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攤牌2
房中的燈火有些昏暗。
宮外比不得宮中,燃燈用的燈油多是尋常豆油,味道夾著腥,燃燒起來還會抽起絲絲縷縷的煙氣。
眼下,它們縹緲散於皇後麵前,很快又潛入駭人的靜謐中。
似乎所有的事物,都不足以障了皇後的目。
南瑾手刃南菀,頂替其身份這事,或許孫氏也是近日才知曉。
那皇後又是如何知道的?
若她一早洞悉全域性,那南瑾自以為是的那些手段,便也早早就儘數曝光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而皇後按下不表,也不過是貓鼠遊戲般,看她鬨騰罷了。
入宮以來,南瑾經曆過數不儘的凶險,
但她從來冇有過如同今日一般,彷彿被人扒了皮、拆了骨,就這麼赤條條地擺在案板上,除了任人魚肉,再無他法。
南瑾自知無話可辯,但心下很快又明瞭個道理。
欺君是重罪,皇後查出了她的身份卻冇有告訴沈晏辭,說明皇後今日來找她攤牌,也並非是要把她逼上死路。
她倉促起身,於皇後身前端正跪下,
“嬪妾有罪。還請皇後孃娘責罰。”
皇後的神色在將燼燭火的映襯下,仿若被蒙上了一層霧靄,叫人分辨不出喜惡,“起來吧。”
“嬪妾惶恐!”南瑾俯身下去,硬邦邦地磕了個頭,“嬪妾罪犯欺君,不敢起身。”
皇後眼神微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
“你的罪過隻在欺君?那麼謀害帝王的嬪妃,卻不算罪嗎?”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南瑾腦海中轟然炸開,碎成片片雪白。
她餘光窺得皇後探身逼近,聽她語氣淡淡問了句,
“淑妃是怎麼死的?”
皇後微笑著牽過她的手,用佩戴著燦金鏤空雲紋護甲的尾指,在她的手腕上劃過。
皇後的力氣很輕,隻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白痕。
“落刀的方向不對,傷口的深淺也會有所區彆。你要報仇,就得先把事情做利落了。否則留得把柄,還需本宮替你善後,如此妄作聰明,倒是白費了你那麼久以來步步為營算計淑妃的心思了。”
皇後聲音雖輕,但就是這般雲淡風輕的壓迫感,才更叫人窒息。
南瑾身體劇烈一顫,隻覺無邊的悚然沿著手腕上的那道白痕,快速於她的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幾欲將她撕碎。
當日她割破柳嫣然手腕時,明明已經改了刀向,卻忽略了自己持刀割腕,與旁人偽裝割腕時,傷口割出的深淺也有分彆。
不,不是忽略了。
是她常年在鎮國公府做著最低賤的粗活,那時候的她連大字都不識得幾個,她怎麼會懂這些?
依著皇後所言,她竟是從那個時候,就已經看穿了她的身份?
可那時她還隻是個宮女,
皇後不是說是在她成為宮嬪之後,纔開始調查她的嗎?
而今她這番話落在南瑾耳中,隻餘下了兩個解釋。
要麼,就是皇後也盼著柳嫣然去死。她恨著鎮國公府,今日謀算著要讓孫氏在眾目睽睽之下粉身碎骨,也是個例子。
要麼,便是皇後並未跟她說了詳儘的實話,仍有所保留。
而無論是哪一種可能,南瑾在後宮燃起的這把火,終究是燒穿了紙皮,徹底在皇後麵前露了餡。
如今她的生死全然握在皇後手中。
這一次,她不敢再糊弄皇後,隻得將實情和盤托出,以求能探得皇後究竟藏著什麼盤算。
南瑾叩首不止,咬破了唇道:“事已至此,嬪妾不敢再對皇後孃娘有任何隱瞞。嬪妾自知出身卑賤,從不敢生了攀附皇恩的心思。從前即便在鎮國公府被當作牲畜而待,也能守著爹孃身邊謹小慎微地過好自己的日子。”
她雙手攥白了拳頭,淚自盈麵落下,“可奴仆的命比草芥更賤!三年前,孫氏冤我母親勾引柳撫山,下令將母親活埋,更將我父親生生打死!
我一心隻想為爹孃討回個公道,但之後文我才明白,這世間公道或許從不在我們這些卑賤的奴仆手中!鎮國公府權勢滔天,哪怕我找齊了證據告到衙門,這些證據也會一份不落地回到他們手中。
我那時就知道,公道隻在上位者手中攥著。知府怕柳撫山,所以不會為了我一個婢子去和鎮國公府作對。而鎮國公父子又是大懿朝權勢最大的武將,我想要從他們手中討回公道,就隻剩下了一條路。”
她驟然抬眸,婆娑淚眼撞上皇後平靜的眸色,
“便是跟著柳嫣然入宮,伺機接近皇上成為後妃。隻有如此,我纔能有說話的權力。”
南瑾不再隱瞞自己的野心,既然皇後要把她看個通透,她就索性豁出這條命去,讓她得償所願。
而皇後聽了她這話,眼底卻是連一絲驚訝也無。
隻是淡淡地問了句,“你覺得你博得了皇上的寵愛,成了嬪妃,就能讓皇上替你報仇雪恨?前朝與和後宮的關係盤根錯節,你一介女流之輩,怎敢癡望撼動大懿的鎮邊將軍!?”
‘鎮邊將軍’這四個字,皇後咬音極重。
也是在提及此事時,皇後眼中才漫出了幾分恨意來。
她的父親纔是大懿的鎮邊將軍!
若她的父親還活著,鎮國公府怎可得了今朝如此風光?
皇後默了默,斂正容色後又說:
“換句話說,你連鎮國公府的女眷都鬥不過,又如何會以為,入了宮,你能鬥得過這麼些高門貴女?”
她的語氣絲毫冇有問責的意思,反倒像是有幾分敲打。
敲打著南瑾的不自量力。
南瑾不自覺地抖了抖身子,“可這是嬪妾唯一能走的路。”
“這條路若隻你一人走,便是死路一條了。”
皇後淺淺攙扶了南瑾一把,叫她坐下說話,
“你很聰明,雖不是名門大戶教養出來的女子,卻也有著要在大染缸裡浸淫多年才能沉澱出來的聰敏。所以今日本宮與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你就該知道,你的身份,本宮已經替你在皇上麵前隱瞞下來。”
南瑾當然明白。
若不是皇後替她兜著,她纔是真真兒一早就踏上了一條有去無回的死路。
而以皇後聰慧,若南瑾是個無用之人,她也遠遠犯不上要這般拋了橄欖枝給她。
南瑾抹去淚痕,目光誠摯地看著皇後,即刻道:
“嬪妾自知‘死路’。可若在這條‘死路’之上,能得皇後孃娘分毫庇護,以娘娘尊貴,也足以讓嬪妾絕處逢生。”
皇後眼波中含了朦朧的笑意,“說下去。”
南瑾神色愈發謙卑道:“嬪妾妄自揣測,當年捐毒的那場仗,或許南宮將軍根本就不是遭了捐毒的算計。隻看南宮將軍戰死沙場後,誰人落得了十成十的好處,那人也便有了十足的動機,去做這天打雷劈的惡事。”
她小心翼翼觀察著皇後的表情,見她並不攔著,才繼續道:
“今日鎮國公府的榮耀,恰如南宮將軍一鯨落而萬物生。可這件事冇有證據。表麵上,柳撫山拚死將南宮將軍帶回了上京,一番折騰下來,他反而成了救助南宮將軍的恩人。”
皇後臉色漸沉。
恩人?
是啊,
他們南宮家可不就是長久以來,被迫要將仇人當成恩人去好臉相待?
當年柳撫山是救了皇後的父親回京。
可南宮將軍回京前已經身中毒箭,毒入骨髓。雖是一息尚存,卻口不能言手不能寫。
當日戰場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怕隻有柳撫山自己心裡清楚。
南瑾的坦誠相待,到底也換來了皇後的直言不諱,
“所以你與本宮,有著同樣的敵人。你要報仇,也不一定非得借了皇上的手。”
皇後隨手取過燈油,澆在將熄的八寶燈上。
原本搖搖欲滅的燭火,燈芯見了油旺,霎時竄起火舌,燭火烈烈如晝。
於這般光亮之下,皇後籠在暗影裡的容色,終於晴明起來。
她看著南瑾,一字一句道:“本宮也可助你一臂之力。往後的路,你是要與本宮一路並行,還是要繼續冒頭亂撞。你眼下還有得選。”
南瑾緊緊抿唇,連一瞬的沉默都冇有,很快就拜下去答道:
“嬪妾願誓死追隨皇後孃娘,再不存了彆的心思!”
皇後莞爾,吩咐她起身,又問:“聰明如你,可知道本宮為何會待你格外不同?”
南瑾的確不知,隻得搖頭。
皇後歎了口氣,也不與她兜圈子,
“本宮讓人詳細查過你,得知你父親從前在上京偷摸著做過些皮草生意。他得空會去打獵貼補家用,也是個打獵的好手。
京郊有一處溫泉,坐落山中,喚作溫霖澗。太祖皇帝有定,上京高門每逢中秋、除夕,都需給奴仆們放一日假。”
皇後稍頓須臾,不覺壓低了聲,
“本宮很想知道。三年前的那箇中秋節,你的父親......有否去過溫霖澗狩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