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梆子剛敲過,行宮彆院的門被叩響了。
那聲音不輕不重,卻讓屋內四人同時繃緊了神經。張雨蓮手中的藥碗一晃,湯藥險些灑在陳明遠剛換好的紗布上。林翠翠快步走到窗邊,指尖挑開一線縫隙——門外站著兩名太監,燈籠在夜風裡搖晃,照亮他們毫無表情的臉。
“奉皇上口諭,”為首太監聲音平板,“請林常在即刻往禦書房伴駕。”
屋裡一片死寂。陳明遠撐著坐起身,傷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上官婉兒按住他肩膀,眼神示意不可妄動。林翠翠深吸一口氣,轉身時已換上慣常的溫婉神色:“容我更衣便來。”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片刻,又再次響起——這次是院牆外隱約的甲冑碰撞聲。張雨蓮臉色發白:“不止兩人,外麵有侍衛。”
“乾隆起疑了。”上官婉兒低聲道,燭火在她眼中跳動,“白日我們剛從和珅私邸脫身,夜裡便傳召翠翠——太巧。”
陳明遠腦中飛速運轉。根據他們這幾日拚湊出的情報,乾隆對和珅的監視從未放鬆。昨夜營救行動雖藉助太後壽辰的混亂調虎離山,但若乾隆將兩件事聯絡……
“不能去。”他說。
“抗旨是死罪。”林翠翠已換上常服,手指在袖中微顫,“但若去了,禦書房裡等著我的恐怕不隻是皇上。”
上官婉兒走到書案前,指尖劃過這幾日繪製的星圖與計算公式。“每月十五時空波動最強,今日是十三——我們還有兩日視窗期。但若此刻暴露……”她看向桌上的青銅天文儀,“天機鏡已在我們手中,和珅雖不知具體下落,但定會猜到是我們所為。”
“他不敢明查。”張雨蓮忽然開口,手裡捧著一卷剛譯完的滿文密檔,“我今日在古籍中發現,和珅三年前曾向西洋傳教士購置過一批‘觀星器具’,其中便有類似天機鏡的器物。若此事曝光,他私通外洋、窺測天象的罪名,比我們竊寶嚴重得多。”
陳明遠眼神一亮:“所以和珅隻會暗中追查。但乾隆不同——他若察覺翠翠與我們關聯,定會深究到底。”
院外又傳來一聲輕咳,是催促。
林翠翠咬了咬唇:“我去。但需做兩手準備。”她快速說著計劃,“若皇上問起昨夜行蹤,我便說去禦花園為太後采夜露製香——此說辭與幾名守園太監可印證。若他問及你們……”她看向陳明遠,“就說我見陳侍衛重傷難愈,曾私下托孃家尋訪民間良醫,故與你們有些往來。”
“太薄。”上官婉兒搖頭,“乾隆多疑,必查你孃家近日有無尋醫舉動。”
“那就讓它有。”陳明遠忽然道,“雨蓮,你那本醫典裡,可有記載某種需‘月下露水’為引的奇藥方子?”
張雨蓮一怔,隨即會意:“有!《西域異方錄》載‘雪蟾續骨膏’,需十五月華下的七種花露配製……”
“夠了。”上官婉兒已明白其中機巧,“翠翠便說因見我傷勢憂慮,欲配此藥。而配製需觀測月相、采集特定時辰露水——這便可解釋你為何近日頻繁夜出,甚至與我們接觸。”
計劃倉促卻周密。林翠翠臨行前,陳明遠忽然拉住她手腕,將一枚鈕釦大小的銅片塞入她掌心:“若遇危急,用力捏碎它。”
“這是?”
“我改裝的簡易發聲器,碎裂時會發出高頻銳響——雖傳不遠,但若我們在附近,能聽到。”
上官婉兒深深看他一眼,冇問這“現代知識”的造物從何而來原料。時間緊迫,林翠翠將銅片藏入袖袋暗層,推門冇入夜色。
禦書房燈火通明。
乾隆並未在批閱奏摺,而是站在一幅展開的古畫前——正是林翠翠月前瞥見的那幅與《紅樓夢》同源的異域畫作。畫上山石皴法奇特,題字似漢字又似變體。
“愛妃來了。”皇帝未回頭,“你瞧瞧這畫,可覺得眼熟?”
林翠翠心下一緊,麵上卻好奇端詳:“臣妾愚鈍,隻覺得這山石畫得……不大像我朝筆法。”
“確實不像。”乾隆轉身,燭光在他眼中明明滅滅,“三日前,雲南巡撫進貢此畫,說是緬邊境一土司所獻,傳自百年前一批‘天外客’。朕觀其題字,與《紅樓夢》某些批註筆意相似。”他忽然問,“你近日常往行宮彆院去,可見過陳侍衛收藏什麼奇書畫冊?”
來了。林翠翠垂首:“陳侍衛重傷臥床,哪有力氣賞玩書畫。倒是上官女官為給他解悶,尋過幾本遊記,其中似有提及西域畫風的……”
她將話題自然引向傷勢與求藥,說到“雪蟾續骨膏”時,語氣裡恰到好處的憂慮讓乾隆神色稍緩。然而當她說出需觀測月相采集露水時,皇帝的手指在畫軸上輕輕敲了敲。
“月相。”他重複這個詞,“巧了,昨日欽天監奏報,和珅私邸昨夜有人觀測星象,用的還是西洋望遠鏡。”
林翠翠背脊滲出冷汗。
“更巧的是,”乾隆走近兩步,龍涎香的氣息壓迫而來,“昨夜太後壽宴,有刺客潛入和珅私邸劫走一名女犯——侍衛追擊時,在巷口拾到此物。”
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枚褪色的塑料鈕釦。
陳明遠襯衣上的鈕釦。定是昨夜掩護撤離時掉落。
行宮彆院裡,陳明遠忽然按住胸口。
“怎麼了?”張雨蓮忙問。
“鈕釦……”他臉色難看,“我今早發現襯衣少了顆鈕釦,以為脫落床上,可現在想來——”他猛地起身,“昨夜撤離時,婉兒你推我那一下,我撞到巷口竹架……”
上官婉兒瞳孔收縮:“若鈕釦落在和珅私邸附近,而侍衛撿到……”她話音未落,遠處隱約傳來一聲銳響——
高頻,短暫,卻刺破寂靜。
是林翠翠捏碎了銅片。
“出事了。”陳明遠抓起外袍,傷口劇痛讓他踉蹌一步。張雨蓮扶住他:“你這樣如何去?”
“不能硬闖。”上官婉兒已推開後窗,觀測星位,“禦書房在乾西二所,我們從禦花園假山密道穿過去——翠翠曾提過那條先帝時期廢棄的排水暗道。”
三人摸黑潛入夜色。陳明遠腦中飛速回憶這幾個月繪製的行宮地圖,那條暗道入口在漱芳齋後山石下,出口恰在禦書房後小院。隻是多年未用,能否通行還是未知。
而此刻的禦書房內,林翠翠正經曆她此生最危險的對話。
“這鈕釦材質非金非玉,非絲非革。”乾隆將塑料鈕釦放在燈下,“朕問遍造辦處,無人識得。愛妃見多識廣,可認得?”
“臣妾……從未見過。”她聲音微顫,這次不是偽裝。
“那陳明遠呢?”皇帝忽然直呼其名,“此人來曆成謎,重傷那日衣著古怪。太醫院曾報,他體內某些器物……非當代工藝所能造。”
林翠翠跪下:“皇上明鑒,陳侍衛他——”
“報——!”門外太監尖聲打斷,“和大人急奏,稱捉到昨夜刺客同黨,已押至宮門外候審!”
乾隆眼神一凜:“傳。”
假山下的暗道比想象中更狹窄潮濕。張雨蓮舉著微弱燭火,上官婉兒在前方探路,陳明遠咬牙跟隨,每走一步傷口都像被重新撕開。
“前麵有光。”上官婉兒忽然停步。
不是出口的月光,而是晃動的火光——還有人聲。
“……搜仔細點!和大人有令,這條舊暗道可能通往禦書房一帶,刺客熟悉宮中秘道,定會利用。”
是和珅的人!他們竟也知這條暗道!
三人屏息退後,退到一處岔口。上官婉兒摸向石壁:“這邊似乎有空間……”她用力一推,一塊看似實心的石壁竟向內滑開,露出勉強容身的凹洞。
剛躲入,火光已至。兩名侍衛舉著火把經過,其中一人踢到陳明遠剛纔滴落的血漬,蹲下身:“新鮮的血。人就在附近。”
另一人舉刀指向岔路黑暗處:“分頭追!”
腳步遠去一條路,另一人卻舉著火把,緩緩走向他們藏身的石壁方向。火光透過縫隙照入,陳明遠看見上官婉兒手中已握住簪子——淬過藥的簪尖在暗處泛著幽藍。
就在這時,暗道深處傳來一聲悶響,接著是侍衛的驚呼:“這邊有血跡!追!”
那人遲疑一瞬,轉身奔向同伴方向。
許久,腳步聲徹底消失。三人剛鬆口氣,張雨蓮忽然低呼:“地圖……剛纔慌亂中掉了!”
陳明遠心一沉。那張地圖雖用隱形墨水繪製,平日看來隻是普通山水畫,但若落入和珅手中,以他的精明,未必看不出端倪。更致命的是,地圖背麵有上官婉兒推算時空節點的算式草稿!
“必須找回。”上官婉兒就要衝出,被陳明遠拉住。
“若這是調虎離山呢?”
話音未落,石壁外傳來一聲輕笑。
“陳侍衛果然機敏。”
石壁被猛地拉開,火把光芒湧進。站在洞外的不是侍衛,而是一身便服的和珅。他身後隻跟著一名心腹,手中正拿著那張地圖。
“本官一直好奇,你們為何對天文古物如此執著。”和珅展開地圖,火光映出他深不可測的眼睛,“直到昨夜,上官姑娘與本官那番‘超脫時代’的長談……以及今早,西洋傳教士送來這份觀測記錄。”
他從袖中取出一捲紙,上麵繪著異常星圖,標註日期正是他們穿越那日,以及接下來幾個“波動峰值日”。
“每月十五,星位偏移三度七分,地磁亦有規律擾動。”和珅緩緩道,“若本官猜得不錯,你們……並非此世之人吧?”
禦書房內,林翠翠跪在冰冷地磚上,聽著門外和珅心腹的稟報。
“犯人稱,他們乃白蓮教餘孽,劫獄是為救同夥。但所用器物精奇,非民間可有……”太監的聲音斷續傳來。
乾隆忽然問:“和珅人呢?”
“和大人說去查宮中舊檔,尋刺客可能利用的秘道。”
皇帝手指敲著桌案,忽然看向林翠翠:“愛妃曾說,需要月下露水配藥。今夜月色正好,朕便陪你去禦花園采集——順便看看,是否能‘偶遇’些什麼。”
這是試探,也是囚禁。林翠翠被兩名宮女“攙扶”起身時,袖中指尖掐入掌心。她必須傳訊給陳明遠他們——皇帝親自出動,整個禦花園都將被封鎖搜查!
而此刻暗道內,陳明遠正麵對穿越以來最大危機。
和珅知道了。不是猜疑,是近乎確鑿的推斷。
“大人想如何?”上官婉兒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尋常。
“本官要的,從來不是揭發。”和珅走近兩步,火把在他臉上投下搖曳陰影,“你們既能來,想必也能去——或者,知道‘何時何地’可去。本官要一個座標:下一次時空異常開啟的具體時辰與方位。”
陳明遠腦中警鈴大作:“你要離開這個時代?”
“離開?不。”和珅笑了,那笑容裡有種令人膽寒的狂熱,“本官要的是‘往來’。你們既知未來,當明白曆史大勢——若能定期開啟通道,獲取未來知識、器物乃至……”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明:他要建立一個跨越時空的私密渠道,用未來資訊鞏固權位,甚至改變曆史走向。
“若我們不答應呢?”陳明遠冷冷道。
和珅展開那張算式草稿:“這些符號,本官已抄錄一份送往欽天監。你說,若皇上知道有人用‘妖術’推算天象,且與後宮勾結……會如何?”他頓了頓,“更何況,禦書房那邊此刻應該已‘偶遇’林常在了吧?”
這是雙重威脅。陳明遠看見上官婉兒的手指在袖中微顫——她在計算,計算此刻翻臉製服和珅的勝算,計算外援可能……
就在這時,暗道深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張雨蓮壓低的驚呼:“那邊……禦花園方向起信號火了!”
和珅臉色微變:“皇上提前行動了?”
混亂的一刹那,上官婉兒忽然抬手,簪子劃過一道弧線——不是刺向和珅,而是刺向頭頂石縫。積存的汙水轟然落下,火把瞬間熄滅。
黑暗中,陳明遠被人猛拉一把:“走!”
三人跌跌撞撞衝出另一條岔道,出口竟是禦花園的荷花池底假山洞。爬出時渾身濕透,卻見遠處湖邊燈火通明——乾隆的儀仗已至,林翠翠被圍在中間,正指著某處說著什麼。
“她在拖延時間。”張雨蓮喘息道,“但我們怎麼接近?”
上官婉兒抹去臉上水漬,忽然看向手中緊握的東西——在和珅火把熄滅的混亂中,她竟從他袖中摸出了一捲紙。展開一看,是半張星圖,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滿文註記。
“這和珅……他也在私自觀測時空節點。”她聲音發緊,“而且時間比我們早兩年。看這裡——”她指向一處標註,“三年前有一次異常強烈的‘裂隙開啟’,位置在……”
“圓明園西洋樓。”陳明遠接話,心跳如雷,“我們穿越的地點。所以他早就知道那裡特殊,甚至可能……目睹過我們到來?”
細思極恐。但此刻無暇深究,因為禦花園那邊,乾隆已命令侍衛散開搜尋“可疑跡象”。而他們藏身的假山,正在搜查範圍內。
更糟的是,陳明遠聽見另一個方向傳來甲冑聲——是和珅的人,從暗道另一出口包抄過來了。
前有皇帝,後有權臣。他們被困在不到百步的假山區域,傷口流血已浸透外袍,稍一動彈就可能暴露。
上官婉兒忽然將星圖塞入陳明遠手中,低聲道:“若被擒,毀掉它。和珅所求的座標就在背麵,我用了雙層隱形墨水,第二層需用鮮血才能顯影——他暫時還不知。”
“你要做什麼?”
“調虎離山,最後一次。”她說完,忽然起身衝出假山,朝著與乾隆儀仗相反的方向——直奔荷花池深處。
“有刺客!”侍衛驚呼,火光與人群湧向那邊。
陳明遠想拉住她,卻被張雨蓮死死按住:“彆讓她白犧牲!看——”
荷花池中,上官婉兒躍入水中的前一瞬,朝空中拋出一物。那東西在月光下綻開細微火花,形成短暫卻清晰的圖案:三個交疊的圓環。
是他們團隊約定的最高危險信號:已暴露,各自隱匿,停止一切聯絡。
林翠翠在遠處看見了。陳明遠看見她身形晃了晃,隨即對乾隆說了句什麼,皇帝竟揮手讓部分侍衛去協助搜捕,現場戒備稍鬆。
機會隻有一瞬。張雨蓮攙起陳明遠,藉著假山陰影向行宮彆院方向挪動。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遠處荷花池傳來喧囂,上官婉兒是否已被擒獲不得而知。
就在他們即將拐入月門時,陳明遠忽然回頭——
他看見乾隆並未關注騷動,而是抬頭望著夜空圓月,手中摩挲著那枚塑料鈕釦。而更遠處的迴廊陰影裡,和珅靜靜站著,目光與皇帝望向同一輪月亮,嘴角卻有一絲極淡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陳明遠猛地想起上官婉兒昨夜營救回來後說的那句話:“和珅對我說……‘你們以為乾隆不知麼?’”
月光冰冷灑下,禦花園的鬨劇漸息。但陳明遠知道,真正的危機纔剛剛浮出水麵。
——若乾隆也早有所察,那他這些日子的沉默、試探、乃至今夜看似倉促的行動,究竟是在查什麼?又或者,他在等什麼?
而懷中那捲來自和珅的星圖,背麵尚未用血顯影的座標……究竟指向何處?
夜風穿過禦花園,帶來遠處上官婉兒被捕的嗬斥聲,也帶來乾隆平靜得詭異的話語,隨風隱約飄至:
“傳朕旨意,刺客……暫押慎刑司。朕要親自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