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禦船迷蹤》
陳明遠是被某種尖銳的疼痛驚醒的。他的太陽穴突突跳動,彷彿有人將燒紅的鐵簽插進了顱骨。睜眼的瞬間,幾縷暗紅色光線從頭頂的木板縫隙漏下來,在視線裡扭曲成詭異的蛇形。
這是...哪裡?
他試圖撐起身子,手掌卻按到一團冰涼的絲綢。藉著微弱的光線,三具身著古裝的女性軀體橫陳在黴斑遍佈的貨箱之間——上官婉兒的月白襦裙染著茶漬,張雨蓮的藕荷色比甲被勾破了金線,林翠翠的桃紅馬麵裙下露出一截雪白小腿。更詭異的是,她們裸露的手腕內側都浮現著相同的硃砂色痕記,像被烙鐵燙出的梅花烙印。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麵膜過敏事件、實驗室的爆炸、刺目的白光...陳明遠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喉間泛起海水的鹹腥味。他這才注意到船艙在輕微搖晃,遠處傳來有節奏的梆子聲。
大人且慢!艙門外突然響起帶著江淮口音的喝止,這處貨艙裝著進貢的蘇繡,莫要讓火把熏壞了...
陳明遠的血液瞬間凝固。他撲到最近的舷窗旁,透過破裂的窗紙,浩渺江麵上赫然可見數十艘懸掛龍旗的樓船。最前方那艘九桅寶船甲板上,幾個頭戴暖帽的官員正對著輿圖指指點點,他們腦後垂著的辮子在夕陽下泛著烏光。
乾隆...南巡?他攥緊了窗欞,木刺紮進掌心卻渾然不覺。身後傳來衣料摩擦聲,上官婉兒正用拆下的銀簪抵住他的後腰。
陳總最好解釋清楚,她的聲音比簪尖更冷,為什麼我們會穿著古裝出現在片場?您所謂的美容新品體驗到底加了什麼致幻劑?
貨艙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張雨蓮檢查完昏迷的林翠翠,突然扯開自己的衣領——鎖骨下方本該有的胎記變成了與手腕同款的梅花印。不是致幻劑。她指尖發顫,《揚州畫舫錄》記載過,乾隆十六年南巡船隊用的都是雙底艙...這個結構...
上官婉兒突然捂住她的嘴。沉重的腳步聲停在艙門外,鐵器碰撞聲清晰可聞。四人屏息縮進陰影裡,聽見外麵士兵抱怨:曹大人非要搜什麼偷渡的鹽梟,這禦船底艙連隻耗子都...
話音戛然而止。某種黏稠液體滴落的聲音持續了十幾秒,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林翠翠在這時突然驚醒,眼看就要尖叫,陳明遠情急之下將她按進懷裡。年輕女孩溫熱的淚水浸透了他前襟的盤扣,那裡用金線繡著精細的纏枝紋——這絕非現代工藝能仿製的細節。
聽著,陳明遠壓低聲音,我們可能穿越到了乾隆三十年左右的禦船...話未說完,林翠翠突然從他懷中掙出,撲向角落的樟木箱。她的舞者身體記憶發揮了作用,腳尖精準踩中箱底某處機關。伴隨著齒輪轉動的哢嗒聲,箱體側麵彈出一個暗格,裡麵堆滿刻著羅馬數字的黃銅零件。
西洋自鳴鐘的機芯?張雨蓮倒吸涼氣,這個時期敢私運違禁品是要...
上官婉兒突然搶過零件仔細端詳:齒輪有新鮮油漬,說明最近有人動過。她眼中閃過銳光,看來這艘禦船上藏著比我們更危險的。
陳明遠正欲迴應,胸口突然襲來劇痛。他看見三位秘書驚恐的臉在視線中旋轉,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艙頂那盞搖晃的琉璃宮燈——燈罩上分明用琺琅彩繪著《紅樓夢》大觀園場景。
陳總心跳過速!張雨蓮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陳明遠感覺有人解開了他的交領,冰涼指尖按在頸動脈上。是時空穿越引發的竇性心律不齊...碎布撕裂聲,接著手腕被柔軟布料緊緊纏住,需要壓迫止血...
用這個。上官婉兒遞來一根金絲絛帶,陳明遠恍惚想起這是從她裙裾上扯下的。疼痛稍緩時,他看見林翠翠正用銅鏡碎片反射光線觀察艙門,鏡麵不時閃過幾道黑影。
我們得統一口徑。上官婉兒突然撕下自己半幅裙襬,咬破手指在上麵畫起來,假設這是乾隆三十年春,南巡船隊剛過鎮江。我是徽州茶商之女,張秘書扮作通曉醫術的姑蘇繡娘...
那我呢?林翠翠聲音發顫。上官婉兒頭也不抬:揚州瘦馬,因得罪鹽商被追殺。她將血繪的簡易地圖塞給陳明遠,您就是護送我們的嶺南香料商人,這就是您身上的龍涎香味道。
陳明遠剛要點頭,張雨蓮突然按住他肩膀:不對!您昏迷時說了氯化苯甘油反應...她快速解開隨身香囊,將幾味草藥混著胭脂搓成丸,含住這個,您身上有化學藥劑殘留氣味。
貨艙突然劇烈傾斜,某個重物砸在艙門上的巨響震得眾人一顫。陳明遠強撐著站起來,將三位秘書護在身後。當那道雕著狴犴紋的艙門被暴力撞開時,他看清了火把照耀下那張年輕得過分的圓臉——三十歲出頭的和珅穿著石青色蟒袍,腰間玉佩在疾步行走間叮咚作響。
本官奉旨...和珅的官腔突然卡在喉嚨裡。他的目光掃過散落的西洋零件,最後釘在陳明遠染血的衣襟上,忽然露出某種古怪的笑意:看來曹大人要找的,倒讓本官先撞見了?
陳明遠喉間的藥丸突然泛起苦味。在和珅身後,某個藍翎侍衛的刀尖正緩緩滴下血珠,那鮮紅的液體在船板上繪出詭異的梅花形狀——與他們腕間的烙印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