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慈子孝3
殿內極靜。
太後定定望著沈晏辭。
他笑著,溫潤關切的眼波之下,分明蟄伏著銳利的鋒芒。
他是在明晃晃的威脅太後。
過問太後罪責是假,實則是要激得太後按捺不住,主動踏入朝陽宮來興師問罪。
自上回太後藉著雨燕行刺之事,太後便以養傷為由,一直幽居仙壽宮半步不出。
且她又以尋常太醫為人看診多見血腥為由,不許旁人替她診治。
故而隻要她不離開仙壽宮,就冇人能戳破她假傷一事。
所以今夜......
沈晏辭根本就不在乎麗欣的供詞是真是假,
他唯一的目的,隻是要將太後從仙壽宮‘逼’出來,然後給她兩條路選:
要麼,就受了他的孝心,挪去五台山繼續清修靜養,遠離權力中心。
要麼,便要戳破她假傷一事。緊接著雨燕的死,與暢音閣那把火的真相為何,也註定是瞞不住了。
可太後有得選嗎?
燭影搖紅下,太後靜靜打量著沈晏辭這張熟悉的麵孔,心底不覺一嗤。
原來他們母子之間,披掛演戲的從來都不隻是她一人。
片刻後,
太後唇角彎起體麵的弧度,回握住沈晏辭的手,
“好。難為皇帝有這份‘孝心’。”
沈晏辭笑道:“母後待兒子以誠,兒子自然報之以真。這人心冷暖,從來都是相互的。”
他悠然抽回手,端起案上藥碗,垂眸輕吹著氤氳而起的熱氣,
“夜深露重,母後回宮路上慢些。明日一早,朕自會命人將慧蓮送回仙壽宮。”
太後頷首起身,輕拍沈晏辭肩頭,道:
“皇帝也早些歇息。這頭疼一症,多是因著思慮繁多引起。有時少理些閒事,人也活得輕鬆自在些。皇帝說是不是?”
“母後所言甚是。”沈晏辭微微一笑,旋而搖頭無奈道:
“朕是皇帝,每日為臣民計,為天下計,自是諸事繁多。
有時許多事本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學會袖手做閒人。奈何總有人要將事擺在明麵上,惹朕煩心。”
太後輕笑一聲,並不接這話,兀自去了。
李德全送她上了轎,折返回來後向沈晏辭問道:
“皇上,三更鼓都敲過了,可還要傳轎接瑾嬪娘娘過來?”
沈晏辭搖頭,“她孕中睡得淺,彆去擾她清夢。至於降位宜妃,讓瑾嬪撫養常睿一事,待明日六宮覲見皇後時,你再一併去鳳鸞宮宣了旨意。”
“奴才遵旨。”
李德全利落應下,近身伺候沈晏辭更衣時,又說:
“太後孃娘此刻怕還在琢磨著,她那些撒遍六宮的眼線,怎麼今日卻齊齊成了啞巴聾子?”
他眼角褶子堆起得意的笑,聲音壓得諂媚,
“她老人家哪兒能知道,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耳目,早就棄暗投明,忠於皇上了。”
殿內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映出沈晏辭唇角那抹不屑的冷笑。
太後盤踞深宮數十載,撒下的眼線如同蛛網般隱秘難尋。
可縱使她是全天下最尊貴的女子,想要驅使人心,也離不得真金白銀。
自沈晏辭登基後,每月內務府發放給仙壽宮的例銀,皆已被浸入無色無味的特製藥汁。
此物彆無二用,卻對青腰蟲有足夠的吸引。
太後宮中常年焚燒著特製的辟蟲檀香,自不會招惹來此蟲,
可一旦這些沾了藥的銀子流出去,到了各宮各院當值的奴才手裡,青腰蟲便會循味而至。
便隻是從裸露的皮膚上爬過,也會留下紅斑,惹人刺痛。
若再下意識拍打此蟲,致其體液流出,更會灼燒皮膚,生出水泡,潰爛流膿,非得十天半月才能勉強結痂消退,遺留疤痕更是數月難消。
如此一來,這宮裡頭哪些人身上會反覆出現這些來曆不明的痕跡,那便是私下裡與仙壽宮過從甚密,做了太後的耳目。
而今沈晏辭登基三年,太後引以為傲的耳報網,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織進了帝王的掌心。
太後能否手眼通天,端看沈晏辭此刻,願意讓她聽見什麼、看到什麼罷了。
*
翌日拂曉。
慧蓮入慎刑司與麗欣對峙了一夜,自然是冇個結果。
麗欣一口咬死所有事都是太後指使,又因為受了酷刑,身上的傷勢實在太重,熬不住嚥了氣。
沈晏辭得知此事後,也冇再為難她,隻叫她回去伺候著太後,收拾好行囊,早日準備著成行五台山一事。
這一夜,太後近乎無眠。
她枯坐榻前,死死盯著殿門方向。
直至天光微熹,才見慧蓮拖著虛浮的步子而入。
太後目光目光急切地將慧蓮從頭到腳掃視一遍,
“他們可有為難你?”
慧蓮瞧著太後憔悴麵色,心疼地搖頭道:
“皇上到底念著您,不會叫人為難奴婢什麼。”
“哼。”太後冷笑,“這些年來,哀家當真是小瞧了他。”
她轉眸看著窗外天際泛起的魚肚白,搖頭道:
“咱們安插在六宮的那些耳目,隻怕早已被皇帝洞悉。否則哀家今日,也就不會被他擺了這麼一道。”
慧蓮寬慰道:“太後多慮了,皇上其實還是很念著您的。”
她目光一轉,落在正對著太後鳳榻的那尊無量壽佛金像上。
佛陀法相莊嚴,眉目低垂,悲憫俯視眾生。
它被精心供奉在離太後床頭僅數步之遙的紫檀佛龕內,日夜受香火供奉。
“這佛像是皇上當年親赴南海,在大佛前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又懇請大師開光加持,千裡迢迢親自護送回京,供奉於您榻前。為得就是讓您得佛法庇佑,百病不侵,祛晦長壽。
這份誠心......難道還不足以說明皇上對您的孝順?”
“孝順?”太後冷聲嗤笑,起身走到佛像旁抬手輕撫,
“他是真心孝順哀家,還是要讓天下臣民看見他的孝順,他自己心裡有數。”
太後垂眸,喃喃道:
“若不是雲霆被那狐媚子蠱惑,一早斷了爭儲的念想,如今坐在龍椅上的,哪裡輪得著他?哀家又哪裡用在文武百官麵前,為難著自己,與他表演母慈子孝?
這些年來,哀家與皇帝表麵上相安無事,不過是投鼠忌器,為了雲霆的前路隱忍罷了。
皇帝忌憚哀家,一心想把哀家攆去五台山,不許哀家過問後宮事,意在架空哀家這個太後。
他是崇妃那個賤人養大的,又是......”
太後欲言又止,緩一緩,忽而抬眸,語氣陰狠道:
這些事哀家可以不與他計較。但他若敢把心思放在雲霆身上,
那麼哀家手裡頭攥著的東西,也足以將他從皇位上給拉下來!”
“太後!”慧蓮聞言駭得麵色青白,險些失了分寸要伸手去捂太後的嘴,
“這樣的話您可萬萬說不得!”
“有何說不得?”太後一臉的無所謂,輕蔑一嗤道:
“他是哀家身上掉下來的肉,哀家能讓他登上雲天九霄,自然也能將他踹下阿鼻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