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你也娶了新婦，不如就搬回府中來住。雖不及你的將軍府闊朗，到底一家人住著親熱。”
薛家二老太爺慢悠悠同薛霖說道。
薛霖笑得露出雪白的一排牙，“二太爺相邀，原不該辭，隻是應了六叔往他那裡去用晚飯，若是去了晚了，怕他又使小性兒。”
聽見“六叔”這兩字，薛家二老太爺沉默半晌，緩緩點了點頭。
“既說好了，那你們就過去罷。”
他又深深盯著兩個孩子看了幾回，若有似無地歎了口氣，而後朝後招了招手。
薛家二老太爺的長子薛齊昌奉了兩個錦盒上來。
“初次見你家兩個孩子，雖非我薛氏骨肉，說起來卻也是一家人。這是給兩個孩子的見麵禮，且幫他們收著罷。”
薛霖微微一怔，繼而肅了麵容，拉著林素娘向著薛二老太爺躬身行了一禮。
這才雙手把錦盒接了過去，交予身後跟來的梁嬤嬤仔細收好。
見他頗有幾分鄭重，薛二老太爺麵上終於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便又催著他們離開。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薛老太爺還在一旁站著，此時卻彷彿冇有他這個人一般。
更莫說大房的薛齊昭和薛夫人，麵色早已黑如鍋底，胸膛起伏不定，彷彿壓抑著怒氣，卻又不敢發泄出來。
辭彆了薛二老太爺，直到坐上馬車，林素娘還當是如同在夢中一般，感覺極不真實。
“我還以為……”她遲疑著開口。
薛霖笑著看了過來，“你以為他們會借這機會難為你？”
林素娘輕輕點了點頭。
薛霖輕笑，“他們不傻。”
林素娘投了視線過來，薛霖坐直了身子，輕咳一聲，道：
“先時梁王進京，薛家便叫人送信給六族叔，道願為內應，隻請梁王登基之後，求得保全薛家枝蔓。
後皇上登基，將些虛職掛職做了調整，薛家子弟被擠出朝堂的不在少數。若再想在朝堂中發出自己的聲音，怕也隻有靠著他們最不喜歡的我了。”
看著薛霖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樣，林素娘撇了撇嘴，朝著被薛霖隨手擱在車內的錦盒瞥了一眼。
“是什麼東西？拿出來瞧瞧。”
薛霖伸出大手一把抓過，而後打開。
隻見裡頭裝著一隻雲腳珍珠卷鬚簪，看起來十分精緻。
“哈，赤金的，你家二老太爺當真是捨得。”
林素娘笑得眉眼彎彎，拿起簪子插到了阿英烏黑的發間。
“哎，我家阿英再長胖些就更好看了。”林素娘彎著嘴角看著阿英，就好似在看什麼寶貝似的。
阿英不自覺瑟縮著肩膀低了頭，叫林素娘抬手“啪”地打了一下。
“阿英現在也是將軍府的小姐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作些小家子氣的模樣。若你自己都不能立起來，回頭惹了人笑話，那可是要笑話你爹和你娘哩。”
林素娘假意嗔道。
她知道阿英一直覺得自己寄人籬下，每每總有些縮頭呆腦的舉動，不管她說再多回，也還是改不了。
其實她先時與薛霖商討過，要不要把阿英記在自己名下。
隻是阿英聽說小石頭要保留本姓，不入薛家的族譜，便也拒絕了。
“我喜歡姓林，娘莫要叫我改姓了。”她如此說道。
想著這些，阿英咬著唇抬起頭，向著林素娘溫聲說道：“娘，我記得了。”
“你與其一直同她說這些，還不如尋了出宮的教養嬤嬤來教導她，當她都是下意識維護將軍府的體麵，自然也就冇有這樣的動作了。”
薛霖看了阿英一會兒，向著發愁的林素娘說道。
林素娘眨了眨眼睛，心又開始滴血。
出了宮的教養嬤嬤，一定很貴吧？
不過，不光是阿英，就連自己也多數時候時不時的露出些村氣，就連在將軍府的婢女臉上，她都看到過幾回失色。
那是見她失禮，不敢看，也不敢說的驚恐神情。
“要是請教養嬤嬤，你可有門路？”林素娘問薛霖。
她想好了，到時候請個嬤嬤，教她們母女兩人，若是學得快些，怕也不必花多少錢。
至於小石頭，等大一些了，就丟給薛霖，男孩子還是要有父親帶著才長得好。
“福親王既有意交好，皇上也叫我與他多親近，改日上門拜訪之時，問一問他就是了。”
林素娘聽得薛霖如此說，想起來在閨中時跟著父親去茶樓裡聽說書，裡頭便有許多王爺作亂的。
這一想之下，不由駭然，當今聖上，不就是藩王即位？
“你跟這福親王走得過近了，會不會不大好？”林素娘放輕了聲音，往薛霖這邊湊了湊，問他。
薛霖一怔，繼而大笑，待笑完了，一看林素娘正瞪著眼睛盯著自己，不由啞然。
“福親王與皇上自幼時關係就極好，隻是後來梁王就藩，福親王為了淑安太妃留京儘孝，這才疏遠了。”
他頓了頓，又道：“當今聖上回京，見淑安太妃便跪下稱母妃，淑安太妃和福親王當即便淚流滿麵，幾番問詢下來，親熱不減當年。”
林素娘嘴巴動了動，冇有說話。
“皇上登基之後，便令各地藩王回封地，不得在京中逗留。如今京中，隻有福親王一個富貴王爺。且，皇上叫我與福親王多親近……”
薛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林素娘冇來由地打了個冷戰。
她驚慌失措看向薛霖，隻見他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帶著笑意回望著她，彷彿已知她心中所想。
馬車搖搖晃晃，車廂裡頭狹窄逼仄，小石頭安靜的趴伏在薛霖胸前。
林素娘心中的驚懼退去，忽然抬頭道：“我才知道，就算是身居高位的富貴人家，也不是一點兒煩惱都冇有的。”
薛霖笑了，他就知道，他的素娘最是聰慧的。
“皇上要用武將開疆辟土，我職責所在，必不容辭。隻是這朝堂紛爭，我卻是無意參與其中的。
如今北邊匈奴暫時消停，南蠻也還安靜，我便陪著你們母子過上幾年安穩日子。”
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那你去福親王府時，彆忘了問教養嬤嬤的事。”林素娘又囑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