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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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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宅院內燈火通明,歡聲笑語若溫流浪潮,一波接著一波。

雲熙和采頡正有說有笑地從廚房端出剛蒸好的桂花定勝糕;

季秋白和許平安在一旁碰杯對酌,談論著江南的風物與藥材;

綺夢叉著腰,指揮著永歡和允謙兩個皮猴兒彆把煙花放得太近,小心傷著自己;

永馨也已經回房,換上了南瑾一早為她準備好的新衣。

那是一襲用蘇杭最上等的軟煙羅裁製成的褶裙,底色是初荷尖的柔粉,自上而下逐漸暈染成純淨的月白。

裙襬處用金銀絲線交錯繡著纏枝蓮並蒂紋,衣襟和袖口滾了一圈細密的珍珠邊,在燈燭與月華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她一頭青絲被南瑾仔細綰成近香髻,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如此不多裝扮,也是亭亭玉立,明媚風姿。

“咱們馨兒真漂亮。”

南瑾溫柔地牽起永馨的手,“陪阿孃去屋頂坐坐可好?那兒視野好,乾孃特意為你準備的煙火也能看得更清楚些。”

永馨甜甜一笑,頷首應下。

母女倆避開前院的喧鬨,於屋頂並肩坐下。

永馨靠在南瑾的肩頭,望著漫天繁星和不時升空綻開的絢爛煙花。

而後目光遊移的一瞬,瞥見湖邊梨花樹下,知笙正與一男子席地而坐,似乎在攀談著什麼。

她眨了眨眼,輕聲問道:“阿孃,你看,乾孃在是在和誰說話呢?”

月色清朗如水,夜便不墨。

永馨仔細瞧著那個與知笙對坐的男子,隱隱覺得有些熟悉,不禁歪著頭疑惑道:

“瞧著......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

南瑾順著女兒的目光望去,摟著她道:

“馨兒不是一直都很好奇,關於你父親的事情嗎?”

永馨乖巧地點點頭,“阿孃以前說過,父親是一個很好的人。可是阿孃似乎不願意多提從前的事,所以我也不會追問阿孃。”

南瑾笑了笑,側身輕撫著女兒的額發,

“那你想不想聽一聽阿孃的故事?”

永馨立刻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好奇,用力頷首道:“當然了!”

迎著溫暖的夜風,南瑾淺淺閉上眼,

從前的歲月,那些驚心動魄、愛恨交織、刻骨銘心的回憶,如同一卷漫長的畫軸,於她腦海中一幕幕清晰地浮現。

她笑了笑,徐徐道:

“說起來......那真的是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了。”

【正文完】

————

文後。

終於寫完了!

從前文大家應該也能看出來,這本書其實就是南姐的回憶錄。你們看到的故事,其實就是她日後要與永馨講的故事。

寫文這麼多年,對這本書的感情真的很複雜。

所以麻煩你們可以給我一千字的時間,我也想跟一路陪伴這個故事這麼久的你們聊兩句心裡話。

在《昭華亂》之後,我其實一直都不想開宮鬥文,因為我覺得如果讓我再寫,我就得寫出不一樣的東西來。

《昭華亂》的本質是在寫封建帝權、父權對女性的迫害,以及女性集體自我意識覺醒。

《登雲天》【《厭朱牆》】的本質在上述的基礎上,新增了一個新的敘述點:封建皇權對所有人的異化。

所以這本書纔會有《登雲天》和《厭朱牆》兩個名字,

因為所有人都在《登雲天》,所有人也都在《厭朱牆》。

我寫這本書的立意,原本是想告訴大家:

無論世俗怎麼定義你,規訓你,你的人生都隻有一次,你都應該不去理那些屁話,勇敢堅定地選擇你的人生應該活成什麼樣。

但好像我的筆力達不到我想傳達的意思,或許讓你們失望了。

我知道很多讀者喜歡看女主登基的劇情,並且會問我女性為什麼不能掌權,也有可能會說我女主拋下一切就是為了成全沈晏辭,讓他一個人爽點占儘了,寫成了男頻文。

首先,這是一個女性群像故事,全文對沈的描述看著多,但其實不足20W字。因為他是文眼,所有女性的悲劇幾乎都來源於被皇權異化後的他,我不寫他也不可能。

但是洗白男主完全不存在。因為這本書在開文的時候,後台登記主角時,我就隻寫了女主南瑾一個人,並冇有寫男主。

我如果要洗白沈晏辭的話,我就會讓女主留下來跟他恩恩愛愛,陪在他身邊。又或者讓知笙跟他重歸於好,去理解、包容他曾經對她造成的傷害。

可我永遠不會這麼寫。

我就是單純想要寫一個群像的故事,這個故事裡每一個人的行為邏輯都是有許多前情鋪墊的,所以你覺得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你覺得他是壞人就是壞人,你覺得他是個人或者不是個人都可以,一路閱讀下來,你們的感受纔是最重要的。

至於前麵那個問題,我的回答是,女性當然可以登基,女性當然可以掌權,女性力量在任何時代背景下從來都不輸給男性。

所以《昭華亂》我的選擇就是讓女主登基,讓女主登頂權力的頂峰。

可是然後呢?

女主看似得到了所有,但是她卻也為此失去了所有。

她永永遠遠被困在封建皇權的束縛之下,她能勤政愛民,能為天下女子討一份公平公道,她什麼都能做,但卻唯獨不能成為她自己。

我其實一直在思考,難道宮鬥文真的隻有這樣的敘事方式,才能被稱為大女主嗎?

當然我這本也可以這樣寫,太後把金鎖給了女主,女主也知道了沈晏辭身世的秘密。

我可以寫沈晏辭就是野種,女主用那個人的血脈去證實了沈晏辭不是先帝的兒子,寫沈晏辭順利被拉下皇位,然後著墨女主撥亂反正的能力,想個辦法把劇情圓回來,讓她當太後,天後,又或者是直接登基稱帝。

然後女主為了符合大眾對‘大女主’的印象,再次犧牲自己想要追求的人生、幸福、自由,把自己困在宮裡。

這難道不算是這個世界對女性的另一種束縛與壓迫嗎?

彷彿隻有登頂權力巔峰的女性,異於常人優秀的女性,才能配得上‘大女主’這三個字,才能配得上被人歌頌。

那這個角色本身去哪裡了?

她們自己的需求去哪裡了?

至少我認為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覺得每一個努力生活,認真奮鬥,勇於實踐自己想法,敢於活出自己的每一位女性,都是自己人生的大女主。

所以我選擇讓這本書所有的女性都依照自己的意願去活,她想上位就上位,她想奪權就奪權,她想要追逐愛情就去追逐愛情,想要追逐自由就去追逐自由。

她們本身就應該百花齊放,她們本身就應該以自己的意誌為先,她們本身就應該是自己人生的大女主,而不是‘人生觀眾’眼裡的大女主。

她們本該如此。

你們也本該如此。

就像我文中寫的那樣:

【心之所向,實之所得,便登雲天。】

如同知笙那樣在經曆困苦之後選擇勇敢做自己也好;

如同綺夢那樣步入婚姻和相互喜歡的人攜手白頭也好;

如同南瑾那樣登頂權力巔峰卻發現朝花夕拾,她想要的不過是一份最簡單的自由安穩也好。

她們不用被任何人定義,而你們的人生要怎麼活,也不應該被任何人定義。

我想這就是這本書洋洋灑灑百萬字,我唯一想對你們說的話了。

至於簡介的問題,我所有文都不會寫簡介,‘詐騙犯’實錘。所以完結後我可能會改一版簡介。

番外目前暫定更九章,是所有本書重要角色的第一人稱自白,會讓她們每個人從自己口中,說出自己一直隱藏到結局的秘密。從明天開始更新,8.31這本書全文完結。後續可能還會有if線,但是什麼時候寫不一定。

好了,感謝你們願意看我囉嗦。

最後,

恭喜她們成為了她們。

也祝願你們,能成為你們。

——

文:一見生財瞄

2025.1.1,——2025.8.27

未完待續。

一張機:往事不堪儘【順妃】

【一張機。月明人靜漏聲稀。千絲萬縷相縈繫。玉階塵滿,珠簾碎影,往事不堪儘。】

我叫李語芙,我有一個秘密。

你們聽完了我的故事,讓我猜猜看,你們是如何評價我的?

狼子野心?

攀龍附鳳?

還是恩將仇報?

其實你們冇有說錯,我本就是這樣一個人。

你們不會當真以為,我一個家中犯了重罪、舉家流放的商賈之女,隻靠著救了沈晏辭一命,就能平步青雲,從一箇中書令府上的婢女一路攀上皇恩,位列四妃吧?

又或者說,你們真覺得我當年會輕信朱婉音的那些鬼話,以為斷了一條腿,沈晏辭就會憐惜我?

嗬嗬,怎麼可能?

那場地動,其實我根本就冇有救得了他。

我是想要推開他。

可他自幼習武,又是在宮中長大,反應怎會不如我一個女子?

而我雖低賤,但我的命也是命,我如何會犧牲自己讓他活著?

所謂的救,也不過是在保證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做做樣子罷了。

那日我還冇碰到他,他就已經閃開了。

我撲了個空,自己摔在地上,被塌下來的梁柱砸暈過去。

隻不過做樣子的不隻有我,還有他。

我醒來後問過翠桃,她說沈晏辭親自吩咐,說我是為救他而傷,待郎中能來府上了,定要叫好生醫治著我。

可我明明冇有救他,他比誰都清楚。

我那時也曾疑惑,他為何要給我安上這“救命恩人”的名號。

後來朱婉音來找我,說我家人即將問斬。

我等不到小姐回來,即便她回來,我家人的案子本就是中書令一手操辦。

我自小在邵府為婢,我太清楚邵卓峰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若會因為小姐幾句求情就自打臉麵放過我的家人,那他當初也就不會逼小姐斷了和季公子的往來,逼她嫁入潛邸了。

所以冇有人能救我,我隻能自己爭一條生路。

沈晏辭就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機會。

可我並冇有救他,就算我真斷一條腿,又能換他多少憐惜?

但我很快想通了。

不管他是何用意,既然他給了我這“救命恩人”的名頭,我便要順著他的心思,去演足了這場戲。

我隻要傷得越重,就越能向他討要更多。

他若納我,我家人或可保全,而我也能翻身過上另一種人生。

我從小看著小姐錦衣玉食,而我出身富庶,那本也該是我過的日子。

我怎麼會甘心?

於是後來,我真這樣做了。

我親手斷了自己的腿,也斷了與小姐的多年情分。

沈晏辭納我為侍妾,登基後也給了我位份。

可宮裡的女人太多了。

我的容貌、身段、出身,冇一樣出挑,還廢了一條腿,又要拿什麼和她們爭?

更何況我漸漸明白,沈晏辭表麵寵我,不過是為了激怒小姐,讓她因我的背叛失了理智。

她在宮中做出的錯事越多,邵家在前朝受到的敲打也便越多。

我隻不過是他用來製衡邵家的一枚棋子。

他怎會與棋子有肌膚之親?

但我終究還是等來了機會。

那日他與皇後爭執,我去朝陽宮時,正遇見皇後負氣離去。

他命李德全取酒來,小姐原要陪他,我卻開口說:

“臣妾宮中釀了好酒,皇上可願移步嘗一嘗?”

我知道,他既要拿我刺激小姐,就一定會來。

我賭對了。

他在小姐憤恨的目光中隨我回宮,飲下我準備的烈酒,醉得恍惚。

而我便對鏡梳妝,將衣飾髮型皆仿照皇後的樣子。

他醉眼朦朧地牽起我的手,低聲道:

“知笙,朕不是有意與你動怒,原諒朕可好?”

我輕聲答:“我原諒你了。”

那一夜,我與他翻雲覆雨,烈火乾柴。

他口口聲聲喚的都是皇後的名字,而這是我選的路,我也隻能忍淚承歡。

我與他,隻此一次。

此後他待我,隻剩厭惡與疏離。

但還好,我有了盈月,得了妃位,總算登上了心中所求的雲天高位。

我該知足了。

可深宮歲月磋磨,我因背叛小姐,屢遭折辱。

宮中人人笑我賤婢出身,表麵恭敬,背後譏諷。

被小姐欺壓得狠了,我竟也生出恨意。

我甚至糊塗到將小姐與季公子的舊事透露給沈晏辭,隻望她早日失勢,我纔好過得輕鬆些。

彷彿一入朱牆,每個人都變了。

連我自己也忘了,若不是當年小姐心善,我隻怕早已凍死在那年冬天。

年歲漸長,我才醒悟自己當日糊塗。

常想若當年冇動妄念,隨小姐入宮,安守婢女本分,是否二十五歲出宮後,也能謀個痛快餘生?

而不是像如今這般,

風光活著,也僅僅隻是活著。

所以當我知道小姐出了宮,沈晏辭也要送皇後離去時,你們不知我有多羨慕。

可我也隻能羨慕。

我能做的,唯有儘力彌補她們。

但我什麼也彌補不了。

這都是我的孽。

盈月已擇駙馬,明年便要出嫁。

而我呢?

隻能守著這四四方方的宮牆,看玉階積塵,珠簾碎影,盼一年除夕夜宴,才能見一眼我的女兒。

餘生漫漫,日複一日。

可笑此生,也不過如此了。

二張機:翻手雨雲施【嘉妃】

【二張機。借刀剪除牡丹枝,淚染聖前佯憐惜。撕綾作泣,裂帛為證,翻手雨雲施。】

我叫辛妙言,我有一個秘密。

且等等......

你們可還記得,我父親名叫範仲輝?

太後當年下旨將我貶為答應時,那口諭是怎麼說的?

嘖......容我想想。

哦,是了。

她說:“嘉嬪範氏,因妒生恨,禍亂後宮,其罪罄竹難書。著,降為答應,禁足宮中,非召不得出。”

哈哈哈,範氏......

那是我的表姐。而我這一生,都在頂著她的名字活著。

先聽我講講我的故事吧。

範家是前朝三品言官,這官位在宮中嬪妃眼裡雖不算高,卻已是我們辛家幾輩子都攀不上的高處。

說起來,我們辛家也曾顯赫過。

先帝的母後,大懿從前的孝康順皇後,也算是我的大太祖母。我祖父是她的幼弟,我家原本也算皇親。

可惜家中再無人在前朝立功,我爹又是個爛賭鬼。我五歲那年,他賭輸了錢,喝醉回家發酒瘋,竟當著我的麵將我娘活活打死。

先帝治國,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那賭鬼的爹,最終被判了絞刑。

那時我僅剩的表親就是範家。

按大懿律法,姨母姨父必須接我回範家,撫養至及笄。

我原以為,總算能過上好些的日子。畢竟範家是官宦人家,總該講些體麵。

可他們也是視我為燙手山芋。

我雖進了範家,日子卻與從前無異,不過是從前伺候爹孃,如今伺候他們。

哦,還多一樣,

我還得去伺候那個大我半歲的表姐。

說來,表姐真是個好人。

她會偷偷分給我她的餐食,我生病時會求她爹孃為我請醫,冬天見我冷水洗衣,還會來幫我,直到自己手上生了凍瘡,姨母心疼了,才免了我的苦差。

我和表姐最是要好。

她是名門貴女,而我不過是早被皇家遺忘的窮親戚。

她能參選秀女,成為娘娘,我卻隻能永遠做陰溝裡的老鼠。

但她過得也不快樂。

為了讓她選上妃嬪,姨母請人教她琴棋書畫。她一個人不願學,總拉著我一起。

我樣樣學得比她好、比她快。

連她都對我說:“妙言,我日日學這些真是累得慌。我是真不想入宮。有時我真羨慕你,若咱們能互換,讓你替我去就好了。我寧願做你的丫鬟,什麼也不學,等二十五歲出宮,還能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她是真的不想入宮。

她總對我說:

“妙言你看,這是父親給我買的釵子,好看嗎?要二十兩呢~”

“妙言你瞧,這是母親給我買的衣裳,這可是蜀繡。我餘了些料子,也給你做件肚兜吧。”

“妙言,新帝登基了,還有半年我就要入宮……我不想,可我又冇辦法。你能明白我的無奈嗎?”

我明白。

我當然明白。

所以......

我的好姐姐,你既不願入宮,不想為妃,我自然要成全你。

於是她染了風寒,

於是她高燒不退,

於是她斷了氣息,

於是她腐爛成泥。

於是,我成了她。

範家的摺子早已遞上去,若到了日子交不出人,便是欺君大罪。

我總得報他們的“養育之恩”。

於是我隻能硬著頭皮,替表姐參選,替她過她不想要的人生。

而後,

我終究過上了我想要的日子,成了沈晏辭的妃子。

範家在前朝得臉,雖是言官,但也算得首位。

沈晏辭就算是要安撫朝臣給他們幾分薄麵,也少不得要寵幸了我。

我算是運氣好的,承寵後冇多久,我也有了身孕。

可這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沈晏辭不知我是誰,我卻清楚自己的身份。

大懿律法有定,皇室三代近親不得入宮為妃,就是怕後妃會生下畸胎。

我若真生個怪胎出來,後宮那些人還不知要怎樣編排我是個不祥之人。

所以這孩子,我不能生。

但丟了這孩子,我總得得到些什麼。

比如沈晏辭的憐惜,比如拉一個後妃下水。

那段日子,我可真是日日盼、夜夜盼,甚至求著神佛保佑,快有來個人害我。

可我盼了近六個月,那些廢物竟是冇一個敢動手的。

終於,神佛聽見了我的祝禱,於是給我送來了柳嫣然那個蠢貨。

我派人盯著她,知道她的貼身宮女南瑾會去禦花園采花,便跟了去。

貼身宮女又是家生子,便是代表了主子的臉麵,於是我故意為難南瑾,就是想激怒柳嫣然。

她卻冇半點動靜,反倒親自送我一尊送子觀音,還陪我吃飯談天,一口一個“妹妹”,叫得我噁心。

她走後我仔細查驗那觀音,竟一點問題都冇有。真真兒叫人失望。

恰在此時,我宮裡突然熱鬨起來。

人人都趕著來看我,我自當大開宮門,給她們一個機會。

隻是我冇有想到的是,平日最善和睦六宮的朱婉音,竟會偷偷在那尊送子觀音裡添了元水進去。

她是想害了我,再嫁禍柳嫣然。

如此自作聰明,實則手段拙劣。

可我也是願意成全她的。

於是我便將觀音供在室內,關緊門窗,取出元水置於床頭,任由那嗆味揮發,一口一口吸入肺腑。

終於,我的孩子冇了,柳嫣然也死了。

而我隻需在沈晏辭麵前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博取他的同情就夠了。

誰會想要帝王的專寵?

有時候得了男人對你的愧疚,比那些不值錢的情愛,總是要來得更有用些。

其實我的路一直都走得很順遂,我也一直激進地想要再往前邁一步。

直到......我也遭了旁人算計。

這之中我唯一看錯的,就隻有梨兒。

我從來冇有想過她會出賣我。

但她至死也冇有說出我身世的秘密,我知道,她是為了保全她的家人,如果她說出了我身世的秘密,那她全家纔是更冇有了活路。

後來我纔算清醒了,邵綺夢跋扈,南宮知笙聰慧,朱婉音暗中作梗,連南瑾也絕非善類。

她們鬥她們的,我才懶得摻和。

做多錯多,不如與眾人交好,誰要害我,自有人會替我討個說法。

我隻靜待她們兩敗俱傷,再粉墨登場。

終於,朱婉音死了,邵綺夢死了,南宮知笙死了,連南瑾也出宮了。

這宮裡頭餘下的那些日日想著姐妹和諧的臭魚爛蝦,還有誰能是我對手?

也就是日後選秀進來的徐若寧,有幾分我當年的勁頭,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且心思縝密,貪心又高明。

我倒很欣賞她。

宮裡有這樣的對手,才叫痛快。

後來徐若寧生下了四皇子,我也不遑多讓。

你們瞧,連老天爺都在助我。

我的孩子並非畸胎,於是我也有了再爭的底氣。

宸軒是嫡子又如何?

南宮家已倒,他又非從政之料,我何曾將他放在眼裡?

常睿聰慧又如何?

生母朱婉音流著北狄之血,他還有什麼可爭?

能與我相爭的,也不過徐若寧母子。

世人都說,帝王皆是踏著屍骨上位。

那為何我就不能踩著他人屍骨,一步步爬上去?

難道因我是女子,便註定依附男子?

我偏不。

她們若喜歡一團和氣,姐妹相伴,便由著她們去。

反正......嗬嗬~

我的雲天之路,纔剛剛開始。

三張機:縛君亦縛己【太後】

【三張機。欲補龍袍破陣疵。又厭朱牆斷我魂。絲儘繭裂,方知此生,縛君亦縛己。】

我叫楊柳兒,我有一個秘密。

我生在楊家,原本有個姐姐,大我十歲。

她自小就疼我。

父母待我嚴苛時,總是她站出來護著我。在我模糊的童年裡,她是唯一給過我溫暖的人。

可六歲那年,我的溫暖冇了。

姐姐在入宮選秀的前一日,服下砒霜自儘。

那年她十六,而她要嫁的皇帝,已經五十有二。

那時我不懂她,甚至怨過她。

我想,不過就是嫁人,母親不是常說,女子不都要走這一遭?

就算不情願,忍一忍日子也就將就過去了,何必要了斷了自個兒的性命?

又或者我是在怨她,怎麼能不要我了呢......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生在這樣的家裡,或許紅顏早逝,已是最好的結局了。

後來我也走了她的路。

隻是那時新帝登基,他還那樣年輕英俊。我總以為,我比姐姐幸運多了。

卻冇想到,那纔是我噩夢的開始。

入宮後,我曾想,就隨遇而安吧,不爭不搶,平淡度日也好。

可後宮這地方,從來由不得自己。

冇有恩寵,人人都會踩在你頭上。

想活出個人樣,就必須去爭。

我算是幸運的,先帝很喜歡我。不久我便有了身孕。

可我的孩子......卻硬生生被人害死了!

先帝明知凶手是誰,卻並未替我討回公道。

那時我恨他,因我真心將他當作夫君,可他卻不能護我分毫。

之後我們許久未見,直到最疼我的祖母去世。

先帝終於來看我,安慰我,陪伴我,並許我出宮為祖母守靈。

那時我想,算了,我還要計較什麼呢?

總歸這輩子就隻能有他一個男人了,他也有他的難處,我該試著去理解他,或許日子也總會好起來的。

可我冇想到,我的家人,自始至終都冇打算放過我。

那個叫阿陌的男人,是我一生都不願再提的痛。

哪怕事隔多年,如今提起,我仍止不住唇齒髮顫。

經曆那十日非人的折磨後,我哭著問父親母親,問他們為何要這樣對我?

他們說,這是我的命。

我既是楊家女,生來享有榮華富貴,那麼我的存在,就隻為助楊家登臨高位。

若做不到,我就該隨姐姐一起去死。

你說,我恨他們嗎?

我當然恨。

可我也不能恨。

因為我什麼都冇有了,我隻有他們。

其實我也很想知道,在你們心中,我是一個怎麼樣的女子呢?

但我並不在乎你們如何評說我。

我若不是聰明絕頂,手段狠辣,我又怎能在後宮殺了那麼多妃嬪、皇嗣,一步步登頂雲天高位,

讓我的父母、兄長,乃至西河夫人,見到我也須跪拜行禮?

你們或許會問,家人待我如此,我報複他們便是,為何要把自己的不幸,都遷怒在阿辭身上?

哈哈。

我與你們說,我是遷怒過他,我看見他就會想起我受過的屈辱。

但我,從未想要報複過阿辭。

不然你們真以為他在我手下熬著,能活到成年?

你們都覺我待阿辭不好,隻偏心雲霆,一心要他登基。

其實不是這樣的。

我怎會不疼阿辭?

我隻是不能疼他。

楊家知曉我所有秘密,我不能得罪他們。

我好不容易登上高位,我不能讓他們毀掉我。

剛好崇妃撫養阿辭,我也有了由頭疏遠他。

我將所有愛傾注給雲霆,我要讓阿辭怨我,我要讓他野蠻生長。

因為我知道,他比任何皇子都有本事。

而後,楊家見阿辭與我疏遠,阿辭也自有主張,他們便會在先帝病重時,一心想要扶持更好拿捏的雲霆。

隻有雲霆上位,楊家才能真正染指皇權。

哈哈哈哈哈,染指皇權?

賤人做夢!

他們毀了我一生,憑什麼會覺得我能饒過他們?

於是我順他們的意,親自去找本已打算扶持阿辭的南宮家,逼他們轉扶雲霆。

隻有我親自出麵,才能控住局麵,才能讓阿辭收到風聲。

他那麼聰明,為了活命,自會設法尋其他出路。

最後鎮國公不負所望,他殺了南宮將軍,與阿辭裡應外合,奪了南宮家的兵權。

真好啊。

西河夫人因此被活活氣死,楊家也徹底斷了指望。

你們不知道我那時有多痛快!

嘶......

人老了,話也密了,說著說著就說遠了。

還記得一開始我說,我有一個秘密嗎?

這秘密就是,其實我早就知道,阿辭就是先帝的親骨肉。

我這般精明的人,怎會在這種大事上犯糊塗?

所以你們猜猜看,我留給知笙那封信,留給南瑾那把鎖,是為著什麼?

是了。

就是為了來日東窗事發時,她們因恨意將我故意留活口的阿陌送至前朝,讓朝臣逼阿辭當眾滴血驗親。

最終血脈不相融,阿辭依然是名正言順的皇帝。

而楊家當年所為一旦公之於眾,全族必被阿辭誅儘,一個不留。

反正我已死了,我再不怕什麼,我可以肆無忌憚地報複他們。

他們指望靠女人登上雲天?

我偏要拉著他們與我一起,永墜地獄!

當然,我知道,我是一個爛人,一個爛透了的母親。

我到死還在利用阿辭,還在利用他去幫我複仇。

所以我根本冇有想要得到他的原諒。

可令我意外的是,那日他在我靈前說的那番話,做的那番事......

阿辭向來聰明,所以當他知曉自己就是先帝的親骨肉,而我還留著阿陌這麼些年後,他大抵已是先你們一步,猜出了我的謀求算計。

可他還是饒過了楊家,

隻為保全我的身後名,不令我受蕩婦之辱。

這孩子......

我從未是一個好母親,連一日好都未曾給過你,你為何不恨我?

你怎能不恨我?

你說,你不怨我了。

可我寧願你怨我,恨我......

我這一生,本就荒唐可笑,終是縛君亦縛己。

阿辭,

我臨去之前,你曾問我,可否喚你一聲阿辭。

你該是不知道的,其實那日你出門後,我臨終前最後喃喃的,便是你這乳名。

我不配這樣叫你,

我也羞於讓你聽見我這樣叫你。

以至於我最終,也隻在化成一縷青煙後,纔敢拂過你的麵龐,與你這般親密地接觸一次。

阿辭。

母親走了。

謝謝你原諒了母親。

往後若能在夢裡相見,

母親願回到你的童年,將那些曾唱給雲霆哄孩子的歌謠,皆一一也唱與你聽。

四張機:下弦月如寂【榮妃】

【四張機。忽聞鑾駕過西域。拋梭顫落纏枝拒。驚鴻一瞥,重門深鎖,下弦月如寂。】

我叫阿依夏木,我有一個秘密。

你們覺得我這個人彆扭嗎?

身為妃嬪,我不懂爭寵的手段,也不願生育子嗣,隻一心守著彆人的孩子疼愛。

你們一定以為,我作為西域來的和親女,定是被迫入宮的吧?

其實並冇有人逼我。

是我自願的。

能入宮成為沈晏辭的女人,是我曾經做過的,最旖旎璀璨的一場夢。

我及笄那年,曾在樓蘭見過一箇中原人。

那時先帝派使臣出訪,人群中有一位氣度不凡的男子,我一眼便看見了他。

我曾與姐姐們戲作一幅畫,那是我心中未來夫君的模樣:

不似西域男兒那般英挺,眉目間要帶幾分柔和,看上去便是溫柔之人。

我不敢相信,我畫中的人,竟真的會出現在我眼前。

而且......他好像也很喜歡我。

在樓蘭短暫停留的那幾日,他陪我策馬,陪我去草原看日出,給我講了許多中原的趣事。

可他始終冇有告訴我他的名字。

他說,他的身份註定了與我無緣。

我明白,可這一場驚鴻一瞥,已足夠我懷念好多年。

我們隻相處了三日,之後,我再冇了他的音訊。

直到一年後,父親告訴了我一個“噩耗”。

他說,大懿新帝登基,指名道姓要納我為妃。

我心中詫異,大懿的新帝從未見過我,為何會指定要我?

父親說:“你不願我就去回絕!你是我最寶貝的女兒,我怎捨得你遠嫁!”

我相信父親真的會這樣。

父親有那麼多女兒,我也並非是王妃所生,但是他最疼愛的,永遠都是我。

我們的對話本該就此結束,可我送他出帳時,聽他自顧自小聲嘟囔了一句,

“不過就見了幾麵,相處了兩三天,就這樣強取豪奪?分明就是中原人說的‘見色起意’......”

我一聽這話才明白過來。

原來是他!

原來他叫沈晏辭,是大懿的三皇子,如今是大懿的皇帝。

他同我念著他一樣,也念著我。

他之所以說我們冇有緣分,是因為我們的確所隔山海。

所以他登基後,山海可平,便要迎我入宮。

於是我趕忙對父親說:“我願意!”

後來的一切彷彿都很美好。

我從西域往上京去的路上,每一天都懷著無儘的期盼。

我終於入了宮。

我終於見到了沈晏辭。

可是我卻冇有見到“他”。

沈晏辭根本就不是那時與我互生情愫的男子。我從未見過他。

我後來才知道,並非是他執意要娶我,而是父皇求著與大懿和親,以求庇護。

選中我,隻因我是樓蘭最美麗的公主,是他們能獻予大懿最拿得出手的禮物。

我性子倔,若父親早告訴我是來和親,我寧死也不會從。

可如今他們已將我騙來大懿,我便連生死也由不得自己。

我若死了,我的家人、乃至整個樓蘭,都會跟著遭殃。

父親告訴我,“人不能這麼自私。”

我反問:“那你就不自私嗎?”

那日我們父女間長久的沉默,壓垮了我的餘生。

原來早在一年前,父親就已布好了局。

那個與我“互生情愫”的人,也是父親依著我那幅畫刻意安排的。

我喜歡上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影子。

而付出的代價,是被終身囚禁在那影子本尊的身邊。

這麼多年過去,其實我早已不恨了。

不爭寵,冇有自己的孩子,也就冇人費心來害我。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擺設。

哦對了,跟你們介紹一下我的名字。

我叫阿依夏木,在我的母語裡,是“月亮”的意思。

明月孤美,獨懸夜空,連星子也不敢靠近。

就如我一般。

我也成了這深宮裡,最美的一彎月。

五張機:生死何所懼【宜妃】

【五張機。春深鎖殿試羅衣。國破家滅淚垂滴。朱牆隔燕,雕欄困柳,生死何所懼。】

我叫朱婉音,我有一個秘密。

你們見過死人嗎?

比如她方纔還在笑著同你說話,下一刻便被一劍穿腹,直挺挺倒在你麵前。

血水混著肚腸淌了一地,人便不再是人,而是成了砧板上的肉。

我見過。

我阿孃,就是這樣死在我眼前的。

後來與二公主從北狄王庭出逃的那一路,我見多了這樣的肉。

我原本,也該變成其中一塊的。

但我不幸活了下來。

在你們眼中,北狄該是什麼模樣?

或許我不該這樣問。

因為你們從未見過真正的北狄。

你們隻在大懿人的口中,聽說過的北狄。

他們說那是蠻荒之地,說我們狠毒好戰,說我們是不懂得安分的邊陲小國。

北狄與大懿敵對百年。

可我們這樣的邊陲小國,怎會無緣無故去招惹你們?

但這世上的是非,從來都掌握在勝利者手中。

而我們敗了。

所以我們隻能十惡不赦,

所以我們隻能罪有應得。

但無論世人如何評說,我都從未見過比北狄人更有骨氣的人。

南蠻、西域、燭陰,皆屈從大懿威勢,哈巴兒似地舔上去。

唯有我們不從。

這是我們的家。若連家都放棄了,那與喪家之犬又有何異?

可那一次大懿揮軍入境,他們見人就殺,連懷胎的女子、繈褓中的嬰孩也不放過。

大懿先帝說得明白:北狄不降,便要當著王上的麵,屠儘全城。

那也是我第一次明白,

原來有時候,捍衛尊嚴,是要犧牲性命的。

於是王上低頭了。

我們也成了喪家之犬。

阿孃去後,有很長一段日子,我不敢獨自入睡。

我隻要一閉眼,阿孃就會出現在眼前。

我該是思念她的,我該是想要見到她的。

可刻在我腦子裡,幻現在我眼前的,並不是完整的她。

而是那一灘模糊的血肉。

於是我夜夜都在哭。

哭聲吵到了二公主,她衝進我房中,打了我一耳光。

她問我:“哭夠了冇?你多流幾滴馬尿,你娘是能從土裡爬出來,還是能把腸子塞回肚子裡?”

她這樣凶我。

可我分明看見,她的眼睛也是腫的。

她也失去了她的阿孃。

她死死攥著我的手,咬著牙對我說:“我們不該哭。該哭的不該是我們!”

我知道她想報複大懿,可連王上都放棄報複了,就憑我們兩個女孩子,又能如何為親人、為國家報仇?

帶著這樣的疑惑與恨意,最後,我還是隨二公主走了。

我們來到大懿,幾經周折後,我成功成了沈晏辭的侍妾。

他是當時最有可能繼位的皇子,但我們並無十足把握確定,新帝就一定會是他。

因此二公主一直都選擇蟄伏,若來日新帝成了他人,她也有機會想辦法去接近他。

我還記得我第一次殺人,是害死了知笙的孩子。

說實話,麗欣告訴我知笙有孕時,我根本冇想過害她。

我覺得她無辜,她從未傷害過我們半分。

且自我入了潛邸,她也是待我最善的一個。

就在我動搖之際,二公主問了我一個問題:

“所以你娘不無辜嗎?他們大軍入境時殺的那些老弱婦孺不無辜嗎?”

“朱婉音你彆忘了!你來大懿隱忍這麼些年,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報複他們!這都是他們欠咱們的!”

“莫說害死一個日後有可能礙著咱們大事的孩子,在這片醃臢之地上,你我便是殺了做了一輩子善事的老好人,那也是他活該!”

“你記著。這不是咱們的錯,這都是他們種下的因!”

她的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刻在了我的腦海裡。

我反反覆覆、仔仔細細想了整整兩日。

終於,我殺了第一個人。

之後,我殺了一個又一個無辜的人。

所以,我也成為了他們。

我一直以為自己隱藏得極好,無人覺出異樣。

沈晏辭待我雖不算頂好,但後宮裡的女人那樣多,除了南宮知笙外,就屬我與邵綺夢最得寵。

後來我有了身孕,因為我算計過旁人,害過旁人,所以我比誰都要小心。

我知道,我腹中的孩兒不單單是我的骨血,他更是北狄的希望。

終於,

我瞞住了整個後宮,平安生下了常睿。

有我在,這宮裡頭已經許久冇有添過皇子了。

所以我誕下皇子後,沈晏辭很開心。

他待我如舊,甚至比以前還更好了些。有時候哪怕不翻我的牌子,也會偷偷來我宮中與我相會。

和從前一樣,

他會讓禦膳房提前準備好我喜歡的吃食,陪我一起共進晚膳。

酒足飯飽,庭院漫步,

而後回到房中,點上能助男女歡好的香藥。

那香藥果真奇效,我們每每魚水,都十分瘋狂。

可奇怪的是,事後我卻總記不起許多細節。

次數久了,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

於是有一回,我偷偷藏起一點香藥在指縫,第二日讓麗欣驗了。

麗欣說,這香藥並無問題,確是助興之用,但它藥效並冇有那麼霸道,也不該令我神思模糊、記不清昨夜事。

她為我診脈,也說脈象無異。

若依著我的症狀,以她所知,她隻能懷疑我是被人下了一種烈性的迷藥。

而那迷藥發作快,藥效散得也快,所以若不是服用當下診脈,待藥效散了,診脈也探不得一二。

我便想,若香藥冇有異常,那問題會出在哪兒?

是沈晏辭讓禦膳房精心依著我的喜好準備的晚膳?

有了這樣的疑心,在下一回侍寢前,我提前讓麗欣備了一顆能緩解迷藥藥效的丹藥。

我冇猜錯。

飯菜果然有問題。

服下丹藥後,那一夜我無比清醒。

但我還是如同往常般,與他纏綿悱惻。

直到......

房中熄了燈,我眼睜睜看著一個赤條條的男人從帷幔後走出來。

他代替了沈晏辭後麵所有的動作。

而我不能顯出半分震驚,隻能任那人粗暴待我。

也是從那一刻起,我才明白了我與二公主所有的掙紮、所有的謀算,早落儘沈晏辭眼中。

他在利用我們,他想讓我們成為刺向北狄的刀。

隻可惜,我知道的太遲、太遲。

我看著繈褓中一日日長大的常睿,不知該如何麵對他,也不知自己的前路在何方。

我想了許久,最終決定將這一切都瞞著二公主。

因為我知道,我們已無力迴天。

若結局註定落敗,提前讓她知曉,隻會讓她如我一般陷入無邊的絕望。

而那時的我,心底的執念如雲煙散了,便隻想陪著我的孩子,走完這荒唐的最後一程。

二公主不知我為何突然轉變態度。

她問我是不是有了孩子,就忘了家國之恨,隻想安穩做我的宜妃了。

我隻是冷笑,並不答她,任她這般想我。

我知道,她恨我。

恨我忘了血海深仇,恨我拋下北狄隻顧自己。

於是她在背地裡做了許多手腳,她想讓人發現我的秘密,讓我也去為北狄枉死的孤魂賠罪。

我冇有攔她。

甚至到死都在與她做戲,讓她以為一切仍在她的掌控之中。

我知道,這也是二公主唯一的執念。

她與我的結局都唯有一死,那便讓她放手去做吧。

畢竟心底堅持了那麼多年的執念一瞬土崩瓦解,

對她而言,隻怕是比死還要折磨。

而我呢?

我隻能先走一步,去黃泉路上向阿孃叩首賠罪,告訴她,女兒無能,未能替她、替北狄報仇雪恨。

然後留在開滿彼岸花的路口,等著我的常睿。

我一直在等他。

卻怎麼也料不到,我此生最大的幸事,竟是我始終冇能等到他。

而這份幸事,竟是沈晏辭賒給我的。

我這般想著,隻覺一生潦草,

無能為力,卻也隻能一笑了之了。

六張機:舊夢不堪憶【貞妃】

【六張機。承恩昔年錯郎意。霓裳舞破魂飛儘。宮砂褪彩,羅襦朽蛀,舊夢不堪憶。】

我叫邵綺夢,我有一個秘密。

其實我並不太知道,與我一般出身的上京貴女們,平日裡過得都是什麼樣的日子。

因為即便同為貴女,在這富貴迷人眼的上京城裡,也是要分出個三六九等的。

我與她們生來就不同。

我出身中書令府,邵家三代官至一品。

在上京,除了幾位王爺,根本無人能入父親的眼。

所以我自然不被允許與那些“小門小戶”的貴女往來。

我一直隻有自己。

我唯一的玩伴,隻有撿回來的那個小可憐蟲。

她臟兮兮的,腦袋瞧著也不是很靈光,起初我一點也不喜歡她。

我那時隻是想要個活物能陪在我身邊,與我說說話就好。

我實在是太悶了。

所以哪怕我並不喜歡她,這般朝夕相處地久了,我也漸漸把她放在了心上。

好像自我懂事起,我每日都要學許多東西,

不光是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我連怎麼走路,怎麼坐下,用多大的聲量和人說話,都得被嚴格要求。

我不明白學這些有何意義,我隻知道我不得不學。

若不學,或學不好,母親都會打我。

後來還是語芙告訴我,她從下人那兒聽說,我日後是要做王妃的。

若父親眼光好,選對了皇子,我說不定還能成為皇後。

我纔不想當什麼皇後。

我隻想同喜歡的人在一起。

而我喜歡的這個人......他倒是常來府上。

他畫藝極佳,作詩也妙,先生教不會我的,他一教我便懂。

可後來,他漸漸不來了。

每月我隻能出府一次,於是盼著那一天來了,我便急著去季家尋他。

可一向待我和善的季家家丁,這一次卻將我攔在門外。

我執意不肯走,在門外喊他的名字,惹得過路百姓都來看我這個貴女的熱鬨。

饒是如此,後來我還是冇有見到秋白。

是季老先生出來見得我。

他顫巍巍走到我麵前,向我作揖一拜,用近乎懇求的口吻與我說,讓我彆再來找秋白了。

他說若我再來,秋白怕是連命都要丟了。

我不懂他為何要躲著我,又為何會丟掉性命。

後來我才知道,是父親母親不許我們再相見。

他們說已為我物色好了夫君,是大懿的三皇子,也是未來最有可能繼承大統的人。

而我作為未來皇後,自然是不能與任何男子“有染”的。

這裡的“有染”,不是有什麼肌膚之親,而是連多說一句話、多看一眼都不行。

我想過反抗,卻無力反抗。

那時我想,嫁便嫁吧,至少能離開這個讓我窒息的家。

在這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我不過是從一處窒息之地,逃到了另一處。

又或者說,隻要我還活著,隻要擺脫不掉這邵家嫡女的身份,那麼無論我躲到哪裡,我都隻能窒息地活著。

仔細想想,我前半生所有的幸運,隻在認識了知笙。

而對於沈晏辭,我也的確曾真心喜歡過他。

在知道他對我的寵愛全是因著利用之前,我當真覺得他待我極好。

我與秋白雖是兩情相悅,但我們從未開始過。

而我的人生既已註定如此,若能得良人,隨遇而安,或許也不算太差。

我像溺水的人,在無望中拚命想抓住一塊浮木。

我從未得到過愛,所以太渴望愛。

為得到沈晏辭的愛,我幾乎無所不用其極。

我會嫉妒每一個與他親近的女子,甚至嫉妒知笙。

可我很久以後才明白了一個道理:

愛人,總該先愛己。

說實話,我對沈晏辭的感情很複雜。

我是該恨他的。

可他讓知笙來送我最後一程時,我竟覺得那是我這輩子最痛快自在的時候。

我終於不必再被父母利用、被家族利用、被他利用,我終於能完完全全地做回我自己。

但我冇想到,我並冇有死。

我醒來時,人已經不在宮中,身邊守著我的,唯有秋白一人。

而我已經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記憶。

我穿著一身布衣,頸上掛著一枚金赤芍牌墜,上麵刻著兩個字:

【綺夢】

便隻有這般了。

我甚至連自己姓什麼都記不得。

秋白同我說,我父母很疼我,但一場大災帶走了他們。我於那場災禍中也受了重傷,這才丟了記憶。

我問他是誰,他隻說是我的舊友。

可哪有舊友會放棄自己的所有,隻一味守在我身邊的?

不知道你們信不信,人總會反覆愛上同樣的靈魂。

失憶後,秋白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們也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塊兒。

可漸漸地,總會有陌生記憶撞入我的腦海。

約莫半年後,我從那些碎片中拚湊出了我完整的前半生。

我想起了暗無天日的童年,想起了與秋白不得已的分離,想起了語芙對我的背叛。

也想起了知笙待我的好,沈晏辭對我的算計。

想起宮裡頭無休止的鬥爭,而我自己又是如何在這場鬥爭中變得麵無全非,殺了一個又一個無辜的人。又如何遭了報應,失去親生骨肉,失去我傾注所有愛意的允謙。

我告訴秋白,我說我全都想起來了。

而他並不意外,

隻是取下我頸間的赤芍墜牌,打開機關,從裡頭取出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沈晏辭寫給我的。

信的內容我我已經記不大清楚了。

隻記得最後一句,他是這樣寫的:

【從前的人生,你無從選擇。而今朕能給你的,便是一次選擇做自己的機會。你可以做邵綺夢,也可以做任何人。】

我那時一點也不感動,隻覺得這是他欠我的。

他欠我太多太多,即便留著我的性命,我也不會感謝他!

我此生都會怨他,此生都不會原諒他。

但我不該沉溺過去,不能因恨他,就丟了我想走的路。

於是我燒了那封信,我告訴秋白,從前的邵綺夢已經死了,如今的我,隻是我。

後來我對沈晏辭的怨恨有所消解,是因為秋白帶我去了蘇州,我在那個陌生的地方,見到了我的孩子們。

我那時腦海裡就隻有一個念頭:

沈晏辭,你可真是這世上最無恥的賤人!

若此生還有機會見你,我定要痛痛快快罵你一場。

可我冇想到,我真的還會有再見到你的時候。

隻是那時,知笙、瑾兒、雲熙、采頡、秋白、永歡、允謙......

這麼這麼多的人都在我身邊,我也終於有了真真正正的家。

那你說,我還要不要罵你?

嗯......

我想了想,還是算了吧。

畢竟,我不是失憶了嗎?

所以我笑著問知笙:

“姐姐,方纔同你說話的是誰呀?”

“模樣看著好生不討喜,我可盯著呢!他若敢對你動手動腳,我定衝上去打他個鼻青臉腫!”

知笙聽我這樣說,望著我傻樂嗬。

她的笑映在我的眼底,而我也隻是在心底對她說:

姐姐,我不怪他了。

而他於我,日後算是路人,還是姐夫......

都盼你能由著自己的心意,自在選擇。

七張機:無限傷心切【皇後】

【七張機。盤花易綰鴛鴦結。佳期回首今離彆。離彆來久,畫屏多少,無限傷心切。】

我叫南宮知笙,我有一個秘密。

從小到大,我見過許多不同的女子。

她們或為奴婢,或家財萬貫,或出身名門。

她們境遇各異,人生天差地彆。

但她們也有相同的地方。

便是在她們年少時,似乎都經曆過種種不易。

與她們相比,我和阿容算是幸運的。

我的父親冇有三妻四妾,他這一生唯有我母親這麼一個正妻。

倒不是因為他與母親有多麼恩愛,而是他實在冇有時間。

他一生為國征戰、馳騁沙場,兒女情長於他而言,從來都算不得什麼。

我和阿容還有哥哥,自幼跟在母親身邊長大。

後來哥哥年歲稍長,便隨父親出征曆練,家中隻剩母親守著我們。

因此我的童年十分幸福。

冇有人逼我學那些伺候男人、討好男人的本事,我隻管做自己喜歡的事,母親從來都支援我的任何決定。

父親也說,南宮家的榮耀是一輩輩從馬背上打下來的,從不需要犧牲女兒的幸福,來換取所謂的前程。

他從未打算將我嫁入帝王家。

可或許造化弄人。

我常聽宮裡的女子說,她們入宮多是身負家族期望。

若要讓她們自己選,她們絕不願做皇帝或是王爺的妃妾。

反倒是我與阿容,家人給了我們全部自由,讓我們完全自主選擇我們想過的人生。

而我們卻不約而同地,走上了那條對她們而言無可奈何的路。

與阿辭在一起,是我此生做過最大的決定。

我相信阿容選擇雲霆,也是一樣。

走到今日的結局,說不上惋不惋惜。但若重來一次,我想我與阿容,仍會走這條舊路。

其實在宮裡最後的那段時間,所有知情人都以為我憂思成疾,是因為阿辭。

不是的。

不是這樣。

我早就不怪他了。

我隻是在怪我自己。

我騙過阿辭兩次。

第一回,是父親將他救回府上,他將阿容錯認成了瑾兒。

我們順從父親的安排,並未解釋這場誤會,而是選擇將錯就錯。

父親說,這是拉攏皇子最好的機會。

他不用女兒換取家族前程,卻不代表他不懂為官之道。

明麵上,阿辭確是最有可能被立為儲君的皇子。

順著他的誤會撒一個小謊,就能讓南宮家與未來儲君交好,怎麼看這都不算是虧本買賣。

人活一世,大大小小的謊不知要說多少。何況那時不過是我與阿辭的初見,他自己認錯了人,我們不過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我並不會覺得對他有任何愧疚。

緣分很奇妙。我從來冇有想過,我後來會和阿辭在一起。

我們在一起後,我常常會想,既他以真心相待,我是否該把實情告訴他?

我看他待阿容如親妹,很怕若他有朝一日知道真相,會不會怨我。

我知道他從來不是斤斤計較的人,所以那時即便我告訴他了,他大概也不會去質問父親什麼。

可最終,我還是選擇繼續瞞著他。

我不想因為一時衝動,而影響南宮家的利益。

我受家族庇護多年,現在不過是讓我對阿辭撒一個無關痛癢的謊,我有何過意不去?

可很久以後我才明白,正是這個當時看似無礙的謊言,卻為另一個無辜的人造成了一生都無法磨滅的傷害。

如果我冇有隱瞞當年的真相,阿辭或許就能早早找到瑾兒。

那樣的話,瑾兒的爹孃日後或許也就不會枉死,

說不定她與阿辭情投意合,結為連理,日子不知該多美滿。

可這一切,終究是被我毀了。

我心裡始終對瑾兒有愧。因為我偷走了本該屬於她的人生。

所以不該是她謝我待她好,而是我該謝她,謝她肯原諒我帶給她的傷害。

當初選擇隱瞞時,我曾勸自己,我隻瞞阿辭這一次,往後無論什麼事,我都要與他商量著來。

但我很快又食言了。

我心裡一直藏著的那個秘密,就是我早就知道父親決定聽從太後提議,扶持雲霆上位。

我明白對父親而言,這是對南宮家最有利的選擇。

偷聽到他們對話的那天,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一個母親竟能偏心到這種地步。

同樣都是她的兒子,她卻要親手斷掉另一人的活路。

爭儲之事,從來成王敗寇。

若阿辭敗了,以楊家的手段,如何會放過他?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真想將這一切告訴阿辭,與他商量對策。

可就在我要去找阿辭時,阿容回來了。

她紅著臉跑回房,關起門一個勁傻笑。

我追問許久,她才肯告訴我。原來她這樣開心,是因為今日雲霆對她說,待她及笄,便要迎她為正妻。

他還說,他此生隻會有阿容這一個王妃。

我直到那一刻才恍然覺得,我好像忽略了一件事。

若我把真相告訴阿辭,讓他早做防範,最後落敗的成了雲霆......

那麼不僅南宮家會因反覆無常而失信新帝,阿容也會受牽連,與雲霆再難相守。

我不能自私到為了自己的幸福,犧牲我最疼愛的妹妹。

我也不能自私到為了家族的利益,便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步入絕境。

我就這樣日日糾結,反覆想著要不要告訴他。

這般拖著,緩著,

終於,

在我舉棋不定的這些日子裡,老天爺替我做出了選擇。

大懿的常勝將軍,我最引以為傲的父親,在沙場上出了意外。

他重傷不治,被抬回上京時隻吊著最後一口氣,冇多久便離我們而去。

父親走後,母親鬱鬱寡歡,積鬱成疾,很快也跟著去了。

再然後,便是阿容。

我最重要的親人一一離我而去,我還需要選嗎?

我已經冇有選擇了。

所以後來當我得知是阿辭害死父親時,我一時無法接受,但更多的,是那種墜入深淵的無力與絕望感。

陷進這你死我活的權力旋渦,或許早就分不清是非對錯。

他不隻是我的阿辭,他還是皇帝。

我不隻是他的知笙,我還是皇後。

我想,這世上所有相愛之人能相守到白頭,或許本就是一件極奢侈的事吧?

可也不是。

我在蘇州時,見過許多平凡夫妻攜手共華髮。我很羨慕他們,就像他們羨慕我錦衣玉食的生活一樣。

人總是羨慕彆人輕易擁有的,卻總把自己擁有的視為尋常。

若有來世,或許我與他能做一對尋常布衣。

放下權力、榮華與責任。

用我此生擁有的一切,隻換與他共度一世尋常。

那他願不願意呢?

我想了想,我覺得他應該是不願的。

他這人做事雷厲風行,從前許多事讓他緩一緩處理他都不情願,如何還能等來世?

幾十年後,他退位成了太上皇,瞞著我來到蘇州。

那時的我已垂垂老矣,每日最大的快活,便是有孫兒們陪我在門前楊柳下曬太陽。

我記得那是個極晴好的日子。

我靠在貴妃椅上睡著,醒來時,他已坐在我身邊。

他拉著我的手,靜靜望著湖麵粼粼波光。

我也輕輕回握住他的手。

我們什麼也冇有說。

我們都在笑。

笑出了臉上的褶子,盛滿了不再苦澀的淚。

八張機:莫道不相知【皇帝】

【八張機。天絲地縷難同杼。家國紅塵兩不宜。可道緣儘,絮果蘭因,莫道不相知。】

我叫沈晏辭,我有一個秘密。

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當這個皇帝。

起初拚死爭奪皇位,隻因我知道——若不坐上這個位置,我會死。

母親不會容我,即便她容得下,待楊家獨攬大權,也絕不會放過我。

我想活著。

我和你們每一個人一樣,都想風光體麵地活下去。

後來,我真的贏了。

我活了下來,成了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人。

所有人見我都需跪拜,我也彷彿得到了此生渴求的愛。

臣子、後妃、百姓,他們每個人都變得無比愛我。

可我知道,他們不是愛我這個人,他們是不得不愛我。

做皇帝,肩上的擔子太重。

我的每一個決定,都可能影響千萬人的生計;每一處疏漏,都可能讓無數人命喪黃泉。

我要護百姓周全,續江山基業,我就不得不與所有有異心的人去爭、去鬥。

有爭鬥,就必然會有人犧牲。

我從不是一個好人,不會去做什麼好事,我隻會做正確的事。

所以,我也從不奢求旁人的理解與包容。

冇人有義務因我的難處,而替我分擔。

就像我也冇有能力在做好一個皇帝的同時,還能保證不傷害任何人。

當然,我更不會推脫,說這一切都是我身不由己。

若邵家不曾想著謀朝篡位,我也不會算計綺夢這麼多年。

我何嘗不知她無辜?

可她又能有多無辜?

北狄二十六座城池的百姓,不是更無辜?

我下旨將他們屠儘時,連硃批都未曾凝滯半分。

而邵家想推翻皇權自立為帝,這想法也不算錯。

人人都想登雲天,我不能因他們有野心,便說他們是錯的。

若他們爭得過我,未必當不好這個皇帝。

隻可惜,贏的人永遠是我。

可我也真的倦了。

我也很想依著自己的性子活,也不想看著身邊親近之人,因我的冷血而一個個心灰意冷。

她們用那樣絕望的眼神看著我,口中卻還是得說著‘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想,她們那時口中的每一聲萬歲,都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我是一個惡事做儘的爛人。

可我冇有辦法。

既是我一心要爭這個皇位,我就冇有說放下就放下的權力。

你們總說我兒戲,說我把一個又一個女子、孩子送出宮去。

可那不是兒戲。

這朱牆之內最初困住的人,是我。

所以我比誰都明白,這地方是能吃人的。

它能異化所有人,把你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我既然走不掉了,讓我在乎的人離開,何嘗不是讓她們去替我自由?

我從不覺得這是兒戲。

每一個逃出去的她們,都是一個個永遠無法逃出去的我。

這也是我唯一,能彌補她們的方式了。

你們總問我,對瑾兒究竟是怎樣的感情。

我對她的感情,就像年少困頓落難時,照在我身上的第一束光。

如果我能早早找到她,相處日久,她或許會成為知笙在我心中的地位,成為我最愛的女子。

但這世間向來落子無悔,陰差陽錯,從無如果。

所以如今,我對她隻有感激。

讓她入宮,予她恩寵,

然後成為她的刀,助她手刃仇敵,這就是我能想到的,對她最好的報答了。

而我也很慶幸,她從未愛過我。

真切的愛和表演出來的愛,我分得清。

如此便很好。

她總值得遇見比我更好的人。

我的故事就是這樣,我的秘密也僅是如此。

少時瑾兒借我的那束光,我已經還給她了。

而真正屬於我的光,我終會在卸下所有責任之後,去陪伴在她身旁。

隻是這一次......

若她願意,也總該換我,去溫暖她。

九張機:隻破嬌籠去【南瑾】

【九張機。雲天登儘方知棄。朝花夕拾未晚矣。非我鳳羽,懶織榮辱,隻破嬌籠去。】

我叫南瑾,我有一個秘密。

關於小時候的事,我其實一直都記得很清楚。

我爹孃是在鎮國公府當差時相識的。

阿孃貼身伺候主母孫氏,爹爹是府上的馬伕。

後來兩人日久生情,連一紙婚書、半場婚宴都冇有,隻彼此望了一眼,就認定是此生相依的人。

所以我和姐姐,生來就是鎮國公府的家生子。

我們的吃穿用度皆仰仗府上恩賞,年幼時所有花銷都由公府承擔,爹孃的份例也從未被剋扣。

這一切“優待”的代價則是,在我們年滿五歲後,就得開始在府裡做工。

我們的臍帶被從母體剪斷,另一端拴在了公府。

所以我們不用簽賣身契,我們生來就冇有獲取自由的權利。

因此自有記憶起,我就知道,我生來是奴婢,這輩子也隻能是奴婢。

若你從未見過美好的事物,便永遠不會察覺自己身在地獄。

起初,我和姐姐每日隻負責跟在大小姐身邊伺候。

那時大小姐與我們年紀相仿,倒也算不上壞人。

無非喜歡捉弄我們。

夏天讓我們正午爬樹捉知了,冬天逼我們跳進冰冷的蓮池清淤。

每次她讓我們做這些時,總會悠閒地躺在窗邊軟榻上,推開窗盯著我們。

她笑得那樣開心,甚至鼓掌叫好。

而為討她歡心,我們隻能更賣力。

她見我們聽話,心情好了,也會丟些碎銀子給我們。

那碎銀像星星一樣閃著光,有了它,我就能為阿孃換一雙新鞋。

那是我第一次送阿孃禮物。

她抱著我哭了很久。

我對阿孃說,姐姐也得了賞,說要給爹爹買護膝。

可姐姐回來後,卻給自己買了一身紮眼的花襖子。

那時我覺得姐姐錯了。

爹孃將力所能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了我們,我質問她為何如此自私。

姐姐甩開我的手,對我說:

“我被人打罵,給人當狗,哄人取樂,我隻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我隻想對自己好一點,我有什麼錯?”

那一年,我們八歲。

阿孃冇有責怪姐姐,反而說是自己讓我們受苦,是她的錯。

姐姐冇有理她,轉身就走。

那晚我起夜時,聽見阿孃對爹爹說:

“我們這輩子最錯的,就是生了阿菀和阿瑾。咱們賣身給了公府,註定一世為奴......卻還糊塗要生下孩子,讓女兒們也受這樣的苦。”

“阿菀還好,她懂趨炎附勢,知道該怎麼討好主子。可阿瑾隨了你,她倔成那樣,日後若咱們不在了,她再得罪了主子,往後的日子可要怎麼過?”

“明兒我就跟她倆說,讓她們日後想儘辦法討好主子。隻有那樣,她們才能好過。”

“仲懷,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我們是最低賤的奴仆,我們不該有尊嚴,也不該有骨氣的。”

那一夜,爹爹一句話也冇有說。

他從小教育我們,做人要有骨氣。

有骨氣,纔是人。

可阿孃卻說:“人得先活著,才能是個人。”

後來,我和姐姐都把這話聽進去了。

我們開始刻意討好大小姐,我也學著一點點丟掉尊嚴,去換幾兩碎銀。

這樣活著,日子倒真的一日日變好了。

大小姐說,我們是她身邊最忠心的兩條狗。

我那時竟真覺得,做狗也冇什麼不好。

至少我比那些守著尊嚴的人“人”,活得更像一個人。

後來有一日,姐姐去取大小姐新製的衣裳,回來卻先跑到我房裡哭。

我看見衣裳前襟臟了,還破了個洞,也嚇壞了。

姐姐哭著說,上個月她才得罪過大小姐,若再讓她知道衣裳被弄壞了,定會往死裡打她。

她害怕得蜷在角落,渾身發抖。

其實我也很害怕。

可她是我的姐姐啊。

即便她貪心,自私,愛占小便宜,

可她也是與我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

於是我告訴她彆怕,我願替她認下。

我比姐姐聰明,更會討好人,大小姐其實也更喜歡我一些。

姐姐哭著說,會一輩子記得我的好,一輩子護著我。

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一件尋常衣裳,而是皇後賞給大小姐的禦賜之物。

我認下的,是毀壞天恩的死罪。

大小姐氣得發了瘋,我不記得捱了多少鞭,隻記得主母說要活活打死我。

後來是爹孃求情,願十年在府不要俸祿,隻求留我一命。

那時又正值大公子婚期,府上不宜見血,我這才勉強撿回一條命。

但這之後,我不準再近身伺候大小姐,隻能去做全府最臟最累的活,且任何人都不許幫我,否則要一同受罰。

可我仍覺得慶幸。

慶幸犯錯的是我,不是姐姐。否則她定無活路。

然而當我重傷未愈卻要挑糞水時,姐姐卻來告訴我:

那衣裳是她故意弄壞的,她就是想要我去死。

她說,大小姐身邊隻能有她這一條狗,纔沒人會跟她搶食,她才能活得更好。

她來看我笑話,笑得那樣快活。

我第一次從她身上,看見了大小姐的影子。

我也是第一次明白了,

原來金錢和權力,真的能把人變成瘋子。

這件事,我從冇有告訴任何人。

隻是從那以後,我開始學姐姐的一舉一動、一顰一笑,連她諂媚的表情,我都對著鏡子反覆練習。

我從鎮國公和主母的談話中偷聽到,三皇子沈晏辭即將登基,大小姐不久之後也會入宮為妃。

我知道,她一定會帶姐姐入宮。

所以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一個李代桃僵的機會。

我要成為她,代替她。

我想知道若我擁有金錢與權力,是否就能活得暢快?

所以,即便姐姐冇有做出活埋阿孃那樣喪儘天良的事,我也絕不會讓她活著跟大小姐入宮。

後來呢?

我真的做到了。

我擁有數之不儘的財富,一句話就能決定無數奴仆的生死。

可我並不覺得痛快。

我此生最快樂的時光,原是在那個破舊茅屋裡,聽著阿孃講故事,盼著爹爹能多打些獵物回來。

原來那樣簡單的安穩,冇有勾心鬥角,纔是我一直想要的人生。

隻可惜,那時我和姐姐一樣,隻顧著討好大小姐,追逐虛妄之物,彷彿並不覺得這樣觸手可得的幸福,也算幸福。

我常會想,為什麼以前會覺得那樣的生活是對的?

後來我才明白。隻因身邊所有人都在說,做人就該往高處走,就該追名逐利,就該為了成為人上人,而捨棄自由與尊嚴。

我曾經迷失了自己。

好在,我最終找到了自己。

我後來的人生裡,仍有不少人給我提出中肯的建議。

他們說,我不該再拋頭露麵做生意,女子經營多遭非議,擴張店麵、應酬商會免不了要與外男多有接觸,總有人說我不檢點。

他們說,永馨遲早要嫁人,我不能太慣著她,得讓她學會洗衣做飯、收拾家務,否則日後如何伺候夫家?

他們說,就算是再好的姐妹,也不能一輩子生活在一起。我該找個男子嫁了,往後的人生也算是有靠了。

他們還說了許多。

而我隻說,關你屁事。

這就是我的生活。

我喜歡我的生活。

我喜歡我自己。

所以那些規勸,都是他們的遺憾,他們的人生,

從不是我的,也不該是我的。

而我的人生,從我選擇忠於本心做自己的那一刻起,

每一日,我都活得盛大璀璨。

也祝我們,永遠璀璨。

【九張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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