得了。
自己還能帶著小石頭蹭了人家的車坐,已是燒了高香,走了大運,有些事情,還該當自己去克服,才能成長。
雖然這樣的想法,對於一個三四歲的稚子來說實在太過殘忍,可是這世道就是這樣,她也冇法子。
正胡思亂想間,身邊的小女孩兒手指動了動,接著,慢慢睜開了眼,呆呆地望著自己眼前顛倒了的景象,半晌不曾言語。
良久,她才慢慢坐起,呆滯的臉上一雙木然的眸子緩慢地打量著四周,接著,便看見了林素娘母子。
林素娘看著她,不由歎了口氣。
這孩子被那“假夫妻”兩個不知灌了多少下了蒙汗藥的水,此時腦子不知道還靈光不靈光了。
“孩子,你感覺怎麼樣?”她溫聲問道。
女孩兒木然地看著她,目不轉睛,也不說話。
林素娘無奈搖了搖頭,這孩子,怕不是真的傻了。
“我聽林金花喚你‘阿英’,如今你也變傻了,問什麼也問不出來,以後我也隻叫你‘阿英’好了。”
不管她說什麼,阿英隻呆呆地看她,不言不語,東西遞到手裡,讓吃就吃,讓喝就喝,隻是看著不太聰明,日常生活好像並冇有什麼妨礙。
本來林素娘還想藉著中途休息的時候問一下二丫這戶人家還要不要婢女,她是北上尋親,帶著這個女孩實在有些不便。
隻如今見她醒來,一看就是個腦子不靈光的,倒不好向人家開口了。
這戶人家能請得起護衛護送上京,家裡定然不是缺錢的,上哪裡買個機敏伶俐的丫頭不行,非要接手她這個呆傻的阿英?
林素娘偷偷問了二丫,二丫隻道夫人說要在邯鄲親戚那裡停上兩天,再往北走到天津衛去。
“林嬸子,你和小石頭要往哪去?”黃二丫本想問這個女孩同著林素娘是什麼關係,隻三兩句被林素娘帶歪了話題。
“二丫,你知道現在哪裡還在打仗嗎?知道不知道梁王到哪兒了?”林素娘不過白問一句,聊解自己倉惶的心,卻不指著黃二丫能答上來。
隻是冇想到,這些後山村的男人們都不一定能知道的事情,黃二丫卻正好知道。
“梁王現在已經打到京城了呢,不過像河北道、東山道這些地界兒總還有些潰兵擾民,梁王一邊往京城打,一邊使了得力的將領去掃尾。
現在咱們這兒還在打,多是些山裡的匪賊,或是成氣候的私軍要藉機造反。林嬸子若要到京城去,或許我可以跟夫人求一求,帶上嬸子和小石頭。”
林素娘先是驚愕於黃二丫竟然對於梁王大軍的動向瞭解如斯,又感念於她的仗義。
“還是不麻煩了,要是貪求太多,反叫夫人厭了你,卻是不好。如今能稍著我們一段兒路,嬸子已經非常感激你了。”
林素娘搖了搖頭,十分艱難地說出了拒絕的話。
黃二丫其實也冇有十足的把握能求到主家帶上自己的故人,她自認為還冇有這麼大的臉麵。
聽著林素娘如此說,心頭不由鬆了一口氣,卻又很是擔心。
“嬸子還冇告訴我,你們要往哪裡去呢?現在四處都在打仗,似嬸子這般帶著兩個孩子走在山野裡,怕不是賊人一眼就盯上你們了,實在太危險了。”
聽著黃二丫現在說話這樣有章法,倒似個小大人一般,林素娘微笑著說道:“我要帶小石頭去尋他爹哩,隻是不知道他在哪裡打仗,也冇個頭緒。
我忖著等你家主人在邯鄲停留時就去道謝告辭,前幾日聽說邯鄲北邊兒也在打仗,我去兵營裡尋一尋,看看能不能找著他。”
林素娘確是這樣打算的,隻是她心裡也冇有什麼底,怕不是那樣容易就尋到薛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