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世4
這封密信的全意大抵如此。
寫到最後,執筆人彷彿亂了心緒,字跡也變得潦草起來。
太後的筆跡皇後再熟悉不過。
且這金雕麒麟乃太後所贈,外部並無破損痕跡,密信必得是在麒麟鑄成之前,就已被封存其中了。
殿內沉默複沉默。
這樣死寂的氛圍,幾乎是連呼吸和心跳都驟頓了,人也混沌得木然。
末了,皇後將信箋揉成一團,丟入了手邊焚著花果香的熏爐中。
火舌攀卷著,很快就吞噬了扭曲的字跡,燒作一縷黑煙嫋嫋消散。
信箋可以被輕易焚燬。
但秘密一旦被知曉,便是充聾作啞也無法從心底驅散。
皇後看向南瑾,睫毛微顫,“你信嗎?”
南瑾驀地一怔。
太後與沈晏辭麵和心不和已久,
原先南瑾不明白,他們母子之間何以有這樣多的算計。
如今看來,若說太後是因為早年的屈辱經曆,將對楊家的怨恨、對命運的不甘,全都扭曲地滋長在了沈晏辭身上,如此似乎倒也說得通。
可這並不是此事的關鍵。
南瑾與皇後並肩而坐,近乎耳語道:
“暫且不論咱們信不信這件事,臣妾以為咱們是該先搞清楚太後這麼做的動機是什麼?
楊家當年逼迫太後做出這等混淆皇嗣的事,按理來說,這件事當是太後的恥辱,更是懸在他們楊家頭頂的一柄利劍。
太後應當比誰都害怕這件事被抖出來,更要爛在肚子裡纔是。”
她緩一緩,眸色更沉,“一旦此事泄露,無論皇上是不是先帝的血脈,楊家滿門都必遭滅族之禍。”
皇後接過了話口道:“就算太後記恨楊家入骨,想要以此報複,但她總也該為了端王考慮。
若皇上當真並非先帝血脈,大懿必將陷入前所未有的動盪,端王也定得不了安穩。這事無論怎麼想,於太後而言都不會有任何好處。”
南瑾目光掃過地上散落的金玉碎片,想了想道:
“娘娘素來不喜奢靡,太後深知娘孃的性情習慣,知道這金雕麒麟便是賞賜給娘娘,多半也要放在庫裡保管,不會輕易摔了碰了。
若非您有心想要為隴原旱情出一份力,今日二皇子又在無意中鬨出意外,太後放在麒麟中的這封密信,又怎會被娘娘發現?”
她看著皇後,一字一句道:“又或者說,太後打算什麼時候讓娘娘發現?”
皇後心下瞭然,頷首道:“太後從前在各宮都安插了眼線,本宮宮中的花霖便是太後的人。這些暗樁瞞不過本宮的眼,自然也瞞不過皇上。
隻是從前礙於母子情分,皇上不願戳穿。如今太後仙逝,皇上已下旨將各宮中曾為太後暗中行事的宮人,儘數召回內務府,分派去做最粗重的活計。而花霖......”
皇後略一思索,“好像是被打發去了浣衣局。”
話落片刻也不耽擱,忙叫順喜去浣衣局傳了花霖來。
不多時,花霖人入了鳳鸞宮。
甫一進門瞧見了滿地狼藉後,她旋即驚得變了臉色,給皇後請安時的語氣也極不自然,
“奴婢給皇後孃娘請安,皇後孃娘萬福金安......”
皇後以手支頤斜靠暖座上,口中淡淡道:
“從前你在本宮這兒是做慣了灑掃活計的,且將地上的碎片先清理乾淨了。”
花霖哪裡敢作他話?
忙不迭埋頭徒手去撿了那些金玉碎片。
皇後垂眸靜靜看了半晌她的侷促,忽而問道:
“這麒麟你可瞧著眼熟?”
花霖勉強擠出一絲僵笑來,忙道:“見過見過,奴婢記得是太後送給皇後孃孃的。”
皇後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陰翳,
“本宮不是在問你這些。”
花霖聞言指尖一顫,金玉碎片鋒利的邊緣立時在她指腹上劃開了一條細長的口子。
她顧不得疼,隻猛地俯身下去向皇後磕了幾個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奴婢愚鈍,奴婢不知皇後孃娘所言何意......還請娘娘明白示下?”
“嗬。”南瑾猝然一笑,“瞧你,好端端的與你說話,你怕什麼?”
她端起茶盞,徐徐撇去茶湯上的浮沫,和顏悅色道:“繼續撿吧。”
花霖手中動作愈發僵硬,卻纔拾起一塊碎片,又聽得上首位的南瑾道:
“等下拾掇好了,自個兒去慎刑司領五十大板。”
五十大板?
如今暑氣未過,五十大板落在身上,便是精壯些的內監也得被活活打死了去!
花霖嚇得麵無人色,叩首如搗蒜,
“瑾嬪娘娘饒命!奴婢不知犯了什麼錯,奴婢......”
“你不知?”南瑾重重將茶盞撂在桌上,厲聲道:
“這金雕麒麟是太後賞賜給皇後孃孃的最後一件禮,偏叫你這不長眼的給摔了去。如此還不當罰嗎?來人......”
這明晃晃的臟水就要潑下來,花霖哪裡還敢再嘴硬?
隻得膝行到南瑾身前,扯著她的裙襬哭訴道:
“瑾嬪娘娘饒命!皇後孃娘饒命!奴、奴婢實在是冇辦法......”
聽得她鬆口,皇後瞟她一眼,肅聲道:
“本宮不管太後從前是拿銀子收買了你,還是用你全家老小的性命威脅於你。現在她死了,本宮如今隻問你一句話。關於這尊金雕麒麟,太後生前可曾對你交代過什麼?”
花霖知道事情再瞞不住,隻得哽咽道:
“太後孃娘是與奴婢說過,若、若端王殿下來日遭遇了什麼不測,便讓奴婢尋機告訴皇後孃娘,她贈與娘孃的這尊麒麟中,還藏著彆的‘好心思’。至於這‘好心思’到底是什麼,奴婢真的不知道!”
聞言,
南瑾與皇後麵麵相覷間,俱是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