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藥香迷魂》
夜雨敲打著驛站窗欞，燭火搖曳，將張雨蓮纖瘦的身影投在佈滿水漬的牆壁上，忽明忽暗。她麵前攤開著那本即將完成的《揚州鹽案奇毒考》，墨跡未乾，細緻記錄著近日案中遇到的種種罕見毒物及其解法。然而，她的心神卻全然不在書上，指尖反覆摩挲著一枚溫潤的羊脂玉牌——那是禦醫之子魏珩白日裡贈她的，據說是家傳之物，能辟百毒，上麵鐫刻的奇異草藥紋樣，她竟從未在任何醫典中見過。
一陣輕微眩暈襲來，帶著一股極淡、卻異常熟悉的甜香。這香氣……張雨蓮猛地抬頭，秀眉緊蹙。這絕非驛站慣用的熏香，倒像是……像是魏珩藥箱裡那幾味珍稀藥材混合的氣息，他曾說那是祖傳秘方，專用於吊命續氣。可此時，這香氣為何會瀰漫在驛站的走廊裡？且其中，似乎還摻雜了一絲不該有的、令人心悸的苦澀。
心底掠過一絲不安的漣漪。她想起日前魏珩為她熬製安神湯時，那過於凝重的眼神，以及欲言又止的唇。又想起更早之前，在調查白蓮教培育毒草的藥圃時，曾發現幾處被巧妙掩飾的采摘痕跡，手法專業老道，絕非普通教徒所能為。
鬼使神差地，張雨蓮吹熄燭火，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廊外空無一人，那奇異的藥香在潮濕的空氣裡愈發清晰，源頭似是來自驛站後院那排臨時充作藥房的小屋——魏珩平日處理藥材的地方。
雨聲掩蓋了她的腳步聲。她貼近虛掩的窗縫，向內望去。隻見魏珩並未安歇，背對著窗戶，正就著一盞孤燈，專注地搗弄著藥缽。他的動作依舊那般行雲流水，優雅得如同在完成一幅藝術品。但張雨蓮的心卻一點點沉了下去——他正在處理的，正是那日她在白蓮教藥圃發現缺失的、名為“幽冥蘿”的劇毒之物的根莖！此物毒性猛烈，微量即可致幻，重則斃命，魏珩曾親口告誡她務必遠離。
他為何會有此物？又為何深夜獨自煉製？
就在這時，魏珩側身取水，簷下燈籠的光暈掠過他的側臉。張雨蓮清晰地看到，他向來溫潤平和的眼眸深處，竟翻滾著她從未見過的、近乎狂熱的執念，與平日那個淡泊謙和的醫者判若兩人。藥缽旁，放著一本極其古舊的線裝書，書頁泛黃，其上手繪的幾種毒草圖形，竟與她手中玉牌上的紋樣驚人地吻合！
一聲驚雷炸響，張雨蓮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後退半步，不慎碰倒了廊下的花盆。
“誰？！”屋內傳來魏珩警惕的低喝，腳步聲迅速逼近。
退無可退。張雨蓮深吸一口氣，索性推門而入，徑直站在了風雨捲入的門口，手中緊緊攥著那枚玉牌，目光如炬，直直射向魏珩：“魏先生，請問這‘幽冥蘿’，作何用途？還有此書，”她指向那本古書，“又源自何處？”
魏珩身形猛地一僵，臉上的驚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摻雜著痛苦、釋然以及深深無奈的神情。他沉默了片刻，緩緩放下手中的藥杵。屋內那奇異的甜香愈發濃烈，幾乎令人窒息。
“雨蓮姑娘，”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失去了往日的清越，“你終究……還是發現了。”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踱至桌邊，輕輕撫摸著那本古書：“此書乃我家世代傳承之物，遠非太醫院那些典籍可比。其上所載，多是失傳已久的秘術，亦正亦邪。這枚玉牌，”他看向她手中之物，“是鑰匙，也是枷鎖。”
“你究竟是誰？”張雨蓮聲音微顫，心中那個溫文爾雅的形象正在寸寸碎裂。
“禦醫之子，並非虛言。”魏珩苦笑一下，眼中掠過一絲追憶的迷離，“但我母親……源自川滇一帶一個極為隱秘的部落，善百草，更精於毒。這部落早已消散於曆史，唯餘些許傳承，在我家族中以另一種方式延續。我接近你，確有私心。”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她，“你來自異世，思維不受此間醫理束縛，於藥理毒道常有驚人之見。我本想借你之力，參透這本毒經的最後幾處關竅，尤其是這‘幽冥蘿’……它或許是解開另一種千古奇毒的關鍵。”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極其沉重：“白蓮教中所現毒草，確與我有關。其中部分稀有種子，乃我早年遊曆時不慎流失，乃至被其所用。我深入此案，一方麵為協助查案，另一方麵，亦是為尋回並解決這些我母親一族留下的……孽債。”
“所以，你一直在利用我？”張雨蓮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遠比窗外的雨更冷。
“起初是。”魏珩承認得乾脆，眼中卻泛起真切的情愫，“但後來……欣賞你的聰慧，憐惜你的專注，皆是真心。贈你玉牌，亦是想護你周全，免你被案中陰毒所害。”他向前一步，試圖握住她的手，卻被她猛地甩開。
“今夜煉製此毒，又是為何？”“明日最終對決，凶徒必然狗急跳牆，無所不用其極。此毒雖烈，但以毒攻毒，或許是破解對方最後手段、救下陳大人乃至更多人的唯一方法。”魏珩的眼神坦然而決絕，“我知道此舉違背醫道，但非常之時……我願承擔一切罪孽。”
真相如同猝不及防的猛藥，衝擊得張雨蓮心神激盪。她眼前閃過與他一同辨藥研方、燈下共讀、他溫柔教她穴位按摩的點點滴滴，那些曾讓她心頭微暖的瞬間，此刻卻蒙上了一層算計與利用的陰影。然而，他話語中的責任、犧牲以及那未曾完全泯滅的真心，卻又交織成一張更複雜的網。
她該相信嗎？相信這摻雜著利用與真情、正道與邪術的辯解？舉報他？此刻他煉製劇毒，證據確鑿。還是……默認他的計劃，賭上一切，換取明日一線生機？
窗外的雨更急了，敲打得人心惶惶。
就在張雨蓮內心激烈交戰、尚未做出決斷之際，驛站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喧嘩，兵刃交擊之聲刺破雨幕！緊接著，是上官婉兒一聲急促的驚呼，以及林翠翠高呼“保護大人”的尖厲聲音！
一名侍衛渾身濕透、踉蹌著奔至院中，嘶聲大喊：“有刺客！大批黑衣死士突襲驛站！目標直指陳大人和——魏先生！”
魏珩臉色驟變，猛地將張雨蓮拉至身後，迅速將桌上那本毒經與煉製好的少許毒粉收入懷中，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低喝道：“他們是為這個而來！快走！”
然而，話音未落，數支浸了油的火箭已呼嘯著射入藥房屋頂，瞬間引燃了乾燥的藥材，火舌瘋狂竄起，混合著各種藥物燃燒的奇異氣味和濃煙，迅速封鎖了出口。
前有不明敵友的“同僚”身負秘密與劇毒，後有神秘刺客瘋狂撲殺，烈火與迷煙環繞。張雨蓮被魏珩緊緊護在身後，在灼熱的氣浪與刺鼻的藥香中，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又無比真實的男人，她的抉擇尚未做出，生死危機已迫在眉睫。
下一個瞬間，她該如何？他又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