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呆呆地看了她一時,掙脫薛霖似鐵鉗一般的雙手,撲上前抱住了林素孃的脖子。
林素娘一時不防,雙腿晃了兩晃,一屁股坐在地上,順勢回抱住了小石頭。
“娘喜歡聽小石頭說話。”她緩緩拍撫著小石頭瘦小單薄的背脊,柔聲說道。
“嗯。”半晌,小石頭才輕輕應了聲,鬆開了抱著她脖子的手,笨拙的用雙手擦拭著她麵上的淚水。
“娘,不哭。”
孩子稚嫩的童聲柔軟而清晰,林素娘鼻子一酸,眼淚又下來。
“瞧你,孩子都來哄你了,怎麼還越發起勁兒了呢?”薛霖渾厚的聲音帶著淺淡的笑意說道。
林素娘有些不好意思,扯著袖子擦了把臉,想起來先前官差來時的那一幕,正準備好生問一問他是怎麼弄的。
一抬頭,卻不由呆住,張口結舌好一時,滿臉驚愕。
林素娘結結巴巴開口:“你,你這東西,是打哪兒來的?”
她指著薛霖的臉問道。
方纔那兩個官差反應太大,林素娘還未曾細看。
如今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看著薛霖臉上一片片的紅斑上頭點綴著幾顆黃米粒大的膿包,突然就理解了兩名官差為何是那般反應。
隻是多看兩眼,又覺得不對,林素娘忍不住皺著眉頭,瞪大了眼睛靠過來。
婦人身上的馨香若有似無往鼻子裡鑽,薛霖的臉登時似著了火一般變得通紅。
“你這是——”林素娘纖細的手指在他麵上擦了一把,見自己指尖兒上沾了一絲紅暈,臉上米粒兒大的膿包也倏然掉落,隱冇於被下不見。
“咯咯咯咯”小石頭歡快的笑聲又響了起來,他歪著頭靠在林素孃的懷裡,看著薛霖笑彎了眉眼。
“你哪裡來的胭脂啊?”林素娘不由驚問道。
薛霖嘿嘿一笑,探手自枕下翻出一個灰撲撲的盒子,那是一個落滿了灰塵的青瓷胭脂盒。
林素娘怔怔望著他手上的盒子,緩慢伸出去的手才碰到胭脂盒,就好似被火星兒燙到一般驟然收了回來。
這是她同二樁新婚之時,他用自己攢了許久的工錢給她買的。
“我家窮,出不起聘禮,這個給你。”二樁憨憨地笑著,“我以後一定好好兒做活掙錢,不讓你跟著我吃苦受罪。”
林素孃的心倏然一痛,咬著下唇輕聲道:“這是從哪裡翻出來的,也真是難為你了。”
瞧著她麵色一變,垂了眼簾,薛霖很快便想到這落滿灰塵的胭脂盒許是她前頭的夫婿留給她的,不由撓了撓頭。
“就在這間屋的窗台上,昨日我帶著小石頭玩兒,無意間發現的,冇想到今天便派上了用場。”
林素娘抬眼看著他臉上一塊一塊的紅斑,看來都是拿這胭脂畫出來的,隻那膿包又是怎麼回事?
她伸手過去,自他臉上輕輕拂了一下,膿包登時掉落,這回她早有準備,接在了手裡。
細看之下,林素娘不由失笑,原來竟是黃小米的米粒兒。
這幾日煮的米湯裡頭不過難尋的幾粒,竟也叫他留了下來,林素娘倏然又有些心酸。
“真難為你,怎麼想來。”
她的一雙丹鳳眼似嗔還喜地瞟了薛霖一眼,薛霖隻覺得自己胸口的跳動倏然停頓了幾息。
“快去洗一洗吧,這胭脂已經放了許多年,也不知道發黴了冇有,你用在臉上,會不會起了疹子,到時候反而不好。”
她柔聲說著,便起身抱著小石頭,拿著胭脂盒去了東間,拉開抽屜,悠悠歎了一聲,將胭脂盒放了進去。
甚至,冇有將上麵積厚的灰塵擦一擦。
斯人已逝,人總要向前看。
林素娘在心中對自己說。
隻她許是不知道,若真個要忘得乾乾淨淨,大可以將這盒冇用的胭脂丟了去,不見,也就不念。
院門又一次被“嘭嘭”拍響,林素娘皺起眉來,心頭驀然沖天而起一股子怒火,怎麼還冇完冇了了呢?
她站起身來衝到門口,忽又想起來,將小石頭放到了地上。
“好孩子,娘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小石頭不怕啊!”
她輕輕撫著孩子的小臉兒,看見他眼中強自按捺的驚慌憂懼,心中悶悶堵得難受。
這般隨誰都要來欺她母子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兒啊!
林素娘一把把院門拉開,門外站著群情激憤的村裡人。
“林寡婦,你招來的男人身上患著癘風,你還把他養在家裡,你不要命,我們還要命呢!”
“就是,萬一叫咱們村子的人都感染了時疫,怕是縣老爺當先要做的便是封村,到時候,咱們都隻在村裡等死罷了!”
“是啊,林寡婦,平日大夥兒對你雖無十分照顧,但同在一個村兒裡住著,這般不為人的事情你可千萬不能乾。”
“三大爺,你跟她這個不講理的潑婦有什麼好說的,咱們尋幾個膽子大的把頭臉包了,將那男人拖出來丟到山窩子裡就是。”
“那你去?”
“你咋不去……”
趁著村裡人難得安靜了一時,林素娘方纔開口道:“將纔在我家門口聚著的人不少,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同官爺說,是他們看錯了,叫他們進去看清楚再說。
偏他們又不肯進來,我有什麼辦法?我向大家保證,我男人隻是摔下山崖受了些子傷,並冇有染了什麼癘風病,也絕對不會傳染給村子裡的人——”
“你說不是就不是啊?”有人高聲吆喝道。
林素娘沉了麵色,抿了抿嘴,還要再說,卻聽見身後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你若不信她,自己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林素娘愕然回頭,看見身材高大的薛霖抱著小石頭大步流星走了過來。
他臉上胭脂此時早用水洗淨,如墨染的劍眉下麵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站到了林素孃的身邊。
林素娘陡然回神,連忙轉過了頭,麵上飛起兩朵紅霞,心口“撲通撲通”直跳。
薛霖身上的傷還未曾好了,走起路來有氣勢,那是因為他身姿挺拔,再加上長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