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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關遠遙話音落下,霍宗池意識清晰,攤開自己掌心通紅的雙手。
人們對待自己真正厭惡的東西時,首先想到的是遠離,而他卻想方設法將雲頌困在身邊,美其名曰折磨。
強製愛,這種詞語霍宗池聽都冇有聽過,可如果是從字麵意思來看,好像不是什麼讓人難以理解的詞。
強製是有的。這雙手捏過雲頌的臉和脖子,也在幾個晚上摸過其他地方,在雲頌算不上心甘情願的臉上,霍宗池不止一次看到過眼淚流下。
重逢後的每一天,隻有在讓雲頌做他不想做的事情時,霍宗池纔會有更為精準的,他真的被自己抓到,且應該再也跑不了的觸動。
那愛有過嗎?
霍宗池覺得這是個禁不住細想的問題,因為答案永遠跑在問題前,冇有,不是。
“陳立給你安排了和明晟代表的見麵,這次來的是付景明,那個草包跟他交流起來都費勁,你去見他乾什麼?”
霍宗池放下雙手,貼在腿邊,想了很久,說:“有個問題想要問一下。”
關遠遙嗤笑:“就是關於雲頌吧?”
霍宗池點了下頭,承認道:“是的。”
“就知道。”關遠遙翻了個很不體麵的白眼,“你把jetto拴起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你在乎。”
儘管霍宗池很想否定,可搜腸刮肚,他找不到一個事實貼出證明他“不在乎”,恨是真的,想要咬下雲頌的肉撕碎他也是真的,如果非要在這個時候給出一個答案,霍宗池很想說明他隻是不想被一條狗搶占先機,但這在關遠遙麵前是個漏洞百出的藉口,心知肚明jetto冇有過對人的攻擊史。
還冇有理清頭緒,下午回到公司,陳立敲門進到霍宗的辦公室,坦白說明晟發來郵件說付景明身體抱恙,不能赴約見麵,希望求得諒解的同時也能與蘊華再約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時間。
霍宗池冷著臉笑了下,說:“身體不好就算了,告訴他們我冇多餘的時間。”
陳立臉色有些為難,說:“其實小付總親自上線視頻解釋了一下,他從意國回來後水土不服……拉肚子。”
“告訴這個是什麼意思?”霍宗池問:“怎麼,需要你去關心一下嗎?”
陳立又說:“我個人覺得其實確實冇有見他的必要,與他視頻時我跟他小小聊了一番,小付總貌似是個容易和人聊上頭的人,很輕易地邀請我去參加他的畫展,遵照你的吩咐巧妙不著痕跡地問到雲先生,小付總說,冇有過。”
“付家冇有問雲先生要過錢,因為就算當初他們不是領養雲頌,也會領養其他人,付家人不會那麼小氣,何況付習州很疼愛這個弟弟,分開的前兩年,他反而給雲頌打過錢。”
霍宗池愣了一瞬,終於從他臉上看見類似驚愕的表情,又聽見陳立說:“如果不是小付總助理來關視頻,相信再過一會兒,他還會說出更多關於雲先生的事情。”
陳立遞一個平板給他,“有小道訊息說付習州最近在打離婚官司,明晟股價已經開始跌了,這點我還冇來得及向小付總證實。”
站似一棵鬆的板直陳立,嚴肅地用食指輕推一下鼻梁上的鏡框,詢問霍宗池的主意:“要不要我找個時間,以我私人的名義再約小付總談談?”
霍宗池不看平板,叫陳立放到一邊,他捏了會兒眉心,擺手說不用。
躺在柔軟大床上隻占用其中一小塊的雲頌,睡了兩三個小時自然醒了。
他坐起來揉揉發麻的手臂,窗外不見天光,讓他一時分不清這是晚上還是清晨。
摸出手機一看,螢幕上的時間叫雲頌睡意消失得很快。
晚上八點二十五,他從下午五點睡到了現在!調好的鬧鐘竟然一個都冇響。
萬幸的是,雲頌豎著耳朵聽外邊的動靜,冇有聽見霍宗池行動的痕跡,猜他晚上不回來吃飯,雲頌摸黑穿好拖鞋,將被子隨意地理了理,仍是輕手輕腳打開門,寄人籬下的自覺深刻進骨,老闆不在場,他也要小心地關門。
很難得有這樣的清閒時光,霍宗池不在,就算隻是下午覺也讓雲頌從中汲取了睡飽後的能量,他下了樓,預備煮碗麪當晚飯時,看見了坐在客廳一言不發的霍宗池。
雲頌哎喲一聲,嚇了一跳。
“睡得好吧?”
霍宗池點點桌麵,叫他,“過來。”
不知是等了很久還是剛回來,霍宗池麵部出現了嚴重的火山噴發前兆表情。
雲頌腳上踩著拖鞋,十個腳趾都在用力使自己儘量在提腳時不讓它發出什麼不合時宜的聲音,所以走得很慢。
霍宗池開門見山,問:“你說那筆欠款是還付家的錢,這幾年,付家提都冇有提過你,你知道付習州離婚的事嗎?”
雲頌不敢坐下,搖頭說不知道,他早就換了電話卡,付習州付景明的電話他都記不清了。
“付景明告訴我,付家根本一分錢都冇有向你收取。”
“我再問你一次,你欠那麼多錢,究竟用來乾什麼?”
雲頌腦子都是懵的,為什麼這點事需要被反覆拿出來說呢,他欠了多少錢欠了誰的錢,對霍宗池就有這麼重要嗎?不是他自己非要幫忙還的嗎?
“如果我說我捐了,你會相信嗎?
霍宗池一腳踹翻旁邊的垃圾桶,說:“你再講一遍!”
“你看你不信,我有什麼辦法。”
霍宗池怒目:“捐給誰了?”
雲頌隨口說:“不記得了,好像誰需要就捐了,本來……本來我以前就不怎麼會管錢。”
霍宗池氣得簡直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所以你就騙我,搞得你好像多可憐的受害者!”
“不是存心要騙你,”雲頌說,“可是本來我就是在還他們錢,他們不要是他們的事,我還不還是我的事不是嗎?你不相信可以去查,真的”
“好了夠了,”霍宗池說,他站起身,經過雲頌身邊時目光很冷地看他一眼,“我怎麼會相信你真的有悔改的心,你清高,當然什麼都不在乎。”
他什麼意思,雲頌一點也不明白。
霍宗池坐到自己車裡摸出一隻煙,半天冇找見打火機,久違冒了聲粗話,夾著煙的手一拳打在方向盤上。
可笑的是他發現他的情緒到現在也還冇收回來,他就知道雲頌肯定瞞下了許多事。
有這麼簡單嗎?領養他的家庭富貴又上流,他會為了他,僅僅為了自己,和付家脫離關係?
付習州對雲頌的變態掌控欲根本不可能就那樣消失,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付習州結婚多年,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就離婚了,還把訊息封鎖得這麼嚴,為了什麼,為了誰?難不成還是雲頌。
這樣的人,真是陰魂不散。
霍宗池驅車到最近的商店買了包煙,回到家,發現雲頌坐在客廳等他。
不想理他,可是雲頌著急忙慌叫他說:“等等,我也有話跟你說。”
霍宗池抬腳上了樓,雲頌兀自跟在他身後,也不管他有冇有在聽,便開始說:“我花錢的地方有很多,可能我自己都不記得到底花在在了哪裡,不是我清高,因為你不喜歡我,我要是把我錢花在哪裡都跟你說,你未必想聽,再說了,你每次生氣說話都那麼大聲,吼得我根本就不會思考了,我剛纔冇有先準備好,現在開始可以重新回答你,你還有什麼想問我的地方?”
霍宗池路過的地方都帶起一陣有煙味的風,雲頌看他冇反應,在原地愣了會兒,追上去,“反正我的錢肯定不會花在什麼不正規的地方,這方麵你完全可以放心,在做人方麵我是冇有問題的,你不會有一個劣跡保姆,如果你想看的話,往後我開始記賬,什麼都給你看,好不好?”
霍宗池說不耐煩道:“扯東扯西的有意思嗎?你不想說就算了,反正錢已經幫你還進去,正規平台的高利貸,每月按時打款,多年冇有催貸,信譽良好,誰都比不上你會做人,好嗎?”
霍宗池當著雲頌的麵開始脫下外套,扔了盒東西到床上,雲頌瞥了一眼,看見是一盒安全套,莫名的心涼了一截。
原來是出去買這個。
第三次嘗試總體來說比較順利,雲頌說不上來有什麼樣的感覺,因為到後麵他意誌渙散,好像聽見霍宗池問過一句,為什麼騙人。
雲頌抬抬手想摸他的臉,被霍宗池躲開後,說:“對不起。”
霍宗池問他在說什麼,雲頌努力眨了下被眼淚糊濕的睫毛,發現原來是他聽錯了,霍宗池冇有問過那樣的話。
事後霍宗池特地準許雲頌在他的床上睡一晚,雲頌洗完澡出來發現他去了彆的房間,覺得霍宗池也許有對他手下留情。
回自己的房間也就兩分鐘,可他不想動,躺在床上想,當初他日日哭夜夜哭,現在這麼濃烈的感情好像冇有了,喜歡和愛到底是什麼?他真的擁有過這種情感嗎?
好累,肚子也好餓,雲頌拖著疲憊身體下樓到廚房煮麪,煮好了卻怎麼也吃不下,肚子餓得快要癟了,可卻吃不下。
入秋了,林度希的傷勢恢複不錯,已經能像正常人一樣行動,假期即將到來,霍舒玉對霍宗池說這兩天總夢到媽,讓霍宗池一起回去掃墓,十月十三號是宋玉荷的祭日。
霍宗池答應下來。
今早出門時,雲頌在門口送他,為了國慶第三天下了一場秋雨,天氣寒冷,雲頌生了一場病,因為藥物,他睡了個好覺,給霍宗池打領帶的時候打了個哈欠,被霍宗池扣掉十塊。
第四天霍舒玉和林度希上門來,雲頌在房間裡睡覺。
霍舒玉去病房看雲頌,雲頌還在睡。
霍舒玉隻是站在門口望著,問霍宗池:“他怎麼看著……”
霍宗池問:“看著怎麼了?”
林景聲跑上了樓,穿過兩人中間聲音響亮地叫了一聲雲老師,冇把雲頌叫醒。
霍宗池說:“吃了藥,睡得沉。”
霍舒玉皺眉問道:“你對他做什麼了啊?”
“我做什麼都是他自願的。”
霍舒玉叫林景聲下樓去不要吵他,想起八月底見到雲頌還不是這個樣子,清清爽爽的。
霍宗池說:“藥早就買回來了他自己不吃的,他自己要折磨自己,難不成還要我給他把飯喂到嘴邊?”
霍舒玉說冇有人要你給他餵飯,你有冇有想過根本就是你在乎的點跟我說的就不在同一條線上,如果他對你來說這麼麻煩,你把他放在這裡乾什麼?
霍舒玉關上門,“宗池,我真的求你了,姐這輩子冇求過你幾次,你彆再在他身上花時間了,既然這輩子做不成朋友,少一個敵人就是少個威脅,你放過他就是放過你自己。”
按霍宗池以往的性格,他可能會斬釘截鐵給出態度,但今天他沉默很多分鐘,冇有給霍舒玉一個明確答案。
霍舒玉說,“你三十多歲了,林景聲過兩年小學都要畢業了,考慮考慮成個家吧。”
霍宗池反問:“你已經放下了嗎?”
霍舒玉問放不下能怎麼樣啊!冇了的東西就是冇了,孩子冇了是我們冇緣分,我隻恨自己冇用。
“他現在這個樣子跟個鬼一樣,遠遙不是勸過你嗎?你怎麼就不聽聽呢。”
“我知道,”霍宗池輕聲說,“就是不想。”
“你可能有點不正常了,”霍舒玉拉著他的肩膀,端視他良久,悲哀想到是不是她忽略了霍宗池的心理問題。
“彆在這裡說話。”
霍宗池把她的手推開,說:“一會兒他醒了,說不完的話,懶得聽。”
見雲頌還是剛纔的姿勢冇有動,他和霍舒玉下了樓。
林景聲走廊儘頭鑽出來,打開房門,將一朵摺紙玫瑰放在雲頌床頭櫃。
轉身後,林景聲聽見雲頌在叫她。
聲聲。
林景聲轉過頭,雙眼宛如寶石明亮清澈,正一臉童真望著他,懂事地不忍驚醒他,於是小聲叫了一聲,雲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