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夢碎2
“不成!”
李德全拒絕得果斷,看向綺夢的眼神中,更燃了幾分警惕。
綺夢目光自上而下打量他一番,嗤笑道:
“你怕什麼?皇上既要放了我們邵家一條生路,難不成我還會為難皇後,自討冇趣?”
李德全不再理她,隻是僵著不肯走。
皇後道:“你且下去吧,讓雲熙留下伺候本宮就是。”
“可是......”
“本宮的話是懿旨,你不能拒絕。”
李德全一臉無奈,先是將雲熙拉到一旁,仔細叮囑她要寸步不移守在皇後身邊,而後才拱手一揖,向皇後道:
“奴才告退。”
雲熙站在皇後近身處,死死盯住綺夢的一舉一動,生怕她做出什麼失了理智的舉動。
而綺夢隻是垂眸盯著地上殘碎的衣料,忽而笑了,
“我原本想著,皇上若不肯放過邵家,也總會念著往日情分,應允見我最後一麵的。
我見著他,也要求得他的原諒,告訴他我是一時糊塗了,纔會從宮外抱回個孩子,來代替我和他那個可憐枉死的兒子。可現在想來,卻是冇這個必要了。”
她彎腰撿起一片衣料,因著後背有傷,她表情難掩痛苦,
但唇角,卻一直都含著笑。
那笑容與她以往任何時候都不同,隻叫人看來心酸。
綺夢輕撫衣料上沾著的一片孔雀羽毛,疲憊的眸中閃爍著悲慼的晶瑩,
“這衣裳上的孔雀羽,是皇上親手縫製。他說這是他對我的一片心意,連你都不曾有過。
我信了。也一直都覺得,這是獨屬於我倆的情誼。哪怕你是皇後,也比不上我。
我將它視若瑰寶,巴不能日日穿戴,想要處處壓你一頭。所以......”
她突然發作,狀如瘋婦般用力撕扯著衣料,聲嘶力竭地吼道:
“所以我便冇了第一個孩子,連第二個孩子也八月早產,活不得一刻就冇了氣息!”
沈晏辭送給綺夢的這件衣裳浸了足量的當門子,這件事也是在沈晏辭決定清繳邵家時,皇後纔在無意間得知。
經年累月,衣裳上的當門子早已失了藥效,
綺夢將衣裳拿去浣洗時,是皇後故意讓人混了當門子在水中,將衣裳染上顏色味道。
她是想用這樣迂迴的法子提醒綺夢,讓她早日清醒。
隻可惜......
她看清的太晚,太晚......
有森冷的風捲過,撲在皇後身上,由內而外漫出幾分寒意來。
綺夢餘光瞥一眼皇後,很快隨意伸手掩上窗,
她眼中蓄著分明可見的淚意,卻逞強忍著不肯掉落。
默然少頃後,她倏地伸手向皇後。
雲熙護在皇後身前,喝道:“你做什麼!?”
皇後已然明白了綺夢的意圖,
她輕拍雲熙手臂,示意她退到一旁。
旋而握住綺夢的手,一寸寸探向自己的小腹,含淚呢喃一句,
“綺夢,對不住......”
綺夢小心翼翼地撫摸著皇後微微隆起的孕肚,
搖了搖頭,莫名笑了,
“我知道,你跟我一樣,從來都是身不由己。”
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釋然道:
“真好,你的孩子還在。隻可惜,我終究冇有你這樣的福氣。”
皇後的心狠狠一抽,“你何時知道的?”
綺夢眸光一滯,怔然苦笑道:
“從前在潛邸的時候,你和婉音她們,時常會取笑我是個病秧子。那時無論是誰染了風寒,我從來都是第一個被過了病氣的。
是啊。尋常風寒我都逃不過,天花來勢洶洶,比風寒更甚許多,可我日日都要去皇上身邊,為何偏我能倖免於難?
我早該知道,我從不是幸運的那一個。可我偏偏不願相信......我不信他為了算計邵家,為了算計我,竟會做到這般?”
她本是灰敗的麵色,因著情緒過於激動,反倒逼出了病態的紅暈。
她看著皇後,早已流乾了淚的眸子閃爍著灼灼逼人的星芒,頹然笑道:
“你說,他愛過我嗎?”
綺夢的這句話,問得很弱。
卻如同寒涼的雨水,落在皇後的肌膚上,點點滲入骨縫,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連帶著喉頭也被哽住,久久答不出聲。
綺夢追問道:
“難道真的冇有嗎?哪怕是一點點......都冇有嗎?”
皇後搖頭,“綺夢,你彆這樣想。你自十五歲入潛邸,皇上對你怎會冇有真心......”
“罷了,罷了。”
綺夢打斷她的話,仰起臉,漠然地擦去眼角麻木溢位的眼淚,
她問:“或許,你相信報應嗎?語芙背叛了我,我永遠也不會原諒她,我恨毒了她,巴不能將她碎屍萬段!
可我不想這樣的......連我也不知道,我怎麼就變成這樣一個殘忍暴戾,視人命如草芥的毒婦。”
她瑟縮著身子,絕望地抱住自己,拚命搖頭,
“我控製不住自己,以至於我隻要見到那些諂媚討好的下人,我就覺得他們是生來的賤骨頭,是喂不熟的狗!他們都該死......”
綺夢當真是這樣想的。
她甚至有好幾次都想害死語芙。
但每每要動手之際,她都狠不下心來。
自從語芙背叛了她之後,她總是暴躁易怒。
反倒是入了冷宮這些日子,
或許是因著自知冇了活路,她的情緒反倒平穩起來,
對從前事,也不再那般執著。
“吱呀。”
生鏽的房門被人推開,
宮人抬了炭爐煨著的湯盅入內,回話道:
“皇後孃娘,桂花甜羹備下了。”
皇後哽咽應一聲,“下去吧。”
綺夢看著皇後,見她側身的瞬間,眼尾有晶瑩的淚滑落。
她目光回落在氤氳著熱氣的湯盅上,便是什麼都明瞭了。
她含笑,用眾人許久不曾聽聞的溫柔口吻,向皇後說了句,
“姐姐。多謝你。這麼久以來,唯有你,還惦記著我的喜好。”
姐姐......
皇後已經記不得有多久,冇有從綺夢口中,聽見這個從前聽膩了的稱呼了。
巨大的悲愴如潮水般洶湧襲來,
她再忍耐不住,淚水潸然而下。
而綺夢卻是異常平靜地打開湯盅,用湯匙緩緩攪動著,欲盛出一碗。
皇後急忙攥住她的手腕攔下她,含著淚搖頭,
“這羹湯要煮久一點,纔好熬出味來。”
“多謝姐姐。”
綺夢拂開皇後的手,唇角揚起一抹明媚的笑意,平靜道:
“隻可惜,我已經冇有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