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如練,卻照不進十三行商館最深處的賬房。
陳明遠指尖摩挲著剛送來的密信——紙是上好的宣州箋,墨裡卻摻了嶺南少見的犀角香,這是宮裡纔有的做派。信上隻有九個字:“明日子時,故人訪,清賬目。”
落款處,一枚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指甲印,掐出個極小的“珅”字。
“他終究按捺不住了。”陳明遠將信紙湊近燭火,火舌捲過邊緣時,那墨跡竟泛起詭異的幽藍,“連墨裡都加了遇熱顯色的藥粉,這是警告我看完即焚。”
窗外傳來三更梆子聲。就在昨日,“玉容閣”的麵膜單日售出三千盒,創下十三行胭脂水粉類貨品百年紀錄。樹大招風,更何況這樹下,早蹲著一隻想連根刨走的饕餮。
次日清晨,商館後院飄起淡淡的草藥香。
張雨蓮正在晾曬新到的珍珠粉,晨曦映得她挽袖露出的半截小臂瑩白如玉。見陳明遠踱步而來,她輕聲開口:“公子眉間聚火,昨夜未安寢?”
“和珅要來了。”陳明遠冇有隱瞞。
晾曬竹篩輕輕一顫。張雨蓮沉默片刻,從腰間香囊取出一枚蠟丸:“這是家父當年為軍機處大臣配的‘寧神丸’,若那人來時神色陰鬱、眼白泛青,便是肝火挾濕,將此丸焚於香爐,可令其情緒稍緩——談判時或有用處。”
陳明遠接過蠟丸,指尖觸到她微涼的掌心。這個總是沉默的姑娘,似乎總能在他最需要時,給出最恰如其分的支援。
“陳公子!”林翠翠的聲音脆生生插進來。她提著裙襬小跑而來,發間新簪的南洋珠釵隨著步子輕晃,“聽說那個大貪官要來?我讓廚下備了最苦的涼茶,保準他喝一口就皺眉!”
上官婉兒跟在後麵,手中賬冊翻到某頁:“莫要胡鬨。我查過去年和珅經手的內務府采買,此人貪則貪矣,卻極重麵子。他若來‘清賬’,必先從賬目瑕疵入手。”她將賬冊攤在石桌上,“這是咱們麵膜原料進貨的流水,其中三筆雲南茯苓的價差比市價低兩成,我已重新做平,但若他深究來源……”
陳明遠俯身細看。上官婉兒用硃筆在旁批註了複雜的算式,竟是用了類似現代統計學的方差分析,將價格波動掩飾得如自然市場起伏。
“婉兒姑娘這做賬手法,怕是戶部老吏也看不出破綻。”他由衷讚歎。
上官婉兒耳根微紅,卻強作鎮定:“不過是用《九章算術》裡的均輸法略加變通罷了。”
林翠翠撇撇嘴,忽然眼睛一亮:“對了!我昨兒聽粵海關的李書吏說,和珅最近正在為他最寵愛的四姨太尋祛斑方子,那姨娘才十八歲,臉上卻生了孕斑……”她湊近陳明遠,壓低聲音,“咱們不是剛試出那款‘七白膏’麵膜?效果雖慢,但祛斑最是穩妥。”
三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陳明遠。
晨光穿過院中枇杷樹的枝葉,在他青衫上投下斑駁光影。陳明遠忽然笑了——穿越而來這一年多,他竟在不知不覺中,有了這樣三個聰明剔透的夥伴。
“翠翠去備七白膏的樣品,裝在最素雅的青瓷盒裡。雨蓮配一份安神香,要淡而悠長的。婉兒……”他頓了頓,“跟我來,我們給和大人備一份他絕對想不到的‘賬本’。”
子時將至,十三行街靜得隻剩珠江潮聲。
商館正堂卻燈火通明。陳明遠獨坐主位,手邊一盞明前龍井已涼透。他故意未讓三女露麵——有些風暴,男人該獨自麵對第一陣雨。
更漏指向子時正刻,門外傳來馬蹄聲。
不是預想中的八抬大轎,而是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車。車簾掀開,先探出的是一雙千層底黑緞麵布鞋,鞋幫纖塵不染。然後纔是那人——四十出頭年紀,麪皮白淨,眉眼細長,一身石青色常服樸素得像個窮翰林。唯有腰間那枚羊脂玉佩,透光時可見內裡縷空雕著九條螭龍,這是禦賜之物。
“陳老闆,久仰。”和珅拱手,笑容溫和如春風,“深夜叨擾,實在是有幾筆舊賬,想請教一二。”
“和大人請上坐。”陳明遠起身還禮,親自斟茶。
茶過三巡,和珅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冊頁泛黃,竟是三年前廣州某商號的舊賬。“聽聞陳老闆善經營,不知可看得出這賬目蹊蹺?”
陳明遠接過,隻掃了幾眼便脊背發涼——這是當年與他合作過的絲綢商劉家的賬!劉家三年前因“賬目不清”被抄冇,家主流放寧古塔。而眼前這幾頁,分明是被人精心修改過的偽賬,手法卻高明至極。
“賬是假的。”陳明遠放下冊子,聲音平靜。
和珅眉梢微挑:“哦?”
“真的劉家賬,每筆生絲進貨後,必在頁腳用硃砂點記倉庫位置——這是他家三代的習慣。這本賬上冇有。”陳明遠端起涼茶抿了一口,“而且,做這本假賬的人犯了個錯:他把‘廣陵’寫成了‘廣陵’。劉老闆是紹興人,紹興話裡‘陵’‘林’不分,但寫字時從不會錯。”
堂內燭火“劈啪”爆了個燈花。
和珅靜靜看著陳明遠,臉上笑容一分未減,眼底卻漸漸凝出冰碴。“陳老闆好眼力。”他慢慢合上冊子,“那咱們說說現在的賬——你的‘玉容閣’,三月來淨利十一萬八千兩。按十三行規矩,新商號首年利銀,該抽三成‘行用銀’上繳粵海關,可你至今一文未繳。”
“確有此事。”陳明遠從案下取出一隻木匣,“但非不願繳,而是在等這個。”
匣中是一本嶄新的賬冊,封皮燙著“十三行共益基金”六個字。
和珅翻開,瞳孔微微一縮。賬冊內詳細記載:玉容閣每售出一盒麵膜,便提取五文錢存入此基金,目前已積六千兩。款項用途列得清清楚楚:三百兩用於十三行街路燈油費,五百兩修繕碼頭,兩千兩設立學徒學堂,餘下皆作商戶急難救助金。
“行用銀是死的,這筆錢卻是活的。”陳明遠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下官以為,讓十三行每位商戶都看得見銀子用在何處,比直接送入海關庫房,更得人心。”
“人心?”和珅輕笑,“陳老闆,在這廣州城裡,人心最不值錢。”他身體微微前傾,“你可知道,昨日京師八百裡加急送來密旨,皇上對南洋奇貨入關稅額頗有微詞。若是有人奏上一本,說你借西洋奇技淫巧亂我朝商賈根本……”
“那下官隻好將此物呈給皇上了。”陳明遠又推過一隻錦盒。
盒中正是林翠翠備好的七白膏,旁附一張素箋,上書配方:白芷、白蘞、白朮、白茯苓、白芨、白附子、珍珠粉。但配方下還有一行小字:“此方源於《肘後備急方》,然古人未知,若佐以西洋蒸餾所得之玫瑰純露,效增三倍。”
和珅的目光在“玫瑰純露”四字上停留良久。他自然知道,宮中近日最得寵的惇妃,正是因得了番邦進貢的“花露水”而肌膚愈發嬌嫩。
“陳老闆這是何意?”
“下官偶然得知,和大人正在為四夫人尋祛斑良方。”陳明遠語氣誠懇,“此膏雖不及麵膜神效,卻勝在穩妥無虞。另有一事相告——下官已將此配方抄錄三十份,明日午時,十三行所有商戶皆可得之。”
“你——”和珅霍然起身。
“大人莫急。”陳明遠也站起來,竟比和珅還高出半頭,“下官此舉非為挑釁,而是明誌。麵膜之利,我陳明遠願與十三行同仁共享。今日獻出七白膏配方,明日或許還有青黛膏、芙蓉霜。南洋奇貨雖新,終究要落地生根,若隻我一家獨大,不過無根浮萍;若成行成市,纔是千秋基業。”
他頓了頓,聲音更緩:“而這千秋基業中,永遠有和大人的一份‘乾股’——不是賬本上的,是人心裡的。”
堂外忽然傳來更夫沙啞的喊聲:“風起咯——關緊門窗——”
江風穿堂而過,吹得滿室燭火亂搖。在明滅的光影裡,和珅臉上那層溫潤的假麵終於出現裂痕。他死死盯著陳明遠,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年輕人。
良久,他慢慢坐回椅中,竟自己動手斟了杯涼透的茶。
“陳明遠。”他不再稱“陳老闆”,“你可知道,在這宮裡宮外,有多少人想把我剝皮拆骨?”
“下官不知。”
“那你可知,我為何還能站在這裡?”和珅呷了口冷茶,嘴角扯出個古怪的笑,“因為我從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皇上要用我撈銀子,我就撈;但我也修書院、賑災荒,讓清流們罵我時總留三分餘地。你現在做的……很像當年的我。”
這話不知是褒是貶。
陳明遠躬身:“下官隻求安穩經商。”
“安穩?”和珅嗤笑,“你獻出配方,明日十三行胭脂鋪必起軒然大波。那些老字號背後,可都連著京裡的主子。”他站起身,從懷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輕輕放在桌上,“這是我的私牌。三個月內,若有人動你,出示此牌可擋一次——僅一次。”
陳明遠怔住。
“彆誤會,我不是幫你。”和珅已走向門口,背影在燭光裡拖得老長,“我是在幫我自己。你若真能把這南洋奇貨的盤子做大,將來海關總稅額翻上一番……這功勞簿上,自然有人看得見。”
青帷小車消失在夜色中。
陳明遠獨坐堂內,指尖摩挲著那枚溫潤的象牙牌。牌上刻著極細的雲紋,翻到背麵,卻有一行小字:
“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
落款竟是“東宮贈”。
——這是當年太子永璉送給伴讀和珅的詩句。永璉早夭已二十年,這腰牌,竟是和珅藏了二十年的舊物。
“公子!”
三道身影幾乎同時從屏風後轉出。原來三女一直未曾遠離。
林翠翠搶過腰牌細看,吐吐舌頭:“這貪官竟也念舊情?”
上官婉兒卻蹙眉:“他最後那番話不對——既是示好,何必強調‘僅一次’?倒像是……像是在提醒我們,三月內必有大難。”
張雨蓮忽然輕“咦”一聲。她接過腰牌,指尖在“風正一帆懸”的“帆”字上撫過:“這字的墨色,比旁的字新些。”
陳明遠湊近細看。果然,“帆”字的刻痕裡,隱約透出極淡的硃砂色,像是近日才被人用硃砂描過。
“帆……番……”上官婉兒臉色一變,“他在暗示‘番邦’?”
四目相對,堂內陷入死寂。
珠江潮聲越來越響,風中夾雜著鹹腥的水汽。陳明遠推開窗,見遠處天邊墨雲翻卷,正緩緩壓向十三行連綿的屋瓦。
而更遠的江麵上,幾點桅燈在夜色中明明滅滅——那是本該在明日清晨才準入港的葡萄牙商船,竟提前到了。
船頭依稀可見,有人舉著千裡鏡,正朝商館方向眺望。
鏡片在月光下,閃過一道冰冷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