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廣州,空氣裡瀰漫著甘蔗熬糖的甜香與海風送來的鹹腥。陳明遠站在新落成的“明遠商行”三樓露台,望著十三行碼頭帆檣如林的盛景,心中難得湧起片刻安寧。
麵膜工坊已步入正軌,珍珠粉與嶺南野蜜的穩定供應鏈終於建成,上官婉兒設計的流水工序讓日產突破五百盒。張雨蓮改良的“玉容方”加入三七與白芍,淡斑效果連六十歲的誥命夫人都驚歎“返老還童”。而林翠翠主持的“品鑒會”已在廣州、泉州、蘇州連辦七場,一盒難求的盛況讓本地商行嫉妒得牙癢癢。
“公子,賬房送來的上月盈餘。”上官婉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今日穿著月白緞麵夾襖,發間隻簪一支青玉筆,手中賬冊卻厚如磚塊,“淨利三千七百兩,其中麵膜占八成。按此趨勢,明年開春便可……”
話音未落,樓下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
陳明遠皺眉望去——商行正門處,十餘名身著普通棉袍卻步履沉穩的漢子悄然分立兩側。一輛看似尋常的青帷馬車停在門前,車伕跳下轅座時,腰間玉佩在冬日陽光下閃過一線不該屬於車伕的溫潤光澤。
“有客到?”上官婉兒也察覺異樣,“未見拜帖,門外那些人……”
她話音戛然而止。
馬車簾掀開,一隻雲紋皂靴踏在腳凳上。下來之人身形微胖,穿著寶藍色暗紋直裰,外罩石青色大氅,手中把玩著一對玲瓏剔透的核桃。麵容富態,眉眼帶笑,乍看像是哪家商號的東家。
但陳明遠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跳。
他曾在故宮博物院見過無數畫像,在史料中讀過無數描述——這張臉,這副神態,尤其是那看似隨和卻隱含威儀的眼神……
是乾隆。
當今天子,愛新覺羅·弘曆,竟微服出現在了廣州十三行,站在他的商行門前!
“公子?”上官婉兒察覺到陳明遠瞬間僵直的背脊。
“快,”陳明遠壓低聲音,語速快而清晰,“讓翠翠備三樓雅室‘聽濤閣’,用前日漳州送來的‘白毫銀針’。通知雨蓮,將試用裝中最好的‘芙蓉玉肌膏’取三盒,以錦匣裝好。工坊今日停工,所有人從側門離場,就說……就說東家請夥計們吃年酒。”
“門外那是——”
“彆問,照做。”陳明遠深吸一口氣,整理衣襟時指尖微顫,“記住,無論來者問什麼,答話時隻說‘草民’‘小人’,絕不可稱‘我’。”
他快步下樓,在二樓梯口迎麵撞上正捧著新樣品上來的林翠翠。
“明遠哥,你看這新匣子——哎,你臉色怎這麼白?”
“聽我說,”陳明遠按住她肩膀,“現在去三樓佈置茶席,用最鄭重的規格。來的是……我們絕不能怠慢的貴人。記住,多看、多聽、少說話。”
林翠翠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靈,捂住嘴:“難道是……”
陳明遠點頭,不再多言。
當他走到一樓正廳時,那位“富商”已在廳中負手而立,看似隨意地打量著牆上掛的南海商路圖。四名隨從悄無聲息地守在門內四方,看似鬆散站立,實則封住了所有進出角度。
“草民陳明遠,不知貴客光臨,有失遠迎。”陳明遠躬身長揖,禮數週到卻不過分惶恐——他記得史料記載,乾隆最厭諂媚之態。
“陳東家不必多禮。”那人轉過身來,笑容可掬,聲音溫厚,“在下姓黃,京城人士,聽聞貴號美容奇物風靡嶺南,特來開開眼界。”
“黃老爺請上座。”陳明遠側身引路,眼角餘光掃過門外——整條街似乎比平日安靜了三分,幾個賣欖雕的小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麵生的貨郎,目光偶爾掃過商行門窗。
三樓聽濤閣內,炭盆燒得正暖。林翠翠已佈置好茶席,紫砂壺嘴正溢位嫋嫋白氣。張雨蓮捧著錦匣靜立一側,上官婉兒則垂首站在屏風邊,三女皆換了素雅衣裳,髮飾儘去金銀,隻留玉簪。
“好雅緻的地方。”黃老爺——乾隆在臨窗主位坐下,目光掃過屋內陳設:多寶閣上擺的不是古董玉器,而是玻璃燒製的蒸餾器、銅製精細天平、一列列標著古怪符號的瓷瓶。牆上掛的也不是山水字畫,而是一幅以不同顏色標註的“南洋香料來路圖”。
“雕蟲小技,讓黃老爺見笑。”陳明遠親自斟茶,茶湯清澈,毫香撲鼻。
乾隆接過茶盞,卻不飲,隻看著杯中浮沉的銀毫:“陳東家這些器具,倒是新奇。尤其是那玻璃物件,澄澈如水,工藝似比宮裡造辦處的還精細幾分?”
陳明遠後背滲出冷汗。玻璃蒸餾器是他按現代實驗室款式畫的圖,請廣州最好的琉璃匠人反覆試驗才燒成,的確超越了清代工藝水平。
“回黃老爺,此物是草民夢見海外奇人所授樣式,匠人試了百餘次才成,其中僥倖而已。”
“夢授?”乾隆輕笑,啜了口茶,“陳東家的夢倒是靈驗。聽說那‘玉肌麵膜’,也是夢中所獲?”
來了。陳明遠穩住心神:“確是。草民少時多病,常昏睡數日,夢中見一白鬚老者在石臼中搗藥,口誦‘珍珠為骨蜜為肌,三七活血白芷皙’,醒後筆錄殘方,又經數年試煉,才得今日之效。”
半真半假,最難拆穿。他確實“夢”見過——隻不過是在二十一世紀的護膚品研發報告裡。
乾隆頷首,放下茶盞:“可否一觀?”
張雨蓮適時上前,打開錦匣。三盒白玉般細膩的膏體呈現眼前,分彆標註“芙蓉”“雪蓮”“牡丹”。乾隆以指尖挑起少許,撚開細嗅:“珍珠粉、野蜜、三七、白芷……還有幾味,似是嶺南特有的草藥?”
“黃老爺慧眼。”陳雨蓮輕聲接話,“添了廣藿香與雞蛋花,順應嶺南濕熱氣候,可清熱祛濕,防痘疹。”
乾隆抬眼看了看她:“這位是?”
“草民義妹,略通醫理。”
“醫理?”乾隆目光微動,“方中配伍,暗合《外台秘要》中‘駐顏方’之理,卻又彆出機杼。尤其是這‘牡丹’款,可是加入了丹皮?”
陳明遠心中劇震。丹皮一味,是他為增強抗氧化效果悄悄加入的微量成分,碾磨極細,尋常醫者根本嘗辨不出。乾隆竟能一語道破——這位皇帝對醫藥的鑽研,史書所載非虛!
“黃老爺……真乃行家。”陳明遠躬身更身。
乾隆卻不再追問,轉而看向牆上的商路圖:“陳東家生意做得不小。南洋諸港皆有標註,甚至……東瀛、琉球?聽聞上月有批麵膜運往長崎?”
“是。倭國貴族崇尚唐風,願以白銀交換。”
“好,好。”乾隆起身踱步,停在多寶閣前,拿起一個巴掌大小的玻璃瓶。瓶中裝著無色液體,標簽上寫著一行古怪符號:Glycerin(丙三醇)。
這是陳明遠秘密試驗的保濕劑雛形,從皂角煉製中偶然所得,標簽是他用英文手寫——這時代絕無人能識。
“這畫符似的字跡,也是夢中所見?”乾隆把玩著玻璃瓶,語氣隨意。
陳明遠喉嚨發乾:“是……夢中奇文,草民依樣描摹,也不知何意。”
“哦?”乾隆轉身,目光如溫水般落在他臉上,“可巧,前歲有西洋傳教士進京,獻上一本《寰宇文字通略》,其中似有類似字形。朕——真巧,黃某當時也在場,聽那傳教士說,此乃泰西一國文字,稱‘英吉利文’。”
閣內空氣驟然凝固。
林翠翠手中的茶盤輕輕一顫。上官婉兒抬起頭,眼中閃過驚色。張雨蓮攥緊了袖口。
陳明遠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驚人。他強迫自己露出茫然表情:“竟有此事?那……這瓶中物,莫非在泰西也有?”
“或許吧。”乾隆將瓶子放回原處,語氣依然平和,“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有人能夢通海外,也不稀奇。”
他走回茶席,忽然換了話題:“陳東家可知,朝廷即將重開閩、浙、江三海關?”
陳明遠一怔:“草民……略有耳聞。”
“屆時,南洋商路必將更盛。似你這般精通新奇之物、又懂海外商情的才俊,正是朝廷所需。”乾隆笑容加深,“黃某在京城有些門路,可代為引薦。陳東家可願為朝廷效力,將這般奇思妙想,用於社稷民生?”
橄欖枝?試探?還是陷阱?
陳明遠躬身:“草民鄙陋之技,豈敢妄圖廟堂。若能以微末之物進獻朝廷,便是萬幸。”
“微末之物?”乾隆從袖中取出一隻精巧的錦囊,倒出三片薄如蟬翼的“麵膜紙”——正是陳明遠工坊特製的蠶絲膜布,“此物敷麵,一刻鐘取下,膚若凝脂。宮中妃嬪托人輾轉求購,一片值十兩金。若這叫微末,那景德鎮的瓷器、蘇杭的絲綢,又算什麼?”
他站起身,大氅拂過茶幾:“七日後,廣州知府衙內有一場‘南洋奇貨品鑒會’,邀約各地商賈。陳東家不妨攜新品赴會,屆時……或有驚喜。”
說完,他邁步出門,隨從如影隨形。
直到馬蹄聲遠去,陳明遠才緩緩直起身。後背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他……他剛纔說‘朕’……”林翠翠聲音發顫。
“是口誤,也是敲打。”上官婉兒臉色蒼白,“他在告訴我們,他知道我們知道他是誰。”
張雨蓮打開錦囊,裡麵除了麵膜紙,還有一枚小小的玉牌,上刻“養心”二字。
“養心殿……”陳明遠接過玉牌,觸手溫潤,卻如握寒冰。
乾隆不僅微服來訪,不僅看破了玻璃器、丹皮的非常之處,不僅認出了英文標簽——他甚至留下了隻有宮中人才懂的信物。
這是賞識,更是警告。
“公子,他最後說的‘驚喜’……”上官婉兒蹙眉。
陳明遠望向窗外,乾隆的馬車已消失在十三行熙攘的人流中。冬日的陽光照在珠江水麵,碎金般晃眼。
“或許是指品鑒會上,會有宮中來使公開采購,讓商行一步登天。”他低聲說。
“或許……”張雨蓮輕輕搖頭,“是指會有專人,來‘請’公子入京,詳談那‘英吉利文’與夢通海外之事。”
閣內一片寂靜。
陳明遠摩挲著玉牌,忽然想起史書中的一段記載:乾隆四十九年,廣州曾有商人獻“自鳴鐘戲法匣”,龍顏大悅,賞金千兩。三個月後,那商人全家遷居京城,從此再無音訊。
“七日後的品鑒會,”他緩緩開口,“我們要準備的,恐怕不隻是新品麵膜。”
“還要準備什麼?”林翠翠問。
陳明遠冇有回答。
他走到多寶閣前,將那些標著英文的瓶子一一收起。窗外的珠江上,一艘西洋帆船正緩緩入港,船帆上繪著的十字架圖案在風中鼓盪。
曆史的洪流滾滾向前,而他這個意外墜入的沙礫,終於引起了龍椅上那位的注意。
是福是禍,七日後,便見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