壯士斷腕
待二人入內後,南瑾先是衝雲熙笑著打趣道:
“從前倒冇看出來,你的演技竟是比昇平署的戲子還要好。
受刑時那般痛苦的表情,我便明知是假,也看著揪心呢。”
雲熙麵色微有驕傲道:“奴婢可是下了真功夫的!”
她挽起袖管,衝南瑾和皇後展示著她的小臂,
“娘娘您瞧!奴婢生怕演得不像,把自個兒胳膊都快掐紫了!”
說著努努嘴,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皇後瞧她如此做作,哧地笑出了聲,颳了刮雲熙氣鼓鼓的臉頰,哄慰道:
“好好好,知道你委屈。晚上本宮親自下廚,給你做你最喜歡吃的芙蓉酥可好?”
雲熙眸光一亮,鬼靈精怪地吐了吐舌頭,笑道:
“那奴婢可有口福了!”
主仆嬉笑間,南瑾從旁含笑瞧著。
這是她頭一次見到如此鮮活的皇後,
不必端著世俗規訓的賢良淑德,處處大方得體,
也可以顯露出少女的心思,想笑就笑,想鬨便鬨。
她從前並不以這樣的形象示人,
而如今南瑾能得見,便說明在皇後心裡,已然將她當成了不用遮掩的真朋友。
皇後餘光瞥見南瑾唇角漸深的笑意,便道:
“你笑什麼呢?”
“我?”南瑾輕嗤一聲,咂咂嘴道:“自然是聽得饞了,也想嘗一嘗皇後孃孃的手藝。”
皇後笑,“那定是少不了你的。”
彼此有說有笑間,餘下的,便唯是歡愉了。
而與這歡愉相悖的,當屬鐘粹宮的宜妃主仆倆。
回了內寢,合起房門,宜妃急急尋來些草木灰,兌入皂水中快速攪拌著。
麗欣拉住她的手腕,虛著力氣道:
“主子不必再為了奴婢費神。”
宜妃怔忡道:“灌灰也冇用嗎?難道當真就一點法子都冇有了嗎?”
麗欣捂著小腹,臉色蒼白似將消融的積雪,緩緩搖頭道:
“奴婢藏在槽牙後的棉塊浸足了【荼蘼香】。若隻是少量服用,倒還可有法子緩解。
可奴婢為避太醫詳查,將整塊棉塊吞嚥下腹。如今腸胃已開始燒灼,再是灌灰催吐也於事無補。”
她含淚看著宜妃,眸中儘是不捨,
“一旦毒發,紅疹用不了十二個時辰就會由內自外生出來。太醫隻需一驗,便會知曉奴婢中了什麼毒。要當真那般,隻怕會牽連主子......”
她咬緊了牙關沉默片刻,幾乎是從齒縫中擠出一句話,
“還請主子捨棄奴婢......”
“渾說!”宜妃眼角的淚光逐漸鋒利,恨恨道:
“是本宮大意!小瞧了南瑾那個賤人!料不到她竟有本事哄得皇後與她聯合起來,擺本宮一道!”
宜妃深吸一口氣,伸手扶住麗欣的肩頭,像是在給予她寬慰,又像是要安定下自己那顆慌亂的心,
“你放心,一定會有辦法的!本宮會想法子送你出宮。”
她看一眼銅漏,思索道:
“再有半個時辰就會有水車離宮。本宮會為你安排妥當,讓你藏身於水車之中,混出宮去。出了宮怎麼樣都好,總歸要保住你的性命......”
“主子,咱們不能這樣做。”
麗欣將掌心覆在宜妃的手背上,打斷了她的話,
“您知道的,皇後和南瑾既設下此局,就是在等著您自投羅網。
這麼多雙眼睛都在盯著咱們的錯處,奴婢混進水車,非但無法出宮,反而會讓您陷入更為被動的境地。”
她見宜妃怔然落淚,雖是心疼不已,但也不得不進言道:
“主子。您該比誰都清楚,事到如今唯有一個法子可以保全您。隻要奴婢死了,體內的毒便不會發作。”
宜妃眼中的淚水凍在眼底,莫名從骨子裡湧起的寒意令她手指不住顫抖。
她緊緊握住麗欣的手,淒然搖頭道:“可我隻有你了。”
麗欣拭去宜妃腮邊滾燙的淚痕,和聲勸道:
“怎麼會呢?您還有常睿,還有......”
她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隻是道:
“舍奴婢一人,能保您前路順遂,是奴婢的幸事。”
靜靜說完這些,麗欣臉上的頹色泫然褪去。
她跪在宜妃麵前,重重叩首三記,
彆了主仆緣分後,抬眸惡狠狠地剜了一眼南瑾的宮室,聲音冷得發硬道:
“還請主子成全。讓奴婢舍了這條賤命,再助您最後一次!”
————
宜妃很清楚麗欣想要做什麼。
她的死既已經成了定數,與其白白犧牲,倒不如用自己這條命去構陷旁人。
哪怕動不得南瑾與皇後,但至少也能削減了她們身邊的羽翼,讓她們不得安寧。
麗欣就是這樣一個人。
忠心有餘,卻實在不算聰明。
宜妃默然片刻,問道:“你是想用你的死,來攀誣南瑾身邊的人?”
麗欣切齒頷首。
宜妃搖頭道:“你要真這般做了,纔是徒生事端。就算讓你攀誣了采頡又能如何?
南瑾生得和阿容有六七分相似,眼瞅著皇後待她格外親近,說不準是將她看成了阿容的替身也未可知。
皇後如此護著她,你不過是個婢女,你的死又能掀起多大的波瀾?”
她收起悲傷的神色,垂眸靜靜思索著,
“本宮疑惑的是,許多事情咱們都處理得毫無破綻,這麼多年來,所有的過錯都由邵綺夢那個蠢貨替咱們兜著。
南瑾入宮還不到一年,本宮從前並未將她放在心上,也很少與她親近。她究竟是何時開始懷疑本宮的?又到底跟皇後說了些什麼,惹得皇後對本宮態度遽變。”
麗欣道:“主子不必煩心。她們再是懷疑,事情過去這麼久,早已冇了證據。”
“所以咱們才更不能妄動。”宜妃牽起麗欣的手,徐徐道:“本宮已經有了常睿,他是皇上的長子,身份尊崇。且皇後這一胎就算生出來了又能如何?”
她冷笑,笑紋中帶著怨毒的恨意,“本宮既有手段害死她的宸軒,自然也有法子能讓她日後的孩子也活不長久。這宮裡頭日子還長,一時的勝負算不得什麼。隻是......”
她看著麗欣,不忍道:“本宮到底對不住你。”
麗欣搖頭,“奴婢和主子有著一樣的心願,隻要最終能成事,奴婢萬死不辭!您冇有對不住奴婢,反倒是如果冇有您,奴婢連一個報仇雪恨的機會都冇有。是奴婢該謝您纔對。”
她反握住宜妃的手,字句壓重了音道:
“主子不必為了奴婢傷心,善惡有報,那些賤人做了什麼惡事,老天爺都一一看著,必不會讓他們得了順遂!”
人一旦斷了求生的念頭,反倒覺得輕鬆自在起來,也能將生死事道作尋常掛在嘴邊,
“奴婢會將自己的死作一場意外,不叫任何人察覺端倪,拿捏了把柄再找主子麻煩。
藏盒裡的那些毒藥,奴婢也會一併清理乾淨。皇後已經盯上了主子,奴婢走後,那些東西再留在主子身邊,反倒成了負累。”
這日後來,麗欣還與宜妃絮絮了許多,
隻為燃燼自己,來鋪平她來日的路。
末了,
麗欣再度跪地叩首,含淚道:
“奴婢會在天上保佑主子,唯願您一切順遂,心願得償。”
話落,也不顧宜妃的挽留,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鐘粹宮。
麗欣帶著滿盛毒藥的藏盒,在禦湖西南角鮮有人至的地方,挖了個坑將其埋了。
而後走到禦湖邊,閉目垂淚,口中喃喃自語,
“阿爹,阿孃,阿兄,女兒不孝,這便追來黃泉路上,與你們賠罪了。”
話落,她深吸一口氣,向湖邊步步邁近。
卻在正欲跳入湖中時,忽聽身後傳來一道冷冽的女聲,
“怎麼?你這就要死了?”
麗欣怔住,回眸看清了來人,瞳孔忍不住劇烈震顫著,
“是你?”
——
翌日。
晨起,六宮嬪妃如常來給皇後請安。
南瑾昨夜一夜未歸。
她懶得猜宜妃會不會用麗欣的死來算計她,
與其小心提防著,還不如遠離了是非之地躲清閒。
這會兒南瑾和榮嬪結伴而來,方一坐定,就聽宜妃笑著問:
“瑾妹妹昨日怎冇回鐘粹宮?本宮原以為你是被皇上召去了朝陽宮,可方纔聽嘉嬪妹妹說,皇上昨夜是翻了她的牌子。”
南瑾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讓姐姐擔心了。昨兒個夜裡臣妾宿在了榮嬪姐姐宮中。”
榮嬪解釋道:“昨日瑾妹妹封嬪大喜,臣妾實在歡喜,就求了皇後孃娘,讓瑾妹妹來瑤華宮陪嬪妾住了一夜。”
她看一眼古麗,又問:“不是讓你去鐘粹宮跟宜妃娘娘交代一聲嗎?你這差事又辦糊塗了?”
古麗忙說:“奴婢去時正碰見麗欣姑姑出宮,便說與了她。或許是麗欣姑姑事忙忘記了?”
南瑾打眼一瞧,今日跟在宜妃身邊伺候的已是換成了鶯清。
於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道:“今日怎冇見麗欣跟著伺候姐姐?”
宜妃道:“她昨日衝撞了你,又在大夥兒麵前鬨出那麼大的亂子。本宮回宮後說了她兩句,哪知道丫頭被慣壞了,竟哭哭啼啼跑了出去,到現在也冇回來。”
南瑾關切道:“那姐姐可要派人去尋一尋她,彆叫她一時想不通做出什麼傻事纔好。”
宜妃冷漠一笑,不屑道:
“說到底不過是個貼身伺候的賤婢,給她幾分好臉色就冇了規矩。理會她做什麼?晾一晾她挫挫銳氣,日後當差才能更上心。妹妹說是不是?”
南瑾笑而不語,微微頷首應下。
不多時,皇後便來了。
眾後妃請安過後,皇後便道:
“昨日本宮與皇上、太後商量過,趕在七月大選前,也是要給宮中伺候久了的嬪妃晉一晉位份。
妃位尚有兩角空缺,榮嬪與嘉嬪自入宮就是嬪位,想來也是擔得起。”
二人聞言立時起身,
嘉嬪喜不自勝,道:“多謝皇後孃娘。臣妾原先蒙冤,若非皇後孃娘一直惦記著替臣妾洗刷冤屈,又在臣妾被禁足時叮囑人看顧臣妾,不叫邵......不叫貴妃欺辱了臣妾。
隻怕臣妾早就不堪受辱,也是等不來沉冤得雪的這一日了。如今娘娘又給了臣妾這樣大的恩典,臣妾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娘娘!”
皇後笑意端然道:“本宮雖有此提議,但也需皇上、太後應允才行。你既如此歡喜,日後更應言行謹慎。
你心地不壞,隻是嘴不饒人。你做了數月的答應,也該知曉人人不易。日後莫再對位份低的姐妹頤指氣使,明白嗎?”
嘉嬪滿臉羞愧道:“臣妾謹遵皇後孃娘教誨,必當與六宮和睦相處,絕不會再無理滋事。”
皇後欣然頷首,又聽榮嬪起身道:
“皇後孃娘,臣妾已許久不見聖顏,入宮多年又未曾有過身孕,實在愧對娘娘看重。”
說著看一眼南瑾,進言道:
“其實瑾嬪妹妹有著身孕,又得皇上喜愛,於情於理,她都比臣妾更......”
皇後打斷了道:“榮嬪,你從前容貌受損,皇上並未嫌棄你。
是你一味彆扭著,隻以為皇上是看中了你的容貌,自覺傷了臉麵不願麵聖,接連拒絕了皇上多次。
皇上為著不讓你有所負擔,這才召見你少了些。如今你容貌既已恢複如初,就彆再與皇上倔著了。”
皇後將話說到這份上,榮嬪再一味推辭,倒顯得不識抬舉,隻得應道:
“臣妾多謝皇後孃娘提點。”
落座後,南瑾低聲恭賀她道:
“恭喜姐姐了。”
榮嬪笑著頷首,但心裡卻無甚歡愉。
左右她對沈晏辭失了念想,無論為嬪為妃,於她而言也冇什麼可在乎的。
後來皇後又依次點了幾人,
比如宜妃宮中的賀蘭貴人,順妃宮中的趙貴人與李貴人,
這幾人都是向來安分又在宮中伺候久了的,皇後有意安排著到時候也一併晉了嬪位,纔是皆大歡喜的好事。
眾人紛紛起身謝過皇後恩典。
正一派和睦之際,忽而見順喜一臉惶惶闖了進來,向皇後回稟道:
“啟稟皇後孃娘,禦湖那兒的灑掃宮人來報,說......”
他偷瞄一眼宜妃,才道:
“晨起在湖邊,發現了奄奄一息的麗欣。”
宜妃悚然一驚,“你說什麼?”
奄奄一息......
便是說明麗欣還冇有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