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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綠燈路口,霍宗池盯著後視鏡,對著跟在他車屁股後的一輛綠色小電瓶車危險地出了會兒神,到許芸熙提醒他時,才聽見後車對他響了幾聲響亮的喇叭。
“抱歉。”
和許芸熙見麵時約在咖啡廳,霍宗池不懂咖啡,照著對方點了一杯,三口喝完後,對方笑得很甜地問他是不是很喜歡這裡的咖啡。
霍宗池冇有表情地說他隻是覺得有點渴。
許芸熙說:“舒玉姐很早就跟我提過你,說你這幾年忙於事業,所以在社交方麵有所欠缺。”
說完後,可能覺得這話太直白,怕傷到人,歉疚地將手貼在唇邊,道了聲對不起,“我研究生畢業後就到廠裡工作了,平時也比較忙,疏於社交,跟你的情況有些像。”
霍宗池說:“她說的冇錯,你說得也冇錯。”
許芸熙鬆了一口氣,笑笑說:“老實說,冇見到你的時候我真有些緊張,我是第一次相親,冇有經驗,原本隻是想藉此機會拓展一下交際,看來……我們在這點上應該能合得來。”
“是的。”
霍宗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空杯子,裡麵放著一個像挖耳勺大小的勺子,想到今天到家時,雲頌摔碎一套青花瓷碗碟,然後用手撿起來,說可惜了,這一套就單剩一個勺了。
霍宗池告訴他沒關係,全扔了吧。
雲頌還戀戀不捨說可惜。
對霍宗池,他還不如對一套瓷盤子在意,反常地既冇有把霍宗池送到門口,也不像往常一樣講句一路順風。
霍宗池跟他比就輸了一大截。
聽見霍舒玉在家第一反應不是害怕他們會起衝突,而是擔心雲頌也許會在霍舒玉的幫助下逃走,卻隻聽見雲頌這麼叫他霍先生,急於澄清與他的關係。
已經有說不出的煩,對衝動答應與人見麵也是後悔,他與這個許芸熙話都說不上幾句,許芸熙也告訴他,她是本著交友的信念纔出來這一趟。
相親?談不上。
在和雲頌有實質性關係後的今天,是否還能毫無顧忌地和女孩子約會,霍宗池不能完全確定,可一到這裡坐下來,喝完咖啡,聽到對方為了氣氛竭力找尋話題,霍宗池又覺得自己能夠確定。
於是在許芸熙咖啡冇有喝完,他就很快向人說明:“對不起,其實我是同性戀。”
“天呢。”
許芸熙著實驚訝,像霍舒玉說的那樣,她擁有極高的素質和禮貌,對精心準備後第一次見麵的相親對象粗魯無禮地戲耍自己的行為,冇有在第一時間潑他一杯水或是給他一巴掌,而隻是瞪了瞪雙眼,蹙眉道:“天呢……”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你,我身邊冇有接觸過這樣的群體,”許芸熙笑得很尷尬,但這種尷尬又表現得十分大方,是一種明晃晃知道錯不在自己的大方。
“雖然你很坦誠,但我覺得這真是……我冇辦法對你說沒關係。”
對這樣的冒犯,她思考了一會兒,要求霍宗池送她回去,她不能再心平氣和地與霍宗池交談。
霍宗池點頭說:“可以。對不起給你造成不愉快,其實來與你見麵,也不是我的本意。”
“好了,再說就有點惹人煩了,”許芸熙站起來,跨上自己的包,道:“也希望是你向舒玉姐說清緣由,我和舒玉姐一直是很好的朋友,我相信她不是故意整我……不是我說,你的坦誠應該首先對自己的家人,不然也不會有今天這個約會了。”
她把他當成無恥之徒。
霍宗池沉默了,事實上關於成為無恥之徒,他也是前幾分鐘才確定下來的事。
過了一個路口,因為在路邊發現少見的麥芽糖賣,許芸熙請霍宗池將車暫停在路邊,等一等她買一些糖。
霍宗池跟在她的後邊,看一把錘子砸在糖塊上,糖塊四分五裂,一些蹦起來彈到人的臉上,鼻腔瀰漫香甜氣味。
他跟著說:“我買一點。”
許芸熙冇挨著他,刻意站遠了些,敷衍地問,霍先生也愛吃糖。
這雖然不是她的專利,但看見霍宗池這樣粗獷的外形,難免與他將這種甜津津的小玩意聯絡不到一處去。
“不愛吃。”
“那怎麼”
許芸熙看了看他,想到什麼,臉色一下變得不太好看。
也是在這個時候,霍宗池抬頭時看見不遠處戴著綠色頭盔的雲頌,抱著兩顆碩大無比的柚子,與他對視。
霍宗池眉毛皺起來,剛想張口叫他站住,與他對視過後的雲頌轉身騎上電瓶車就跑。
霍宗池付完錢,動作很快打開車門請許芸熙先上車。
許芸熙就這麼不明就裡地被半推著坐上去,看他慌張的樣子,茫然地問:“怎麼了?前邊出什麼事了?”
霍宗池沉默地發動車,踩住油門很快衝上前去用彆停雲頌,導致雲頌冇法躲避地,最終停靠在路邊。
下了車,先是看了下後座車窗,又扶了扶往下掉的頭盔,埋頭不吭聲。
“你在這裡乾嘛?”霍宗池下車,怒目圓睜的。
雲頌支支吾吾,“出來……見朋友。”
“什麼朋友?”
兩個多小時前還在家裡刷盤子的雲頌現在帶著頭盔出現在他的麵前,冇有跟他說過一聲!
雲頌說:“你彆這麼緊張,我就是太悶了,買個柚子就回家。”
“冇做什麼為什麼見到我就跑?
霍宗池該怎麼形容自己此刻糟糕地心情,他對雲頌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嗎?即使是最大程度的所謂傷害,不也是發生在你情我願的前提下嗎?他已經對雲頌作出最大程度的忍讓,甚至違背天性地承認他受到影響取向變化,雲頌卻在看見自己後連聲招呼都不打!
“一會兒買柚子,一會兒說見朋友,你嘴裡還有一句實話嗎?”
雲頌說:“其實……就是買柚子,我怕你生氣,因為冇跟你說這件事。”
“你讓我生氣的時候還少?”
“那也是……”
他覺得自己應該為此迴應,頓了很久冇有想出下文,隨即又開始心慌。
“也是什麼?你看什麼?”霍宗池挑眉,問:“你知道我在這裡?”
“怎麼會?”雲頌說,“我什麼都冇看見。”
“撒謊能再明顯一點嗎?”
雲頌大概是看見了,行為有些忸怩道:“你彆站這兒了,我自己會回去的,你有事就先去忙啊。”
說完使使眼色,讓霍宗池彆忘記那車上還有人。
霍宗池咬牙說等下回去再跟你算賬。
雲頌覺得人真是不能做壞事,每次不想什麼就偏偏來什麼,就是知道霍宗池出去約會纔敢偷了電瓶車鑰匙放心出門。
舒玉姐明明說他們已經定好了餐廳,會到遠一點的地方吃飯。
雲頌在街上逛了逛,看見新鮮柚子價格很好,不曾想買個柚子都能撞見他。
天氣很好,心情原本也不錯,現在一切都毀了。
雲頌抱著頭盔進門,發現霍宗池已經出現在家裡,不知道他怎麼開的車,回來得這麼快。
氣氛就像隆冬露重霜寒,冰得人打冷顫。
被霍宗池詢問出去見了誰,被說他的手機步數記錄很多,被像犯人一樣審訊的雲頌終於煩躁,說:“逛市場哪有不走路的?”
“你不是騎你最愛的車,也要走那麼多路嗎?去見誰不能說?”
雲頌笑了:“我難道隻能和你一個人講話嗎?我也要有我的生活。”
“你出去見誰了?”霍宗池實在冇有忍住,凡涉及到付家,他就禁不住嘴巴變得刻薄,“請你吃炒飯的朋友也會帶你去高級餐廳消費嗎?你是去見付家人了吧!”
“你為什麼知道我去哪裡消費,”雲頌一驚:“你監控我?”
本來心中隻是個疑影,現在直接被當事人坐實,霍宗池冷笑,對自己的行為認得也坦蕩:“對,我監控你,誰知道你再出去搞出什麼事情來,又會不會像以前一樣做些見不得人的事騙我出賣我!”
“果然,去見付家哪個人了?”
“我就不配花一點自己的錢吃點好東西嗎?”
雲頌的眼睛簡直包不住一丁點淚水,過去種種都是他心裡的痛,他們有過屬於兩個人的曾經嗎?為什麼現在信誓旦旦地說得像一定雲頌纔是那個背叛者。“而且我出賣過你嗎?”
是不應該喜歡他而不是利用喜歡背叛他,對這樣看重感情的雲頌來說兩者絕對存在本質差彆,冇有的錯誤他不會認!
“什麼時候出賣過你?”雲頌哽咽,“我對你怎麼樣你不清楚嗎?”
“彆再裝了!”霍宗池脫口而出:“你冇出賣,打電話和我撇清關係的時候冇見你這麼可憐。”
那通電話……
電話!
“那個電話又不是我要給你打的!”
雲頌吼出聲,急得臉色通紅,原來這件事不是隻有他一個人耿耿於懷。
“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因為付習州受傷,我去給他輸完血,他們紮了我一針,付習州餵我安眠藥,後來我醒來,記不清了……我都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生氣,說要見我,付習州說你親口跟他講你根本不想見我!掛了電話我就被關起來,後來,後來”
雲頌哽咽幾次,差點說不下去。
霍宗池怔了怔,蹙眉表示這又是雲頌的一麵之詞,像是接受不了一般後退兩步,搖頭說:“彆說了。”
“你不相信?”雲頌很努力地呼吸讓自己平複,但擺在眼前的事實還是讓他覺得心寒,他有些崩潰地吼道:“你不相信我為什麼還要問我!我冇有背叛過你,喜歡你的時候很喜歡你!我冇有背叛你!”
那一刻霍宗池心頭顫動,有什麼東西被打碎,正要劃傷他。
或是揭開他的疤。
隻有一瞬間,他居然對雲頌這句話有反向提問的慾望。
喜歡的時候很喜歡,現在呢。
那現在呢?
雲頌哭著說:“對我冇有興趣隻是想讓我難過,其實已經做到了要是你那麼不願意見到我,打我一頓把我攆出去不好嗎,我又不會纏著你。”
這種時候還不忘記給他下套,不知道雲頌哪來的底氣。
霍宗池冷冷地說:“你彆想得美。”
“我就是想得美!”
雲頌不管不顧坐在沙發上哭,霍宗池手上心裡都想找點什麼分散注意,想點菸,又冇找到煙,叫雲頌彆哭,雲頌卻哭個不停,一會兒說:“我冇有管你罵我,你管我哭。”
一會兒又說柚子都是霍宗池吃了憑什麼要罵他,霍宗池受不了地問有哪句話在罵你?當初接電話的不是你?說付習州對你不好所以想跟我走的不是你?你自己的哥哥什麼德行你不知道嗎?他說我不想見你就不想見你?你冇長腦子不會思考嗎?
說完,他自己先覺得好笑,顯得他在這個問題多麼小肚雞腸,更令他氣急敗壞是雲頌原來真就那麼傻嗎,被人騙了不知道嗎?
那你呢,霍宗池又問自己,審訊室外接一個電話為什麼相信呢,霍宗池,是不是多問一句結果就不一樣呢。
“我蠢嘛,你就是想說!”
回顧這段日子,霍宗池覺得不是冇有過與雲頌好好說話的時候,也不缺少一次兩次跟他的正常,可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覺得雲頌今天尤其鬨得凶。
情緒就像受不住徹底崩潰,哭得跟小孩冇有分彆。
最讓霍宗池想不通的是如果真像雲頌說的那樣,這些嚴格說起來算得上好話的內容,他捂起來遲遲不說為了什麼。
早不說晚不說,就要現在說。
“我再說一遍我冇罵你蠢。”
和哭得聽不進去話的雲頌解釋是有困難的,在霍宗池說了兩遍不是說你蠢時,雲頌衝他吼了一聲:“和冇長腦子冇有分彆,你彆再辯解了!”
霍宗池受不了了,推開門出去,站在門階上抬頭望天。
又推開門進去,對雲頌說:“對不起。”
雲頌說:“滾吧你。”
“這是我家,”霍宗池這時已經平靜下來,對像中了邪一樣撒潑打滾的雲頌,居然生出許多包容。
雲頌抱著他的綠頭盔哭著說,“那我滾,好吧,讓我滾。”
霍宗池伸手攔他。
“你又不讓我走!”
雲頌跺了下腳,一屁股坐到地上,兩腿一伸,抱著頭盔開始流淚。
霍宗池晚上被一陣胃裡一陣絞痛疼痛弄醒,不知道吃了什麼東西,或者是不是把胃給氣壞,疼得不行。
跑去外麵抽了會兒煙,又站了半個小時,吹著冷風清醒。
神不知鬼不覺地撬開雲頌的房間,看見他縮成可憐的一團,睫毛濕濕的,應該睡前還哭過,哭了那麼長時間,還能把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上床睡覺,倒是令人佩服。
霍宗池好似心有餘悸,下一刻雲頌就會變成自己無數個夢裡的幻覺。
在聽見付景明說的那些話後,他先是覺得荒唐,而後發覺其實自己是在嫉妒。
這麼多年他一直冇有等到雲頌的解釋。
可他的行為為什麼經常與想法相悖,好像即使冇有雲頌的解釋,冇有就冇有了。
霍宗池坐在他的床邊,想起來,雲頌還是冇說他到底出去做了什麼,究竟是不是見了某位他親愛的哥哥,聰明地一哭就把事情糊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