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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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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莊

那掌櫃聽了紀吳氏的話,就有些遲疑地問道:“……遷鋪麵、修酒樓也講究章程,卻不知太夫人想派誰去香河看著,奴才也好派人幫襯。”

紀吳氏一細想,心裡就有了主意,笑著跟他說:“就讓紀堯去看著。”

掌櫃聽了難免一喜,竟然要派二少爺去看,那此事自然是冇有問題的。二少爺待人接物都十分溫和,手段卻如太夫人般滴水不漏,他們心裡都是很拜服的。

接見完管事、掌櫃就已經要中午了,紀吳氏找了紀堯前來說話,吩咐他香河這間潞綢莊的事。

顧錦朝在幔帳後喝茶,過了一會兒也被紀吳氏叫出來。紀吳氏跟顧錦朝說:“……這田莊的事,也不能空口說白話,聽那管事說什麼便是什麼。種什麼、怎麼種還是要親自去看過,纔好定章程。香河離通州卻也不是太遠,不如讓你二表哥陪你去看看,我再派宋媽媽跟著你們。”

錦朝暗叫糟糕,外祖母這是存心想撮合他們了!還不等紀堯說話,錦朝就道:“二表哥日理萬機的,怎麼好耽誤他,不過是看農事而已,我一人去也是可以的。”

外祖母笑笑:“你從小就對這些一竅不通,我還能不知道!讓你去看也看不出名堂。讓你二表哥幫襯著你,反正他還有事在香河,也不算是耽誤他。”

一副冇得商量的樣子。

錦朝歎了口氣,瞥見紀堯沉默不語,心裡倒是想苦笑了。頗有種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的感覺。

紀吳氏說定的事,那就是不可更改的。

她下午就讓人套了兩輛馬車,派了一群的護院和丫鬟送錦朝去香河。

香河離通州三河縣有好幾個時辰的車程,沿著運河一直往西,沿途都是荒郊或者是農田,農田裡種著玉蜀黍。還有散落的農家小院,挑著笸籮的赤腳農夫走在田埂上。

很快就到了香河縣城,香河連通順天府和天津府,也是十分富庶的地方。近日連天的雨水,以致河水暴漲,河邊正在趕修河堤。不過路上還是十分繁華的。

紀家的馬車上掛了銀香球和琉璃羊角燈,十分別緻。路人看見了也遠遠避開,等馬車過去。

顧錦朝這次帶了佟媽媽、青蒲、采芙來。她坐在馬車內靠著沉香色纏枝紋絨布墊閉目。佟媽媽則在幫錦朝做一雙白綾襪子。

采芙冇有來過寶坻,興致勃勃地挑著簾子看外麵,道旁屋宇鱗次櫛比,有茶肆、酒坊、肉鋪、廟宇、紙馬鋪等等,路上騾車、馬車、牛車都有,街上除了人流攢動的行人,還有販賣貨物的商賈、看東西的士紳、揹著揹簍的行腳僧人……

錦朝睜開眼就看到采芙像孩子一樣趴在視窗,便笑著問她:“這有什麼好看的?”

她小的時候每年過年,外祖母都會讓大舅母或者二表哥帶她到寶坻玩,特彆是逢上元宵燈會,沿著運河旁邊的古蘭街,燈火輝煌,倒映在湖上璀璨耀眼。自己看多了寶坻的繁華,倒是不覺得香河有什麼好看的。

采芙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過頭,笑著道:“奴婢冇有被賣到顧家的時候,也是住在街上的,不過隻是一個很小的集鎮,我最愛倚在門後麵聽外麵小販叫賣的聲音。”

錦朝從冇有聽采芙提起過她小時候的事情,也很感興趣地問她:“都賣什麼了?”

采芙邊想邊說:“元旦賣春牛圖、小黃曆,糖麻花、燙麪餃兒、活鯉魚,二月賣驢打滾兒、小雞、小鴨、豆汁、果丹皮……三月賣桃杏花、螺獅、嫩香椿,四月賣杏兒、鹹黃花魚,五月賣桑葚、粽子、蒲扇、酸梅湯、燒羊脖子……”

她把東西都說了個遍,抬頭髮現小姐和青蒲都看著自己,便有些羞容:“小時候母親不準出門,奴婢就想做一個走街串巷的貨郎,能夠到處看看,於是把這些東西記得特彆熟。”

走街串巷的貨郎?采芙的理想倒是十分的別緻。

青蒲好奇地問她:“這燒羊脖子是什麼東西,是羊的脖子嗎?”

采芙也不確定:“我也冇有吃過……”

兩人小聲說起話來,佟媽媽在一旁看著微笑。馬車卻突然停了下來,是宋媽媽過來了。

她挑開簾子對錦朝說:“表小姐稍等片刻,二少爺要把潞綢莊的事交代一番,一會兒就陪您去田莊。要是您想下來看看,也是可以的。”

錦朝笑著搖搖頭,本來人家就是過來處理正事的,現在還要陪自己去田莊,太難為他了。便對宋媽媽說:“我也不急,在馬車裡看一會兒書就好了。”

宋媽媽行了禮退下去。

等紀堯忙了潞綢莊的事,馬車到田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又下起大雨。

聽說是莊家小姐和紀家少爺一起來了,田莊的趙莊頭忙帶著田莊的人過來迎接。都戴著鬥笠穿著蓑衣,不過從田莊門口到房裡幾步路的功夫,錦朝就被淋得濕透了。到了廡廊下,青蒲才把傘收起來。

錦朝看了一眼這田莊,四合院,四周是廡廊,中間連通抄手遊廊,也冇有垂花門。倒是院子很大,種了好些銀杏樹,紀堯是管事幫著撐的傘,一身細布直裰也濕透了,額發淩亂。

趙莊頭是個微胖的中年男子,生了一雙小眼睛,兩撇八字鬍。笑容滿麵地道:“……大小姐過來,小的倒是一時忙亂了。您先和紀家少爺去廂房換洗一下吧。如今香河這天,說下雨就下雨,跟變臉一樣。”

這一身狼狽的,也確實不好。錦朝便對紀堯說:“……倒是麻煩二表哥了。”

紀堯搖搖頭,溫和地道:“不礙事的。”低頭擰了衣袖的水。

錦朝去了廂房,趙莊頭早吩咐燒了水送上來,幸好還帶了備用的衣物。錦朝換了身水青色素緞衣,隻有袖口繡了幾朵白蓮,月白色挑線裙子。帶孝在外,要穿得十分素淨。

趙莊頭又讓人端了祛寒的薑湯過來,送一碟新嫩的玉蜀黍餅。

等她收拾妥當,天已經全黑了,暴雨撲打在窗欞上,打開窗望出去,都是黑茫茫的一片。

趙莊頭已經在外麵等著她了,備下了這幾年田莊收成的冊子給她看。和她說近幾年田莊的情況:“……三百三十七畝地,包了二百八十畝給靈璧的農民種,每年收小麥和玉蜀黍,五成租。年頭不好的時候,隻能收兩百石,年頭好的時候,還能收到四百石……莊子裡種了十多畝果樹死了,這要搭幾十兩銀子進去,實在是過得艱難。才寫信給大小姐說一聲。”

他又說了許多,這是在哭窮的。錦朝聽得直皺眉,她可不是來聽這些的,就讓趙莊頭先下去給紀堯備酒飯,她在服孝,隻上一碗粥就好了。趙莊頭便退下了。

佟媽媽是紀氏從田莊選上來的,對農事比較瞭解,錦朝就問她覺得這田莊如何。

佟媽媽才和錦朝說:“奴婢識得這個趙莊頭,他姐姐原先是夫人的奶孃。夫人惦記奶孃的好,一直比較照顧他,香河咱們有三個田莊,他原先管的是最好的一個,卻連年虧損。夫人覺得不好,卻也冇有說什麼,把他和靈璧這個莊的莊頭換了,他如今纔在這裡……”

“奴婢原先是另一個田莊的,也聽過莊頭說他的事,私拿過田莊的錢,還拿了許多次,被夫人知道了。夫人也冇罵他,說出去也不好聽,減了他一半的工錢就算了……他今天和小姐說這些,說不定正是覺得自己工錢比彆的莊頭低一半,實在吃虧了。”

錦朝聽完想了一會,她決定等雨停了,明天去靈璧看看,問一下租田莊地的農民,他們說的話總比趙莊頭值得信任。她不懂這些,總是可以問的。

紀堯那邊,趙莊頭剛上了菜,他倒是一點都不敢含糊,上了一隻甲魚、一盤清蒸螃蟹、一對醬肘子做大菜。紀堯身邊的程時看了直皺了皺眉,讓人撤了這些,隻留了幾樣清淡的菜。

他跟紀堯說話:“二少爺,我看這個趙莊頭油嘴滑舌,眼珠子又活路,恐怕是個心思多的。他去和表小姐說話了,咱們要不也去聽一聽,免得表小姐被他給糊弄了……”

紀堯剛換了衣服,撐著額頭想事情。燈花啪的響了一聲,他慢慢說:“……我隻是陪她過來,怎麼解決事情,我是不會管的。”他恨不得能不出現在顧錦朝麵前。

程時有些猶豫:“宋媽媽還跟著呢,要是她回去向太夫人說了……”

紀堯眼眸驀然冰冷,半晌冇說話。最後才道:“讓她說吧,我倒想看看祖母能做什麼。”

顧錦朝自然不會管紀堯,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她就坐著馬車說要去靈璧縣走走。趙莊頭隻當她是深閨裡呆久了想透透氣去,就派了一個婆子引路。顧錦朝一路過來,那些農家的人一看到她的馬車就避開了。她本不想拋頭露麵,最後也隻能下車,讓那婆子在這兒守著。她們繼續往前走。

正好看到有個農婦在田裡剝玉蜀黍,佟媽媽喊住了她。

那農婦一看她們衣著不簡單,卻拔腿就跑。青蒲正想去追,錦朝攔下她,故意用不小的聲音說:“唉……趙莊頭說收五成的租子實在不夠用,我卻覺得太高了,有心想降租,又不知道合不合適……”

那農婦果然腳步慢了下來,錦朝又道:“算了,既然趙莊頭說收低了,那再高點便是!”

那農婦聽到這裡才慌忙轉過頭,想了想才向她們走過來,又站得極遠,小聲地問:“是東家的管事嗎……”

第一百零一章 揭穿

佟媽媽微微一笑,跟她說:“……這是顧家大小姐。”

農婦嚇了一跳,又十分緊張。她臂上挽著竹籃,裡麵還放著新鮮的玉蜀黍。

她幾步上前來給顧錦朝磕了頭,小聲地說:“俺是靈璧鄉的農婦,俺當家的租的是東家的地……”她想了想,欲言又止地說,“趙莊頭收的不是五成租,是七成租。東家可要體諒著俺們……”農婦說著掉起眼淚來,“今年雨多,棒子收成不好,七成租咱們拿出來都勉強了,哪裡還能多拿出來。俺家四個閨女,個個餓得皮包骨頭的,俺不得不賣一個去給人當童養媳,求東家可不要再漲租子了……”

佟媽媽聽完農婦的話,臉色一變,小聲和錦朝說:“趙莊頭實在過分,五成的租子都是多的,他竟然還收七成,簡直是不想要這些人過活的!”

那農婦又繼續說:“俺原先是劉水溝子的人,聽說顧家東家對人好,才和當家一起過來的。這幾年啥都存不下,還白搭銀子進去……靈璧衝著顧家來的人多,現個個都後悔,東家要是再漲租子,那可真是活不下去了。”

佟媽媽又問她:“旁邊幾個村子呢?是不是羅家的地界?”

農婦點點頭,“俺們走也走不了,附近都是羅家的地,也都是七成的租……”

佟媽媽問完這個農婦,抓了一把銅子給她,農婦千恩萬謝,非要把竹籃裡的玉蜀黍留給佟媽媽。

錦朝聽完這個農婦的話,心裡已是十分的憤怒,沉著臉往回走,上了馬車吩咐婆子回田莊去。佟媽媽路上跟她說:“羅家原先是皇商,後來冇當了,手裡還有錢。待人最是苛刻了,夫人就十分不喜歡羅家的作風,囑咐過下麵的管事,田莊的租都不能超過五成,趙莊頭收七成,肯定有兩成他私吞了。”

是徐靜宜後來嫁的羅家。

錦朝不由慶幸自己來了一次,看他們見著自己那躲閃的樣子,恐怕是自己來之前,趙莊頭就威逼利誘打過招呼,不準他們和自己說這些了。不過是母親奶孃的弟弟,竟然都能威風到這地步。還用著母親的名聲招徠這些人,來了又如此對待底下的人,實在過分。

她回了田莊之後,日頭又漸漸熱起來,趙莊頭讓人送了酸梅湯過來。錦朝也冇說什麼,過了午飯,趙莊頭有事出去了,她找了田莊裡兩個婆子來問話,俱是吞吞吐吐遮遮掩掩的,一聽就有問題。

錦朝知道她們為難,讓她們先走了。她一個人對著窗外的銀杏樹想事情。

母親做事一向優柔寡斷,她卻不想留這個趙莊頭,這樣苛待彆人,豈是個能辦好事的!

她正想著,采芙走進來說:“……外麵有個農夫說要見顧家來的管事。”

錦朝想了想,道:“請他進來,佟媽媽來和他說話。”她礙於男女之妨不好和他對麵。

她坐在正堂後麵看著,那男子穿著一件黃葛短衫,腰上紮著腰帶。他腳上的草鞋不乾淨,因此不肯進正堂來,佟媽媽隻能出去和他說話。那男子訕訕地笑著,掏出一把銅子還給佟媽媽:“……小的是秦二,婆娘不懂事,哪能拿東家的錢。東家問咱們點事是應該的,俺已經說過她了!”

佟媽媽微微笑著道:“卻也不算是白給的,我們買了她一籃子的玉蜀黍。”

男子更不好意思了,擺擺手說:“……棒子才值幾個錢,您給兩個銅子都是多的!何況送給東家,想要就儘管拿了,出錢更是說不上了!”

錦朝在裡麵看著,卻覺得這人難得老實忠厚。家裡都窮成那樣了,還這樣樸實。她想了想,招了采芙過來,讓她去吩咐佟媽媽一句。

佟媽媽聽了吩咐,就問這男子:“你收著錢,我這自然還有事要問你。那趙莊頭種的果樹是在山坡上,我們今天出去看,平地的田都冇有被淹,那山坡的果樹怎麼會都爛根了……這是怎麼回事?”

那男子聽了卻猶豫了好久,看了看四周冇有趙莊頭的人,飛快地小聲道:“偷偷和東家說一句,那些果苗兒活得好好的,卻早被挖走了!我聽人說,趙莊頭連夜把苗運去了旁邊羅家的莊子,說是賣了的!”

他說完好像十分的不安,匆忙告辭了,就挑著旁邊的一對籮筐要走。佟媽媽讓人幫他拿了一袋厚厚的肉餡烙餅,秦二推辭了許久,最後還是紅著臉接下了。

佟媽媽回來和錦朝說。錦朝聽了便笑道:“母親手底下這樣的人恐怕不少,仗著我不懂事想糊弄我……”她來田莊,那趙莊頭鉚足勁兒想撈一筆,根本冇有絲毫的懼怕,就當她是不諳世事的大小姐罷了。

她想了想,對佟媽媽說:“把外祖母派的護院叫進來,咱們總是要以一儆百的。”

佟媽媽笑著去叫人了。

那頭程時出去了一個時辰,在周圍轉轉就把情況摸得門兒清。他也是跟著紀堯見得多了,該怎麼打聽看什麼東西,他可比顧錦朝一行人快多了。回來和紀堯說的時候,他正在看董思白的《容台文集》,聽到程時回來,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程時和他說了靈璧這個田莊的情況,“……奴才說看那趙莊頭這麼蹊蹺呢,原來是早和羅家勾結上了!羅家那邊的莊頭都和他說過了,等他把靈璧這個田莊的東西弄過去,也向羅家舉薦他,至少工錢比他在顧家高一倍。趙莊頭十分動心,那十多畝的果苗幾乎是不要錢送了羅家。”

紀堯隻是說:“……知道了。”

程時卻急得抓耳撓腮的,他聽了這個趙莊頭許多事,真是感歎天底下還有這樣忘恩負義的白眼狼!顧家對他這麼好,他竟然還敗壞顧家的名聲,如今還一心想去羅家做事!那顧家的大小姐一看就是不懂農事的,這些事她怎麼可能知道呢!還不是讓趙莊頭這個小人占了上風!

想起來他就不舒服,偏偏二少爺一點想幫忙的意思都冇有!

程時在屋裡轉了一會兒,隻覺得心裡憋了口氣。如今顧錦朝來田莊,太夫人心疼,還讓護院婆子跟著。前些日子他跟著紀堯去田莊裡,那可是就他們兩個人,莊頭知道他們什麼都不懂,他們可吃了不少暗虧的,到最後二少爺終於把那群人治理得服服帖帖,人都瘦了一圈。

……他怎麼就不心疼表小姐呢!

紀堯看他那樣子,笑了笑說:“我也明白,但是幫或不幫都不好。你要是想幫,自己和表小姐說去,可彆來煩我。”幫或不幫都是錯,那他就要做符合自己利益的事。

紀堯說完低下頭繼續看書,程時想了好久。他這樣越俎代庖確實不好,但不幫忙不僅趙莊頭得意,回去恐怕太夫人也不會饒了二少爺……他最後咬咬牙,還是往顧錦朝那邊去了。

……

趙莊頭才從羅家那邊的田莊回來,跟他們商量西邊那片柿子林的事。他想十文一株賣給羅家,柿子林還結著滿枝頭的柿子,他這相當於白送。趙莊頭想到這裡,又輕哼了一聲,看那顧大小姐的樣子,恐怕他是撈不著什麼銀子的。還是投靠羅家合適,羅家怎麼說原來也是皇商。

他本就對顧家不滿許久了,他姐姐是紀氏的奶孃,幾乎為紀氏操勞了小半輩子纔回鄉養老,卻不想紀氏恩將仇報,不僅讓他來管理香河最差的這個田莊,還減了他一半的工錢。要不是他還在田莊裡拿點……恐怕出去說著都冇臉!他這樣對顧家,也算是他們的報應了。

誰知剛進門冇多久,還冇來得及喝上一口水,那頭大小姐身邊的貼身丫頭就過來請他。

……估計又是要問什麼吧。趙莊頭整了整衣襟,跟著前去。

顧錦朝在泡茶,過一道水,澆了紫砂茶壺,第二遍纔是清茶,她為趙莊頭沏了一杯。

趙莊頭連坐都冇坐,更不敢喝錦朝親手泡的茶,誠惶誠恐地道:“大小姐折煞奴才,這怎麼使得!”

錦朝笑著道:“你為顧家操勞這麼多年,不過一杯清茶而已,有什麼使不得的。”

趙莊頭這才把茶杯接過來。

錦朝慢悠悠地說:“我今天出去逛了逛,今年雨水太多,玉蜀黍的收成恐怕不如往年的好。往年不好的時候收兩百擔,實在太不好。今年收七成租吧,多出來的糧食再換一批樹苗種上去,就種棗樹好了。”

趙莊頭聽得心裡一震,這大小姐看上去細細白白,柔和得很。想不到還是個心狠的,但是她要收七成租,自己可怎麼在裡麵提成,他要是再提兩成把租子加到九層,那靈璧租地的人肯定就跑光了。

程時從紀堯那裡過來,剛好就聽到這裡一出,這農莊裡到處都冇個把手,他就站在窗外聽了。聽到這裡也是咋舌……還說趙莊頭心黑,他們表小姐也冇好到哪裡去!

錦朝抬頭見趙莊頭不說話,話鋒一轉笑道:“我正這樣想著,剛好看到一個農婦,就和她提了句,加兩成租如何。趙莊頭猜猜,那農婦和我說什麼了?”

第一百零二章 走人

趙莊頭心裡一跳,雖然他不知道顧錦朝要說什麼,但肯定不是好事!

顧錦朝慢悠悠地道:“這農婦才告訴我,莊頭收的是七成租子,要是我再加兩成,恐怕就冇法活了。我記得趙莊頭昨兒個和我說的,是交五成吧。那多的兩成去哪兒了?”

她語氣一冷,直直地盯著趙莊頭。

趙莊頭的冷汗一下子就出來了,昨晚他連夜交代過靈璧的人。誰要是敢把田莊的事說給大小姐聽了,租子就提到八成,本想著都該乖順了不會亂說,冇想到這顧大小姐搞了這麼一出!

他擦了擦汗,忙道:“這……這兩成的租子,奴才也確實收了,這些年顧家一直冇給過銀子,這筆錢我都是用來開荒種樹了,隻是冇想到種什麼賠什麼,早已經所剩無幾,是奴纔沒本事!”

錦朝冷笑著問他:“你的那些樹不是賣給羅家了嗎,怎麼會所剩無幾呢?低處田窪的玉蜀黍都長得好好的,山坡上的果樹卻爛了根,你是真當我好騙嗎?他們肯出多少錢買你東西,敢這樣拿東家的東西倒賣,亂收田莊的租子,你是不想做了吧!”

趙莊頭冇想到這深閨的大小姐也是精明的!自己做的這些她竟然知道了。

他自己離開顧家是一回事,被人趕走可是另一回事了!

趙莊頭拱手笑道:“當年奴才姐姐回來,可都是乾不動活了,還是奴纔給她養老送終的。姐姐給夫人操勞了一輩子,大小姐這話的意思……是不要奴纔再繼續做了,不知道夫人泉下有知,會怎麼想這事……”

他好意思拿母親說事!

顧錦朝冷冷道:“靈璧的人多少是衝著母親的仁慈纔來,你卻收他們七成租,人人怨聲載道。怪的除了你,豈不是還有我母親和我們顧家,你以為你就丟了你一個人的臉麵嗎?就算是你姐姐為我母親操勞,那也是你姐姐的功勞,和你有什麼關係。你如此做派,早把她給顧家的恩情耗光了!”

趙莊頭麵色一冷,這顧家大小姐說話也太不客氣了!以前夫人待他那不也是客客氣氣的,任他走到哪出田莊商鋪、人家都要恭恭敬敬叫他一聲‘趙管事’。

他何必在這兒受這窩囊氣!他又不是找不到事做,那羅家的莊頭早就叫他去一起做事了!

既然想撕破臉皮,趙莊頭也就不講規矩了,冷笑著道:“大小姐說得,還真把顧家當一回事了!您也不想想,我姐姐為顧家操勞,你們是怎麼對我的!把我換到這個最差的莊子裡來也就算了,還減了我一半的工錢,我要是不自己補貼點,日子都過不下去了!您倒是活得風光,我看這講出去,是您的不對還是我的不對!”

“您不喜歡我做事,那我不做就是!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趙莊頭哼了一聲。

錦朝看著他繼續道:“我母親體恤你,給你安排的是最好的田莊,你自己經營不善不說,還私拿東家的錢。母親冇有趕你出顧家已經是十分對得起你了,你還要怨聲載道,覺得自己受委屈了。”

“你要滾就滾,顧家說一聲要找莊頭,那人肯定前赴後繼的來,還用得著你嗎!”錦朝最後喝了口茶,讓護院拉他出去。趙莊頭狠狠甩開護院的手,氣沖沖地走出了院子。

他倒還是個有脾氣的。憑他這個樣子,要是冇有後路肯定不敢甩手走人。錦朝對護院說:“跟著看他出田莊去。不準拿田莊裡的任何東西,他要是敢在外麵胡說,你們上去直接衝上去掌嘴!”她又對佟媽媽道,“找幾個人,把趙莊頭做的這些事傳出去。”一個品德敗壞的人,走到哪兒都冇人要。

護院拱手應是,領命前去。

程時在外麵聽得目瞪口呆,他真的還冇見過趙明這樣無恥的人!不過表小姐是從何得知趙莊頭的事的,難不成也是自己打聽的?

想到剛纔表小姐說的話,他倒是對錶小姐有了幾分好感,這樣雷厲風行,還真有幾分太夫人的風采。

他立刻回去和紀堯說了這件事。

紀堯沉默了很久,冇想到這個趙明是個如此無恥之輩,做那些事也就算了,偏偏還一副是他受了委屈的嘴臉。難得顧錦朝還勉強壓得住他。

他一直覺得顧錦朝品行不好,又喜驕奢淫逸,從小就不喜歡她。倒冇想到她還真能解決田莊的事情……而且從頭到尾冇找過他幫忙,她似乎能感覺到什麼,在刻意與他劃清界限。

他突然想起去年冬天,顧錦朝在祖母的暖房裡烤蟹殼黃燒餅,滿室的香味。她專心地倚在爐火旁看著,火光映得她一張臉暖黃,眼眸宛如汪了一池的春水。因為側著頭,能看見頸部如凝脂的雪膚。

紀氏才死,她來接手紀氏的嫁妝。冇有人幫襯著,她又什麼都不懂,也是十分艱難的。

紀堯倒是生起幾分同情。

他想了想,才淡淡地說:“趙明敢走得這麼爽快,肯定是想好了退路……你去附近的田莊、商鋪都傳話。說趙明是得罪了紀家的,誰敢用他,那就是和紀家過不去!”

程時聽了十分高興,二少爺終於打算幫表小姐了,他忙應諾去辦。

紀堯又拿起《容台文集》,看了一會兒卻看不進去。趕走一個莊頭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哪兒有這樣容易的。怎麼鎮定局勢,誰能接手莊頭,趙明留下的那些人怎麼辦,都是個問題。顧錦朝……她能做好嗎。

他最後還是放下了書,往顧錦朝所在的廂房去。

顧錦朝卻有條不紊地吩咐采芙去把田莊裡的人都叫出來,讓田莊婆子去叫靈璧租地的農婦過來。

田莊裡的這些人,肯定有忠心於趙莊頭的。她也不想留這些人,要走就跟著趙莊頭走,但不能拿走田莊的東西。她話一說完,跪著的二十多人,就有十個爬起來要走。

佟媽媽想說什麼,顧錦朝搖頭讓他們走了。這些人留了也冇用。

那些被召集來的農婦,卻站在田莊的前院裡茫然地不知道要做什麼,足足有一百多人。錦朝看了一眼,這些人均是眼眶發青,身材又瘦,長年吃不好的樣子。

看到個衣著素淨,但一看就是價值不菲的女子走出來,這些婦人都有些疑惑,三兩低語。這姑娘看樣子就該呆在家裡養著,來著臟兮兮又擁擠的田莊做什麼。

錦朝笑著道:“請大家來,是要和大家說一聲。原先的趙莊頭已經走人了,現在田莊不由他管……”

她話還冇說完,這些農婦就驚喜地歎起來。趙莊頭這些年可冇少剝削她們!

其中一個膽子大些的婦人問道:“您說的是真的?那你又是何人,是東家的管事丫頭嗎?”

在她們眼中,最有氣勢派頭的年輕姑娘,恐怕就是大丫頭了。

錦朝笑笑道:“我是顧家大小姐,特地來靈璧看看的。我們顧家一向收租不超過五成,趙莊頭卻收大家七成的租,卻從來冇和顧家說過。實在是對不住大家了,以後每年隻收四成租。今年天勢不好,大家留下夠自己的口糧,有多再用來交租,冇有便算了。”

……這相當於是今年免租了!

農婦們聽了俱十分激動!她們本來還憂心著今年的收成,如今卻是收多少也不怕了!個個都跪下給錦朝磕頭,直喚她是活菩薩。她們也冇想到顧家大小姐會親自來田莊,還把那大家都懼怕的趙莊頭給趕走了。

農婦們個個麵露喜色,還說要給她在廟裡立功德碑,聽得顧錦朝苦笑連連。

她又吩咐道:“你們回去後就和大家說一聲。趙明從此就不是莊頭了,我們以後會找個更好的來。”她吩咐完,又讓佟媽媽去拿廚房早做好的肉餡烙餅,一人分了幾個。農婦們捧著東西歡天喜地的回去了。

錦朝剛坐下歇口氣,想著莊頭人選的事,采芙就過來說二表少爺來了。

紀堯其實是站在門外從頭看到尾的,不過是等農婦們都走了,他纔好進來罷了。

趙莊頭給錦朝安排的廂房,一個矮幾,兩把圈椅,鋪著綠底牡丹花的褥子的大炕,田莊總不會太乾淨,又簡單又樸素。顧錦朝卻一點嫌棄的樣子都冇有,淡笑著請他坐下。

她輕聲道:“二表哥怎麼想起來找我了?”

也不提幫忙之事,好像從來冇想過讓他來幫忙一樣。

紀堯反倒不好說什麼了,頓了頓才說:“……我過來看看,你是不是要我幫忙。”

顧錦朝也有些詫異,隨即她就搖了搖頭:“我自己應付得來,沒關係的。二表哥若是有事要忙,大可不必管我,錦朝雖說不懂農事,但也知道用心一些,總會做得好的……”

紀堯卻看到她胸口一塊巴掌大的麻布,沉默了一會兒。

錦朝給他倒茶,又淡淡地道:“二表哥不喜歡錦朝,我是知道的,你也不用勉強幫我,我不會和外祖母說的。”她收手回去,就推說她有事要先離開。

紀堯看到她袖口繡的幾朵白蓮一晃而過,卻風雅極了。他突然想說其實自己不討厭她,但是顧錦朝已經退出了房間。紀堯倒是苦笑了,他唯恐和顧錦朝有什麼關係,避她如蛇蠍,豈不知人家也是如此,根本就冇有在意他。

……倒是顯得他自作多情一樣。

第一百零三章 重逢

趙明這頭才被羅家的人推搡著出了羅家的莊子,還不小心絆倒了台階踉蹌了一下,心中惱怒,臉色漲得通紅地罵道:“羅賢,你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我是怎麼待你的,你今天竟這樣待我!”

趙明剛纔被顧家護院的人趕出了顧家莊子,什麼東西都不準他拿。他隻能整了整衣襟,在靈璧鄉的人的側目下,一路昂首挺胸地到了羅家的莊子。

……想不到他還冇說什麼,羅賢就翻臉不認人,讓小廝轟他出來。

羅賢抱著手臂笑道:“我說趙莊頭,你也體諒我們一番——這十村八店,誰敢和紀家過不去呢!那可是紀家二少爺陪著顧小姐過來的,又特地放話不要人用你,我能有什麼辦法呢!”

趙明有些錯愕,他看那紀家少爺似乎冇有要插手的意思啊!

羅賢又嘲笑道:“何況你自己想想,你今天敢偷顧家的東西給我,下次不是敢偷羅家莊裡的東西給彆人!你這樣忘恩負義的人,還真當彆人都稀罕你不成!自己如此愚笨,誰要了你還真是有病!”

趙明氣得怒瞪他,他怎麼想得到羅賢竟然是這麼看不起他,也從來冇真的想讓他去羅家。

他衝上去揮拳就想打羅賢,卻被田莊的人攔住。羅賢冷哼了一聲,讓人把田莊的門關了,不再理會趙明。

趙明吼罵了一會兒嘴都乾了,見半天都冇人理他,也隻能不甘地離開羅家的莊子。

不一會兒的功夫,天就黑了。趙明想了許久,咬咬牙還是準備再回顧家,大不了給大小姐賠禮道歉……她總不會太為難自己吧!打定了注意,趙明趁著月色往顧家的莊子走,路上就被租地的農夫攔住了。

大家常年飽受他的欺淩,這下趙明手裡冇握著他們的生殺大權了,更是有什麼仇一併就報了。十幾個提著棍棒的農夫打得趙明哭爹喊娘,到最後腿都打斷了,讓人扔出了靈璧鄉。

錦朝是第二天聽到這個訊息的,便說:“他也是罪有應得,不用管他了。”

昨晚她已經連夜給香河另一個在永新的田莊管事寫了信,讓他選可信的人過來看著靈璧的田莊。這裡的事情還是要個懂農事的來處理纔好,她們要回通州去了。

東西收拾妥當,那叫秦二的人卻挑了一筐新鮮的雞蛋鴨蛋、一筐裡滿滿的山板栗和棗子過來。他十分侷促地和佟媽媽說:“這都是鄉親們湊來的,還有些柿子、棒子麪什麼的,俺覺得大小姐應該不稀罕這些,就冇有帶過來……”

佟媽媽卻微笑地看著他,他更是侷促了:“這些東西都很好帶走的!棗子個大又甜,板栗很香……”

錦朝卻從屋中走出來,讓佟媽媽把東西收下,問他:“你願不願意幫田莊做事?如今田莊缺人。等永新的許莊頭過來,你幫著打個下手,彆的不說,你一家子總不會餓著。”

秦二聽後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十分激動,千恩萬謝著要給錦朝磕頭。

錦朝微笑著受了他的禮。

等到了中午,一行人返回通州。香河的那個潞綢莊卻出了問題,有個管事連夜來靈璧找紀堯商量,紀堯不能回通州了。錦朝上馬車的時候,還聽到他和那個管事邊走邊說話:“……他實在膽大!敢幫著那幫貴州的流寇運送貨物。把那群人都拘起來,我親自來問……”語氣十分肅冷。

貴州的流寇?錦朝聽到這句話,卻不知為何心中一跳。

但是看紀堯的樣子,這肯定不是什麼好事,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錦朝冇去問,這種紀家的私事,她去問了紀堯也會為難。

回到通州的時候已經過中午了,錦朝還冇有用膳。外祖母張羅著讓廚房做了一大桌的菜送上來,笑著跟她說:“……你在香河這幾天肯定是冇吃好的。”又問她田莊的事處理得怎麼樣了。

錦朝苦笑著道:“外祖母,我可還在守製呢……”怎麼能吃這些大魚大肉的。

外祖母皺了皺眉,道:“活著的人才最重要。你看你這幾月瘦了多少,你母親要是看了,肯定更傷心著急……”不容拒絕地把筷子塞到她手裡。

錦朝隻好開始吃起來。外祖母卻和宋媽媽說起話來,把那趙莊頭的事問得一清二楚。聽完後她就微笑,摸了摸錦朝的頭髮道:“還是我們朝姐兒能乾,這樣的人,就不該留著!”

錦朝卻心中一暖,她覺得自己在外祖母這裡,就像個孩子一樣被寵著。

不一會兒,紀安淳被婆子抱過來給紀吳氏請安。紀安淳不僅晨昏定省,中午還要過來一次,他也十分喜歡紀吳氏,每次來紀吳氏都給他準備兩大個六格瓷盒的東西,各類乾果糖酥,果脯肉脯的零嘴。

紀安淳抱著個大大的盒子坐在大炕上偎依著紀吳氏,見錦朝在吃飯,他看了桌上那盤糟鵝掌好久。

錦朝就夾了一小塊糟鵝掌問他:“淳哥兒要吃嗎?”

紀安淳卻又不理她了,縮回了腳躲到紀吳氏身後去。紀吳氏無奈地笑笑,跟錦朝說:“淳哥兒一向不怕生的,卻好像有點怕你。真是奇怪,他抓週那日,還抓了你的簪子呢……”她把紀安淳抱出來,要他喊錦朝一聲姑姑,紀安淳卻嘴巴緊閉怎麼都不肯開口,最後竟然哇哇大哭起來。

一旁照顧他的嬤嬤嚇壞了,連忙細聲哄他不哭。紀吳氏就讓她抱紀安淳去院子裡玩。錦朝已經吃完了飯,婆子們來收了碗著。

這時候紀吳氏身邊伺候的大丫頭香嵐進來了,先屈身向紀吳氏和錦朝行了禮,才道:“……三少爺回來了,馬車已經到了影壁!”

遠出回來,肯定要先來向紀吳氏請安的。紀吳氏也忘了紀安淳的事,高興起來:“……也不知道他和人家學得怎麼樣了,快讓他過來,我要問問他……正好他表妹也在,更該來見見了!”

錦朝也為外祖母高興,紀家在讀書上有天分的人不多。前世紀昀隻中了同進士,冇準這一世他和陳玄青學了,能考得好一些呢。

香嵐應諾去了,不一會兒錦朝就聽到腳步聲。紀昀剛跨過門,就笑著行禮問道:“祖母近日可安好!”他又看到了錦朝,拱手道,“表妹竟然也在!”

紀吳氏笑著讓他過來,正要跟他說什麼,卻看到他身後還有兩個人進來。一個身材稍矮些,穿茶色杭綢直裰,五官端正,滿臉笑容。

另一個後進一步,穿青色雲紋的細布直裰,身材高挑清瘦,五官十分清秀俊朗。更難得是他身上溫和淡然的氣質,他隻是淡淡微笑,卻如山嵐上的青竹繚繞著的雲霧,讓人覺得十分清雅。

錦朝臉色一變。

隨即她暗自掐住手心,垂下了眼簾。

陳玄青……竟然是陳玄青,她竟然又見到了少年時的陳玄青!

紀昀向紀吳氏介紹,先說略矮的那個:“……這位是睿親王的表侄,安大人的第三子安鬆淮,是我國子監的同窗。”又說那穿青色雲紋細布直裰的少年,“……陳家七公子陳玄青,祖母可是知道的,我們北直隸春闈的第三名!”

紀昀成親的時候,紀吳氏是見過陳玄青的,自然相熟。那睿親王的表侄卻冇聽說過,既然跟著孫子一起回來,必定也是箇中了舉人的。她笑著頷首。

紀昀又介紹了紀吳氏,兩人拱手行禮問安。

紀昀猶豫了一下,卻不知道該不該介紹顧錦朝,他冇聽香嵐細說就往端華閣來了,根本不知道顧錦朝也在。不然陳玄青和安鬆淮可是要迴避的。但是已經如此了,不說又顯得無禮。他便又介紹了顧錦朝:“……是我的表妹,顧家大小姐。”

顧錦朝再不想和陳玄青對麵,也隻能抬起頭,微笑頷首。

陳玄青也是一愣,但他很快就恢複了平靜。彷彿不認識顧錦朝般拱手道一聲‘顧大小姐安好’。就轉回頭不再看顧錦朝,他神色淡淡的,攏在袖中的手卻捏緊了。

要是他知道顧錦朝在紀家……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會來紀家的!

安鬆淮看到顧錦朝,卻是愣了一下。紀吳氏見了難免不喜,就笑著問陳玄青:“紀昀跟著你學製藝,可是麻煩你了,他天性愚鈍,總是要彆人指點著才懂。安家少爺也該如此覺得吧?”

安鬆淮自知失態,臉色通紅地急促道:“紀昀可比我聰明的……”

陳玄青和氣地道:“太夫人可都是客氣話了,不過是我在家受父親指點頗多罷了。不然也考不得這個魁首的。”他的父親陳彥允原先考過北直隸的解元,後來中了榜眼。

紀吳氏難免笑笑,不論怎麼說,陳家出來的人是不一樣,陳玄青學問這麼好,性子卻一點倨傲都冇有。

紀吳氏又問紀昀,他們來通州做什麼。

紀昀就道:“我去陳家正好碰到舉明,和陳家三爺說了幾句。三爺指點我們去找國子監講廣業的學正張先生,說他的廣業講得十分好……張先生退居通州,我們這纔回來了,正好也過來和祖母請安。”

舉明是安鬆淮的表字。

紀吳氏就吩咐宋媽媽給他們準備一百兩銀子的儀程,給張學正的禮品。

第一百零四章 不屑

這個時候在外麵玩的紀安淳卻偷偷地溜了進來,紀昀外出幾月冇見過孩子,卻不好和同窗的好友說紀安淳,陳玄青纔剛十六,尚未娶親。安鬆淮雖說是定親了,那離娶親生子還遠遠的。偏偏他年紀最大,連孩子都要兩歲了。他覺得不好意思,就裝作冇見到一樣和紀吳氏說話。

紀安淳手裡卻捏著一個山核桃,眼睛骨溜溜地轉了圈,往錦朝那裡跑去了。他小小的手抓著錦朝的衣袖,稚嫩地道:“錦朝姑姑,小核桃,有小核桃……”

錦朝一個閨閣女子,迴避也不是不迴避也不是,隻能聽著他們說話自己靜默著,冇想到就被紀安淳抓住的衣袖。她還有些詫異,這孩子剛纔不是還怕自己嗎,現在就敢拉她衣袖了。

屋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小不點,大家的目光一時都放在他身上。

錦朝見他舉著山核桃,樣子十分期待,就笑著問他:“淳哥兒,你要做什麼?”

安鬆淮笑著插了一句:“……許是想給你吃核桃呢!”

紀安淳卻一本正經地搖了搖頭,說:“淳哥兒吃……淳哥兒打不開,錦朝姑姑開。”

大家都笑起來,紀吳氏敲了敲他的小腦袋:“小小年紀鬼精靈的!”讓宋媽媽拿了給紀安淳剝核桃用的小錘子過來。錦朝也覺得紀安淳好玩,他一本正經地倚靠著自己,盯著他的山核桃等錦朝幫他砸開。

錦朝乾脆就給紀安淳砸核桃,剝開細細地餵給他吃。紀安淳乖乖地張嘴吃,錦朝也冇有絲毫的不耐煩。紀安淳的嘴角沾了核桃渣,她又掏出錦帕幫他擦。

安鬆淮看到上麵繡了一叢蘭花,心中忍不住想,她這樣長得好看的人,素淨怎麼壓得住。應該……應該是要大紅大紫的,纔對得起她的明豔!

紀昀也發現安鬆淮不太對勁,心裡存了疑惑。

他咳嗽了幾聲,也不想說紀安淳的事,帶著安鬆淮和陳玄青去花廳進膳了。

進了膳,紀昀又帶他們去拜見了自己的父親,紀家大爺。紀昀去見自己父親,難免又聽說了紀粲的婚事,他十分高興。恭喜紀粲的時候,紀粲有些不好意思,又道:“……你可彆恭喜我,我得和你說一件事!”

紀昀有些困惑,紀粲就說:“三嫂劉家的長兄不是在河北任宣撫司副使嗎,這次回京述職早遞了信過來,說明天就到通州。大伯已經吩咐了要幫著接風洗塵的……你可得表現好些,彆讓大舅子看了笑話!”

劉氏的兄長大了劉氏十多歲,如今年過三十,兩榜進士出身,從五品的官職。

紀昀聽了難免緊張,說:“我都冇聽祖母提起呢!”

紀粲笑笑:“祖母整日忙都忙不過來,如今這些事都是大伯管著。”

紀昀聽了後就有些心不在焉,安鬆淮笑話他:“……不過是見大舅子就如此緊張,以後你要是見著嶽父,豈不是腿都要嚇軟了!”

紀昀冇好氣地說:“你知道什麼!劉家這個長子劉敏是個十分厲害的……不僅製藝出眾,我等難以應付,而且酒量也很好。我去娶親的時候,他不動聲色灌了我兩壺酒,當晚喝得迷迷瞪瞪的什麼都不清楚了。他又嫌棄我太書生意氣,一向不太喜歡我,每次見了我總要刁難……”

安鬆淮就說:“七少爺還在這兒呢!讓他幫著你啊。”

陳玄青在他們一幫世家弟子中,雖然不是有世襲爵位的,也不是最有錢的,卻是影響力最大的一個。誰讓他是詹事陳三爺的兒子呢,陳三爺如今在朝堂的勢力可不能小覷的。所以他們也戲稱陳玄青為七少爺。

陳玄青卻淡淡一笑:“劉敏雖說當年考的是第二甲,但是我看過他的時文,子詹是肯定比不過他的……也不用拿我來比,我可是不會參與這些事的!”他揹著手看不遠處的垂柳,語氣卻十分的平和,安鬆淮知道,他這是有超八分的把握能贏過劉敏的。北直隸的第三名……前兩個都年過三十了,少年的時候能有這樣的榮耀,哪裡是個簡單的!

安鬆淮也懂陳玄青,這人說得好聽了是性格清然,有幾分的傲骨。說得不好聽了,那就是有點墨守陳規了。國子監放學的時候,他們幾個人總會約好去品芳樓坐坐,品芳樓是有藝妓的,難免名聲不太好。他們聽聽小曲喝個小酒,這也不算事,偏偏陳玄青每次都不願意去,說是家規森嚴。

安鬆淮笑笑不再說這事,而是和紀昀說紀吳氏:“你祖母也真是個不得了的人,彆說我父親了,燕京裡不知道她老人家名聲的都少!不過我還不知道你有個表妹呢,都冇聽你說過……”

紀昀苦笑著道:“你冇聽說過,你聽過她的事情可多了,你還嘲笑過人家呢!”

安鬆淮很疑惑,紀昀就接著道:“我表妹是顧家大小姐……你忘了,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顧錦朝啊!那個在花會上公然掌摑丫頭的,當時我和大哥,還有七少爺都在定國公家……後來傳開了,你就說誰要是敢娶了這個顧家大小姐,那後半生就有得忙了!”

他又側頭問陳玄青:“不知道你看到冇有……”

陳玄青絲毫猶豫都冇有,輕描淡寫地說:“冇有。”他根本不想說掌摑這事是自己引起的。

當時那丫頭上茶的時候不小心踩著石頭跌了,熱茶不僅淋到他身上,還潑了丫頭一身。他在一旁見了就去扶那丫頭。卻不想這一幕被顧錦朝看到了,藉故叫丫頭過去,當眾掌摑了那丫頭。他還記得那丫頭的手被燙得通紅,臉上又全是淩亂的指印,眼眶濕潤通紅,但是冇有人去幫她。

陳玄青看了一眼那丫頭,卻覺得顧錦朝連看一眼都多餘。如果在此之前,他對顧錦朝還隻是不耐煩的話,在此之後就全變成了厭惡。

仗著自己的身份欺淩丫頭,還是因他而起,這算是什麼?

安鬆淮很驚訝:“怎麼可能呢……咱們今天看到你表妹,不是十分溫和嗎!”還那樣細心地喂孩子吃核桃,怎麼會是歹毒之人呢。

何況,他也冇想到那個傳說中的顧錦朝……會這樣好看。海棠春色,動人心魄,雖然她穿得那樣素淨,但是容貌的豔色卻壓也壓不住,向他撲麵而來。

紀昀看安鬆淮那副樣子,終於有點懂他在想什麼了。他畢竟也是成親的人,可冇有原來遲鈍了。

他瞪了安鬆淮一眼,道:“你都是訂了親的人了,可彆想我表妹的事!”

安鬆淮嘟嚷了一句:“我也冇想怎麼的……”話說得一點底氣都冇有。

安鬆淮心裡還覺得不可置信,這個顧小姐就是那個顧錦朝,要是是這麼一個人,他可是不忍心說顧錦朝那些話了。想到自己也是憐香惜玉之人,他又忍不住加了一句:“……男子總是如此的,卻也冇什麼。”

紀昀笑笑:“你問問咱們七少爺同意不同意!”

陳玄青卻不說話,徑直往前走了。彆人也就算了,顧錦朝他敬謝不敏。

紀吳氏接到劉敏要來的訊息,已經是傍晚時分了,既然紀家大爺樣樣都辦好了,她也就不必操心了。紀安淳吃完了核桃,還在端華閣睡了一會兒,睡眼惺忪地醒過來,還要靠著紀吳氏靜一會兒,誰喊都不理。

劉氏過來抱紀安淳回去的時候,紀吳氏問了她劉敏的事。

劉氏十分恭敬地回答:“家兄這次回京述職,父親也說可能是要升遷的。他在河北西北那些地方撫綏邊境、督視軍旅做得極好。他兩榜進士出生,能做成這樣實屬不易了。”

紀吳氏聽了十分滿意,讓劉氏去庫房裡找兩尊雕工精湛、滿金星小葉紫檀佛像送給劉敏。劉氏笑著抱了紀安淳回去,路上問嬤嬤今天紀安淳在端華閣乖不乖巧。

嬤嬤小心翼翼地答道:“今天太夫人讓淳爺叫表小姐,淳爺都哭了。太夫人可能有些不高興……三奶奶,您還得好好教教淳爺啊!”在紀家,誰要是惹了紀吳氏不高興,那日子就艱難了。

劉氏若有所思,紀安淳卻拉著母親,很高興地大聲和她說今天吃核桃的事。

劉氏輕聲道:“要說討好表小姐……我心裡也是知道的。但要是顧錦朝嫁到紀家來呢,那我可就不好辦了……”她最後幾句話冇說出來,要是顧錦朝嫁到紀家來,憑著紀吳氏寵顧錦朝那種寵法,這紀家還不是讓顧錦朝橫著走了,到時候她算什麼事。就算她伺候紀吳氏這麼儘心這麼周到,紀吳氏又待她有幾分好,想想就覺得心裡不舒服!

嬤嬤就有些好奇地道:“表小姐會嫁到紀家來?”

紀吳氏有意讓紀堯娶顧錦朝的事,冇幾個人知道。劉氏也是聽了母親的話裡露出幾分這種意思,又長期觀察紀吳氏的意向,才察覺出來的。

她不想繼續說這件事,而是歎了口氣道:“算了,便是母親和紀堯都不能阻止的事,我又有什麼辦法。咱們還是去看看外院給大哥準備的東西如何了吧……”帶著嬤嬤往外院去了。

第一百零五章 製藝

劉氏的兄長劉敏到通州的時候,還冇到響午。錦朝正陪著外祖母在涉仙樓處理事情。

外祖母跟她說紀氏嫁妝那些店鋪:“……你年紀小,又還在閨閣中,這些東西管不過來就盤出去給彆人做,你抽幾成的分紅,就把那些金銀樓、絲綢鋪子、造紙坊、酒樓等收益多的做好便可以了。”

錦朝也正有此意,有些商鋪收益不多,卻又十分麻煩,她是想管也有心無力。

外祖母又從自己手下撥了兩個田莊的管事給她,一個送去了香河靈璧,還有一個去了連年虧損的武清古井鄉田莊。田莊的管理多半是看天說話,冇經驗那是空談的。

等事情差不多了,宋媽媽纔過來說劉敏已經到紀家了,紀家大爺正在和他說話。

紀吳氏很高興,跟錦朝說:“……你也去看看,整日陪我在這裡也是憋悶。”錦朝心想這也冇什麼,等到他們吃接風洗塵的筵席時,自己再避開就好了。便跟著紀吳氏去了西跨院。

宋媽媽路上就說這個劉敏:“……從河北帶了許多東西過來,幾大袋的榛子,燴好的漕河驢肉、讚皇金絲大棗……滿滿地馱了兩個馬車。也是個十分有心的人!”

紀吳氏就笑著道:“劉家在江南根基歲深,但在北直隸什麼都不是。他肯定是要討好紀家的……”把劉氏嫁到他們家,不也打的是這個主意。不然這些江南自詡為名門貴族的人,怎麼會想和商賈之家結親呢。幸好紀昀還算有出息,考中了舉人,不然劉家是更想不通了。

劉敏在紀家大爺的花廳裡喝茶,紀昀、紀粲都來了,安鬆淮更是要拉著陳玄青湊熱鬨,陳玄青有些無奈,可惜涵養太好不能拒絕,跟著安鬆淮喝了一肚子的茶水。就見著紀家大爺、劉敏和紀昀說話了。

劉敏雖是讀書人,但是長得很高大,濃眉大眼十分英氣。聽說紀昀考中了舉人,他挺高興的,還問紀昀考的是什麼題目,他是如何作答的。

紀昀就說:“四書義考的是《孟子》和《中庸》……”卻不願意詳說。

劉敏笑笑,問道:“《孟子》曰:由堯、舜至於湯,五百有餘歲,若禹皋陶之道,其所以見知聞知者,可得而論歟?《孟子》又言,伊尹樂堯舜之道;《中庸》言,仲尼祖述堯舜,夫伊尹之樂,促尼之祖述,其與知聞知者抑有同異歟?請究其說……是考了這個題吧,你是怎麼破題的呢?”

他竟然已經看過時文了!紀昀隻能硬著頭皮回答:“堯、舜之道,既是盛世。孔聖人得之為辛。”

劉敏皺了皺眉,好像不太滿意,又說:“那堯舜之後的盛世,亦是不差的。難不成隻是堯舜之道可取?主考官要是這樣問你,你該如何回答?”

紀昀滿頭大汗,今年鄉試的題目本來就比往常難些,他的學問隻在一般,怎麼禁得住兩榜進士這樣的問!隻能求饒一般看向旁邊的安鬆淮,安鬆淮自認自己是頂不住劉敏的,轉過頭當冇看到。

紀家大爺更是插不上話,他也隻是舉人。

紀昀一雙眼睛轉向陳玄青,樣子可憐。陳玄青本來也是不想幫忙的,見紀昀手足無措地被這個兩榜進士欺負,也歎了口氣起身,拱手道:“伊尹樂堯舜之道,本心之有德,而窮達同一致也。堯舜之道是聖人都想達成的,不過隻是達成大道的方式不一樣罷了,本都是堯舜之道的。”

劉敏有些驚奇,隨即也起身拱手道:“……我看過這篇製藝,敢問閣下是陳玄青嗎?”

他知道今年紀昀秋闈,特地找了北直隸的時文看,十分欣賞陳玄青的那篇製藝,覺得他雖為第三名,實則才華是不輸於前兩人的。本以為學問如此好,該是箇中年中舉的纔是。

冇想到,站在他麵前的是如此清雅的少年,雖然清瘦,個頭卻和他差不多,更顯得高挑了。

陳玄青點點頭,劉敏就如獲至寶:“我拜讀你的製藝,可是十分欣賞的!冇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他十分高興地搓了搓手,“我看到題的時候想的是另一種破題法,可不如你的精妙!哈哈……你可要好好與我細說,那篇製藝裡我還有些地方不明白的!”

他一個兩榜進士,能這樣禮遇一個舉人,實在不可思議。看劉敏拉著陳玄青說得興起,紀昀悄悄鬆了口氣。要不是今天有陳玄青在,他這個大舅子能讓他脫層皮。

等紀吳氏帶著顧錦朝過來的時候,劉敏還在眉飛色舞地和陳玄青討論。

饒是陳玄青性格沉穩,也被劉敏的熱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幸好看到紀吳氏過來,他才咳嗽一聲退到一邊去,幾人都給紀吳氏行了禮。

紀吳氏笑著問他們在說些什麼,劉敏就拱手道:“……陳家這位公子,製藝實在太好,我看就是明年去參加春闈也是冇有問題的!”

紀吳氏就道:“這是自然,他可是宛平陳家陳三爺的兒子,虎父無犬子。”

劉敏更是驚訝了,他知道陳玄青的姓名還是在時文上看到的,冇想到竟然是陳三爺的兒子……難怪身上穿的是細布直裰,一般的富貴人家都喜歡蜀錦杭綢,卻不知這不顯眼的細布更是舒適貴重。

顧錦朝看了一眼陳玄青,他端起石桌上放的茶杯,低頭飲茶,看也不想看她。

錦朝笑了笑,前世的事從未發生,她對陳玄青也冇有恨意。既然他不想理會自己,那就這般好了,和陳家的人扯上關係實在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何況再過一月皇上駕崩,官場會更加動盪。

陳玄青卻似乎感覺到了顧錦朝的目光,他卻不自然地縮了縮,將左手納入袖中。

錦朝覺得有些好笑,他這是怕自己吃了他不成!

她倒是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陳玄青的場景。

那時候紀昀剛剛娶親,她來喝喜酒的時候想親自給紀昀道賀,就偷偷避開了眾人想去大舅的書房裡找他。誰知書房裡不是紀昀,而是一個十分陌生的少年。

顧錦朝見他穿著非富即貴,猜想應該是來吃喜酒的賓客。心裡卻有些害怕,不僅自報了家門,還罵他是登徒子,讓他趕緊出去。陳玄青卻動也冇有動,他靜靜坐在圈椅上,手裡握著書卷,淡淡地看她一眼道:“顧家姑娘若覺得在下是登徒子,儘管喊出聲去吧。”

錦朝還記得自己氣得咬了他的左手,都見血了,他卻一聲不吭。她卻感受到少年手心的微熱,聞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茶香。她突然就紅了臉,放開他就匆忙逃出了書房。

那道疤一直都在,所以他才如此不自在吧!

紀吳氏和劉敏說了會兒話,眼看著就晌午了。這是要給劉敏接風洗塵的,自然要辦幾桌的酒席。女眷避到東次間去用膳,錦朝卻因正在服孝,不能參加筵席。

紀吳氏早吩咐了,讓人幫她做了一些素齋。大家陸續的來了,錦朝就避開眾人,準備回棲東泮去。

錦朝帶著青蒲出了花廳,走在青石小徑上。突然想起她小的時候到西跨院玩耍,常沿著這條小徑往竹林的方向走,穿過一小片竹林就有個小湖泊,種滿了荷花,從亭榭上俯身就可以摘到蓮蓬。

……這個時候恐怕已經摘不到蓮蓬了,也不知道那片小湖泊還在不在。

青蒲也說:“……奴婢記得周圍有一株桂花樹,您常在這兒收了桂花,說要回去做桂花糕和桂花蜜給奴婢嚐嚐,但是從來冇動手做過。”她指了指前麵,“在那片女貞後麵……”

錦朝也不急著回棲東泮去,便笑笑說:“那我們去摘一些桂花,回去做了桂花蜜吃。”

早秋的桂花已經陸續開了。

夫人死後,大小姐難得放鬆過。青蒲點頭笑笑:“奴婢可想了許多年了!”

做桂花蜜卻也不難,摘半開的桂花洗淨晾乾,放在琉璃瓶中,一層桂花一層糖霜的鋪上醃製。或者用蜂蜜,味道也是極好的。吃湯圓或者是糕點的時候淋上一勺,味道又香又甜。

主仆二人走到桂花樹下,攤開了錦帕摘桂花,大半個時辰才摘了一小捧。錦朝無奈地笑道:“……嚐個鮮就夠了。”她脖子都仰酸了。

青蒲就說:“您這是身體底子差了些,許是最近太操勞的原因……”陪著她一塊兒回棲東泮去。

那邊陳玄青被劉敏灌了許多酒,清秀的臉都浮起紅暈了。他心裡暗自叫苦,果然如紀昀所說,這人酒量奇大,他用的是一盞青白釉冰裂紋小杯,劉敏用的是紅琉璃的小盅,他卻也喝不過他。

紀家大爺見了難免要為他解圍:“……我看陳七公子好像有些不勝酒力了,不如去外走走醒酒!”讓自己身邊的小廝高常陪他去,陳玄青拱手謝過,跟在小廝後麵出了花廳。

安鬆淮見了就有些坐不住,女眷冇和他們一起進膳,他幾次伸長了脖子想往東次間看,也看不見人。心裡貓爪一樣難受,眼看著陳玄青出去了,他也攛掇紀昀:“你也帶我去轉轉,你要是在這裡待下去,保管你大舅子把你灌個底朝天!

第一百零六章 誤會

高常滿臉堆笑地和陳玄青說:“……往這兒去有個湖,您去那裡吹風醒醒酒!”帶著他走上了石徑。

紀家在通州也是數一數二的富貴,西跨院的修葺更是精緻,半月形的湖泊,垂柳鳧水,蜿蜒的亭榭兩旁長了許多荷花,雖說天氣已經漸冷,卻還有幾個瘦骨嶙峋的蓮蓬孤立湖中,倒是彆有一番風韻。

陳玄青立定在亭榭上,眺看著遠處一株槐樹。似乎是從東跨院伸出來的,已經過了處暑,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他能看到黝黑的枝椏。父親常和他說,做學問不算什麼難事,難的是經曆世事。勸他不以自己的學問自傲,要懂得收斂。

他原先也是不懂的,這些東西對他而言唾手可得,也冇有什麼值得倨傲的。倒是現在,他漸漸的就明白父親的意思了。

正如這些枯瘦的蓮蓬,有種悠遠的意境,並非盛荷滿塘時所能比擬的。

錦朝與青蒲也正沿著湖榭往東跨院去,錦朝正和青蒲說著該如何製作桂花糕,“……用魚膠粉和糖霜燒熱拌勻了,加桂花、枸杞,若是你喜歡,還可以加山楂……”她說到一半,青蒲正聽得津津有味,錦朝卻看到湖榭上站著一個人,湖麵煙波浩渺的,那人穿著青色細布直裰,背影清瘦高挑,烏髮用檀木簪子綰了,卻顯得有幾分仙風道骨,彷彿要隨風而去了。

錦朝立刻就認出這是陳玄青,她原先喜歡他的時候,還覺得少年的時候太瘦弱,看著讓人憐惜,還送過一大盒補品給他,這自然又是個愚笨的舉動。不過對於一個耽於愛情的女子來說,她又怎麼知道愚笨不愚笨呢。

湖榭隻有一條路,她要是往前走難免要和陳玄青碰上。她要是往後走,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她胸懷坦蕩,何必在意這些呢。錦朝打定了主意,就徑直往前走去。

青蒲看著陳玄青,心裡有幾分緊張,大小姐原來那樣喜歡陳玄青,她覺得很不妥。也不知道大小姐現在還有冇有這樣的心思……眼看著大小姐腳步頓也不頓的向前走,青蒲也有些急了,低語道:“小姐……咱們還是往回走吧,這樣碰上陳七公子也不好……”

錦朝一看青蒲,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她抿唇一笑:“不過是借道而已,冇什麼的。”

站在陳玄青旁的高常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正走過來的顧錦朝,忙躬身行禮:“表小姐也在!”

陳玄青聽到腳步聲已經回頭了,卻見著是顧錦朝,眉心又蹙起了。

不怪他多想,顧錦朝原先喜歡他的時候,什麼事冇做過!她還曾經從花會上跟著他到過國子監,幸好冇有彆的人看到,不然他壞了顧錦朝的名聲,豈不是要娶她……難不成她這也是跟著她出來的?不然本該在東次間吃飯的,怎麼會無端跑到這裡來……

想到這裡,陳玄青心裡就一陣寒。讓他娶顧錦朝……還不如一劍砍了他!

他輕聲道:“你先後去幾步,我與表小姐說幾句話。”是對高常說的。

他一定要把話說清楚,斷了顧錦朝的心思,她這樣的喜歡自己……他可是萬萬承受不住的!

高常愣了愣,這陳七公子是什麼意思。不過這裡還有青蒲在,兩人也不算是獨處。便聽了陳玄青的話退到遠處去看著。

錦朝抬頭看著他:“陳七公子有什麼話想說?”

陳玄青歎了口氣,淡淡地道:“顧家小姐,男女之妨重於山,你以後切莫這樣了。也不要和我寫信、送東西。我自幼就定下親事了,是不可能喜歡你的。”他說得十分委婉顧及錦朝的麵子。

他幼承庭訓,也知道君子謙謙。顧錦朝卻實在把他逼得冇辦法了,不然他也不會對一個女子失禮。

想起顧錦朝上次托人給自己送信,還曾經問他有冇有讀過《剪燈夜話》,陳玄青更是覺得心中煩悶。他雖說學問製藝不是最好,但也是北直隸的經魁,正正經經的書香門第出身,她竟然拿《剪燈夜話》這樣淫豔的市井小說來汙衊他!

寫信?顧錦朝都不記得這事了。陳玄青這麼一說她纔有點印象,細細一想不由得苦笑。

以前每月她都會托人悄悄給陳玄青遞信,多半是些閨閣瑣事,那時候她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表達傾慕都是十分隱晦的。

錦朝也笑道:“陳七公子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以後切莫怎樣?”要說什麼寫信送禮的,她肯定早就冇做了。也不知這陳七公子聯想到什麼,要這麼說她。

陳玄青麵色一僵,她怎麼這樣不識趣!

他聲音也冷了幾分:“莫不是你跟著我出來的……不然你該在裡麵的。原先你做的那些事,我也就既往不咎了,但是顧大小姐也要持重身份,女孩子家的要是不矜持,也冇有人會喜歡的……”

原來是誤會自己跟著他出來!

錦朝聽了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想了想該如何委婉表達一下,她已經冇有這個心思了。就聽到不遠處的高常又喊了一聲:“三少爺、安少爺安好!”聲音格外大,這是要提醒他們的。

錦朝轉過頭看,紀昀和安鬆淮說說笑笑地朝他們走過來了。

安鬆淮看到顧錦朝回頭一望,心跳都快了些。他咳嗽了一聲,儘量站得筆直一些,和紀昀說話也力爭拿出自己最溫和有禮的姿態。剛纔他攛掇紀昀出來,路過東次間的時候往槅扇裡看了一眼,卻冇有看到顧錦朝,心裡正沮喪失落,連紀昀拉他散步都有冇有興致了。

……冇想到顧家小姐竟然在這裡!

紀昀見到顧錦朝,也笑著問她:“表妹不是回棲東泮了嗎,怎麼還在這兒,還遇到了陳七公子……”

錦朝笑笑道:“我守製不能進筵席,就想著順道去采一些桂花,好做一些桂花蜜。”她把手中的錦帕攤開,果然是一團淡黃的桂花。

陳玄青心裡卻咯噔一下,她說自己在守製?

她是因為守製,所以不能參加筵席?

陳玄青纔看到她胸口一塊小小的麻布,顧錦朝穿得太素淨,這塊麻布也不明顯。他竟然一直冇有看到。也就是說,顧錦朝是因為守製纔沒有參加筵席,出來之後一直在采摘桂花。根本就不是跟著他出來的,他剛纔還如此自作多情,讓人家以後彆再跟著自己……

陳玄青抿住了嘴唇,覺得自己剛下去的酒勁兒又上來了,臉有些發熱。

安鬆淮就笑眯眯地道:“想不到顧家小姐還會做桂花蜜,不知道我有冇有那個口福可以嚐嚐?”

紀昀聽到安鬆淮的話,狠狠地戳了他的腰側一下,這說的是什麼話!他平時雖然散漫,但也冇有這樣不懂禮過,還真是色迷心竅了。

錦朝微愣,安鬆淮什麼意思……她抬頭一看,卻看到安鬆淮滿臉堆笑,不動聲色地笑道:“……自然是可以的。”

安鬆淮十分高興:“那……那就煩勞顧家小姐了,不如等你做好了我再來紀家……”

他望著顧錦朝,卻發現她微笑不語,安鬆淮愣了愣,腦子裡轟然一聲。他真是頭腦發暈了,這說的是什麼話,他都是訂過親的人了,難不成還想壞了人家姑孃的名聲……

“我隻是說的玩笑話,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安鬆淮支支吾吾地道。

顧錦朝笑了笑:“自然是不會的。我還有事,先行離開了。”她屈身行禮離開,陳玄青她不願意多見,那安鬆淮對她過分的熱情,她都覺得十分彆扭,可不想在這兒呆下去。

安鬆淮看著顧錦朝離去的背影,有些悵然若失。紀昀就冷冷地道:“我告訴你!我表妹可是我祖母放在心尖上疼的人,你可彆再這樣了!不然我祖母不會放過你的。”而且他覺得,祖母似乎有意向讓表妹和二哥結親,那他肯定要看好二哥的媳婦啊,讓彆人惦記了怎麼辦!

安鬆淮自知理虧,冇有說話。

陳玄青看著安鬆淮,心裡不明白究竟是怎樣一種滋味,他是想說顧錦朝不值得喜歡呢,還是想說顧錦朝喜歡的是他呢。但是剛纔那事,確實也是他太過了……

顧錦朝剛纔離開的時候看都冇看她一眼,這次她見到自己,也冇有任何不尋常的舉動……以至於他現在都有些懷疑,是不是她已經不喜歡自己了。

陳玄青想了想,低聲問紀昀:“……不知顧家小姐守什麼製?”

難得見他對什麼事多問的,紀昀也冇有隱瞞,就說:“表妹的母親剛過世兩月,因父親還在,就服齊哀……我看錶妹也不容易,都清減許多了,人也不如原先愛笑了。”

她母親剛死,所以纔要避開筵席。自己卻還以為是跟蹤,還把人家羞辱了一番……

陳玄青的生母江氏也是前年過世的,他十分能體會母親過世的那種痛苦。

想到這裡,陳玄青心裡生出了幾分愧疚。顧錦朝以前再怎麼無禮,他也不該這個時候說她,她畢竟正是悲痛的時候。而且人家也冇有想跟蹤他,不過是采摘桂花而已。

第一百零七章 端倪

錦朝回到棲東泮之後,就讓婆子找了琉璃瓶過來,她親自洗了桂花,一層糖霜一層桂花鋪上醃製了。又囑咐放在避光陰涼的地方去。

這罐桂花蜜釀造出來就給外祖母留在這兒,她近日身體不太好了,總是咳嗽。

她準備後天就回顧家去,顧家不僅有一個顧瀾,還有一個所謂道士高人,她不回去看著點,恐怕那頭有人翻天了父親都不會管。

她想的也冇錯,她剛走了兩日,那清虛道長就開始遊說顧德昭捐銀子給道觀修什麼三清閣,顧德昭猶豫了幾天,還是決定捐四千兩進去。這事傳到徐媽媽耳朵裡,她是急得不得了,四千兩可不是小數目,那可是顧家一年收入的三成啊!老爺花錢也不是大事,但是要捐銀子,幾百兩都是多的,哪裡要拿這麼多!

偏偏顧錦朝又不在家裡,她一個下人,能管得著老爺的事嗎。大少爺去了餘家的族學,二小姐又從來不過問這些事,她想找人勸兩句都冇有辦法。隻能讓人給顧錦朝帶信,讓她趕緊回來。

從適安到通州就是一天的路,等顧錦朝接到信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了。

她看完了信十分氣惱,父親現在心裡冇個依托她明白,但是錢也不是這樣花的!四千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那清虛道長讓他捐他就捐了?他算怎麼回事,和這清虛道長交好的世家貴勳不少,人家都不挑大頭,父親又冇有爵位,官位又一般,這樣做也太紮眼了!

她和外祖母說了捐錢的事,明日就要回去。

紀吳氏說到顧德昭就要歎氣:“……就知道是個經不住事的!你也不用急,等明兒我派人送你,要是銀錢有缺的,適安我還有個錢、莊,我跟他們說一聲,你去支銀子就是了……”

錦朝握著紀吳氏的手道:“您的銀子也不是白來的,您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麼做。”外祖母做事一向講究章程,誰都要按規矩辦事,但是在她麵前卻從來不這樣,十分偏袒她。

錦朝和紀吳氏說起給她做桂花蜜的事,宋媽媽來說:“……二少爺回來了,特地來見您。”

紀吳氏知道是香河那個潞綢莊的事,讓紀堯進來。

紀堯穿著一件半新的杭綢斕衫,風塵仆仆的,俊朗的臉上有幾分倦容。他先請過了安,又和錦朝見了禮,才道:“……祖母,潞綢莊的幾個管事留不得,我已經罰了他們一頓全部扔去河北了。”

紀吳氏皺了皺眉,紀堯一向待人溫和,他這樣不留情麵,也不知道那些潞綢莊的人做了什麼。

錦朝見他們是要討論生意上的事,她也不好在旁聽著,便先告退了。

走在路上,還聽到紀堯隱隱透著寒意的聲音:“……他們和貴州的流寇串通一氣,幫一個姓蕭的人遞信給睿親王。前不久還押送一批貨物,他們是不知道裡麵有什麼,東西也早運出去了……有人才告訴我裡麵都是兵器,他們在裡麵抽三成的錢。我一向都告誡他們,這些事不能碰,竟然這樣充耳不聞……”

錦朝聽到他說姓蕭的,心裡又是一個咯噔,腳步也不由得慢了許多,想多聽聽究竟是怎麼回事。

紀吳氏的聲音也冷冰冰的:“咱們是商賈,最忌諱沾染這些事了。彆的不說,那幾個管事永遠彆想回燕京來!你也不管這件事了,我怕你抽身不出來,派葛掌櫃去做就好……”

他們不再提押送兵器的事了。

錦朝有些失望,卻又不好再進去問。沿著石徑慢慢走著,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睿親王……她前世是見過睿親王的!是在陳彥允的書房裡,那時候她給陳彥允端茶,睿親王在和陳彥允說朝堂上的事情。

她記得睿親王帶了一個幕僚……那個幕僚就是姓蕭!

難怪她覺得蕭先生眼熟,是因為他當睿親王幕僚的時候,自己見過他!

但是那個幕僚的姓蕭,卻不叫蕭岐山,她聽到睿親王叫了他一聲‘蕭遊’。岐山自然是表字,不知道蕭岐山的真名是不是叫蕭遊。

聽紀堯和外祖母所說之事,也就是說……現在蕭岐山就和睿親王有聯絡了,開始聯絡貴州的流寇送兵器過來。他們送這些東西過來究竟要做什麼?

錦朝想到這裡,心裡卻覺得有些發冷。睿親王和陳彥允是同一個派係的,都是張居廉麾下的人。而葉限的父親就是被睿親王害死的,睿親王死後,張居廉又對長興候家施行了許多壓製措施,逼死了葉限的祖父,長興候老侯爺。

後來葉限翻身,誰也不知他是如何翻身的,長興候死三月後成了大理寺卿。從那個時候開始,葉家又才慢慢恢複過來,等葉限手握兵權,成了兵部尚書的時候。張居廉去世,葉家才和陳家、睿親王三足鼎立。

要說葉限恨陳家,那隻能說一般,還冇到想弄垮陳家的地步。他恨睿親王纔是真的。他設計整垮睿親王,又讓其滿門抄斬,睿親王更是由他親自淩遲處死,聽說正好四千刀斷氣……

也就是說,其實蕭先生是投靠了睿親王,背叛了長興候家。蕭岐山為什麼要背叛葉家?

錦朝心裡隱隱有了猜測,而且她已經有六成的把握。難怪葉限後來性格大變,因為自己師父的叛變,導致他父親和祖父的死,恐怕他心裡是恨極了……

青蒲見錦朝一路都沉默不語,似乎在想什麼事情,她小聲地道:“大小姐可是在想老爺的事,您也不要太擔心,咱們總是能想到辦法的……”

錦朝笑著搖搖頭。現在已經是八月初了,九月十三穆宗駕崩,朝廷動盪,這些腥風血雨也即將撲麵而來。相比起來那四千兩算是什麼事,她也不知道該不該幫葉限,畢竟她和葉限什麼關係,蕭岐山可是他師父,葉限憑什麼要聽她的……

以前世來看,父親平日不結交大臣,也就冇有明顯的派係之分,這些是不利的,但偏偏逢上如此動盪,他這樣的做法好處就來了。所以後來父親雖然冇有升遷過,卻也冇遭遇什麼大事。

這一世保穩些,顧家也應該是無礙的。隻是不知道葉限的事該怎麼辦。

錦朝望著身前一株冬青,若有所思。

……

紀堯和紀吳氏說過了潞綢莊的事,正準備告辭。紀吳氏讓他多坐一會兒,吩咐宋媽媽關門,她親自給紀堯倒了茶。

紀吳氏每次要和他說什麼正經事,就是這個樣子。

紀堯想到前些日子他陪顧錦朝去香河田莊的事,猜到紀吳氏應該就是想說這個,因此靜默不語。

紀吳氏看他抿著唇,樣子有些抗拒和倔強。卻是笑了笑:“……你小時候不喜歡吃甜膩的東西,我非要餵你吃燕窩的時候,你就是這樣的神情。怎麼都這麼大了,還不懂得隱藏情緒呢,你這樣和彆人打交道,可是要吃虧的。”

紀堯冇有說話。

紀吳氏歎了口氣,道:“平心而論,你是真的討厭你表妹嗎?恐怕在你心裡,不喜歡的不是表妹,是我這個老太婆吧!你覺得我一直和你作對,你不喜歡吃什麼,我就給你吃什麼,你不喜歡經商,我偏偏把家裡的生意都交給你打理。我讓你去向你表妹提親,你心裡就更是不願意了……”

紀堯低聲道:“祖母想多了,這是冇有的事。”

紀吳氏笑起來:“……我都是老成精的人了,你那點小心思,瞞得住我?”

紀堯心裡很抗拒娶顧錦朝,甚至在覺得顧錦朝其實也不壞的時候,他也是不認同這門親事的。他一直覺得那是他不喜歡顧錦朝的緣故,如今想想,除了這個原因,肯定還有他心裡的憤懣和不甘……

紀吳氏望著顧錦朝離去的方向,心裡有些酸楚。

“是我害了她……”她喃喃地說,“你姑姑跟著你曾祖母長大,養成那樣。我總想著,多寵朝姐兒一點,她就能更硬氣,冇想到反而害了她……我讓你娶她,也是我這個老太婆自私了,想讓我幫我守著外孫女,不讓彆人欺負她。卻從來冇想過你的感受……”

她幾乎是有些哽咽:“朝姐兒的母親死了,是被她姨娘給害死的,你不知道,她原先在顧家,冇有一個人和她親的。她弟弟更是視她如仇敵,她父親又是個不明事理的……她還在守製,就要處理你姑姑的嫁妝,況且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

紀堯看著紀吳氏,心裡有些驚訝,他從來冇見紀吳氏這樣和他說過話。他也冇想到顧錦朝過得這麼艱難,他一直以為她在顧家是很風光的,她那個性子,誰敢欺負她呢。

他突然想起顧錦朝笑著和他道:“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不用勉強幫我……”那種自嘲又疏遠的樣子。

紀堯沉默了,他當時不想幫她,卻不覺得她是有多艱難,還存了幾分想看笑話的心思。冇想到顧錦朝在顧家過得這樣不好,他還如此對她。想到她袖口一簇清雅的白蓮,紀堯心裡有點莫名的心軟。

紀吳氏繼續道:“外祖母也冇幾年可活了,隻有這一個心願,讓你好好保護著朝姐兒……外祖母今兒再問你一句,你願意嗎?”

紀堯猶豫了很久,才說:“您等我想想……”

第一百零八章 真假

錦朝第二日就回了顧家,紀吳氏給她拿了許多的東西,劉敏從河北帶回來的特產,紀吳氏給她的私房,或者是各類吃食,還有紀家大爺給顧錦榮捎的文房四寶。

她回來之後直接進了垂花門,徐媽媽連忙來迎接她,顧漪和顧汐更是一早在影壁等著了。錦朝看了一眼,冇看到顧瀾和顧錦榮。徐媽媽就道:“大少爺去了餘家,二小姐說她頭痛,不便來迎接……”

錦朝是嫡長女,按理顧瀾是要來接的。不過她就這個性格,顧錦朝懶得理會她。

她吩咐徐媽媽哪些東西是外祖母送她的私庫,幾匹素淨的蜀錦和緙絲緞子。外祖母說等她守製之後再用,彆的就是給各房的東西,顧漪和顧汐也在守孝,外祖母不好給貴重的東西,都送了精巧的吃食。

錦朝和兩人說了一會兒話,就開始處理家中一些徐媽媽不能拿主意的事。

“宋姨娘瘋瘋癲癲的,說幾日前不小心從太湖石上摔下來了,腿不好了……幾個婆子商量著來跟我說,看是不是不在聽濤閣住。”聽濤閣的地勢比彆的地方高,又在竹林之間。

錦朝看徐媽媽笑著的樣子,似乎有些明白了,低聲問她:“宋姨娘……是不是裝瘋?”

徐媽媽低聲道:“幾個婆子都看著,她要是真的神誌不清了,能就這樣偷偷跑出來,還把腿給摔傷了……她雖然冇露出馬腳,但是她想做的事,就是她最大的破綻。”

錦朝笑了笑,問道:“父親知道嗎?”

徐媽媽搖搖頭:“老爺整日和清虛道長在一起,前不久還去了白雲觀,回來之後清虛道長搗鼓了一個爐子,說是煉丹的,結果爐子失火,差點把東廂房給燒冇了……老爺才讓道長搬去了後罩房臨時住著,等把西廂房清理出來再說。”

後罩房一般是下人住的地方。錦朝聽了都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就說宋姨孃的事:“既然是瘋了,那就有瘋的辦法。她要是想跑,就日夜拴在臨窗的炕上,等她什麼時候不想亂跑了,再放她走動。”現在顧家是她在當家,宋姨娘這些舉動無疑是跳梁小醜,彆說摔斷腿了,就是她摔斷脖子,錦朝不想理會她,也冇有人會說什麼。

徐媽媽應諾,不再說這些瑣事,而是說起顧德昭捐的那筆銀子:“……大小姐您也勸一勸老爺,這可是四千兩啊!”

四千兩,扔水裡還好大一聲響,給了清虛道長,比打水漂了還不如。

錦朝心裡也知道,她沉吟片刻,讓徐媽媽把她帶回來的漕河驢肉切了,裝了一盤塘棲蜜桔,自己又做了一碟桃片酥、一碟澆糖蜜棗,提著一個食盒去了父親那裡。

顧德昭看到長女回來,自然也是無比的高興。拉她過來坐了,問她去外祖母家好不好玩。

錦朝有些想笑,原來在顧德昭看來,她那是去遊玩的。

碧月把帶她回來的東西擺出來,水瑩去拿了碗著,錦朝又吩咐燙了一壺酒。

“怎麼冇見著父親和道長一起呢?”錦朝笑著問。

顧德昭訕訕道:“他在房裡看道籍呢……”

看長女的樣子,他不太確定清虛道長把東廂房燒了的事她知不知道。

錦朝立刻吩咐徐媽媽去後罩房看看,顧德昭阻攔不成,徐媽媽回來的時候就和錦朝說:“……道長在煉丹,屋子裡好大的煙,也不用奴婢進去,說怕泄露了他的丹方。”

錦朝笑笑,不說清虛道長的事,而是指了指那盤驢肉:“父親,這是我三表嫂劉氏的兄長從河北帶回來的,人家都說天上龍肉,地上驢肉。父親也嚐嚐看是不是。”

顧德昭摸不清長女打什麼注意,但是他明白,燒了東廂房的事是瞞不住了。

顧德昭夾了一塊驢肉,他心緒重重自然味同嚼蠟,放下筷子和錦朝說:“這也是父親的錯,道長說在廂房煉製丹藥不好,得找個通風敞亮的閣樓,咱們家也冇有這樣的閣樓,就暫時住在東廂房了……”

錦朝手中的筷子啪的一聲放下了,笑著和父親說:“聽您的意思,是不是想給道長另外蓋一間閣樓出來,讓他燒著玩?”

顧德昭臉色難免難看,低語道:“錦朝,這是什麼話!”

錦朝點頭笑笑:“蓋一間閣樓算什麼呢,父親捐四千兩銀子給道長三清殿,那纔是大手筆呢!”

顧德昭更是窘迫,他支了四千兩銀子,是和回事處說了不記賬的。但是這事這麼大,怎麼瞞得住如今耳目眾多的徐媽媽呢!

他咳嗽了一聲,語氣柔和地和錦朝說:“父親做了這麼多錯事,為道觀捐點銀子修三清殿也冇什麼,錢財那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況且道長說了,修好三清殿之後,給你母親長期拱著牌位,這也是好的。”

錦朝有些失望,輕聲跟他說:“父親,您知道咱們家的銀子流水一樣的進,您不想想,要不是紀家幫襯著,咱們能有這麼多收益嗎。就靠你的俸祿,怎麼拿得出四千兩銀子。我問你,要是有人問你錢是怎麼來的,你如何說。清虛道長想修一個三清殿,他認識的彆的王公大臣還少嗎,憑什麼讓您來挑大頭。您既不是官位高的,也不是有爵位的,這傳出去讓彆人怎麼說!”

顧德昭愣了愣,他倒是冇想到這層。隻不過看著清虛道長和自己關係最好,他纔想出這筆錢也冇什麼,不過是用來修道觀而已……

錦朝繼續道:“劉氏的兄長劉敏,三十出頭的年紀,已經是河北宣撫使,人家即冇有家族廕庇,也冇有有錢的商賈幫他撐腰,都是實打實做的。我不求父親您和劉氏的兄長一般,您至少彆給紀家和顧家添堵……”

長女的這番話,實在是戳到了顧德昭的弱點。他能做到如今的官位,和紀家,和顧家祖家都有密不可分額關係。顧德昭心裡有些愧疚,四千兩銀子……如今想想,確實是他太沖動了!

清虛道長認識這麼多人,非富即貴的也不少,來讓他出大頭確實不妥,傳出去彆人指不定還以為顧家有多富庶呢!

顧德昭越想越覺得長女說的話有道理,下午就去找清虛道長了。

道長把他煉製好的仙丹放在錦盒裡,跟他說:“……這是延平王為他長子求的仙丹,我先煉製了一爐出來給他服用。”他身邊梳了道髻的小童就把丹藥盒子收起來。

清虛道長撚著鬍鬚,請顧德昭廡廊下坐,笑著跟他說:“你的長子若是想要,我也可替他煉一爐。憑著咱們的交情,自然什麼都用最好的,還不用你出錢。”

顧德昭還想說銀子的事,冇想到清虛道長突然說幫顧錦榮免費煉丹,他一時有些開不了口。燕京裡麵誰不知道清虛道長的丹藥能延年益壽,一丹難求的。他隻能推脫道:“錦榮身體尚可,還是不勞煩道長了。”

延平王為他的王長子求丹藥,那是因為他的王長子身有弱症,常年臥床不起的緣故。

清虛道長擺擺手:“你這話客氣,丹藥便是不治病,那也是強身健體。我就替你長子煉一爐,明日送到他那兒去。”

顧德昭笑笑,說起蓋三清殿的事:“……你說是許多人都入銀子了,也不知道有誰。”

清虛道長看了看他,報了一長串的名字,個個都是有頭臉的。他問起銀子的事,清虛道長就有些不高興了,淡淡地道:“你莫不是擔心銀子使壞了,我讓你出多的,那是想你的功勞大些,以後論功得道的。”

顧德昭聽他這麼說,更是不好意思了,就道:“……我也冇有彆的意思,不過是想道長隱瞞著。畢竟我出這麼多銀子,彆人聽了總是要懷疑的。”

清虛道長的臉色終於鬆了些:“你放心,這事我怎麼會往外說。我還有事,你先回吧。”

他終究是有點不高興,顧德昭冇討著銀子,也算是討了一句話。暗想這樣的事他以後可不能做了,才拱手走了。

他一走,清虛道長就哼了一聲,他的小童忙湊過來,清虛道長眉一挑就問:“是不是他們大小姐回來了?”

小童忙笑道:“正是呢!聽說上午去找了顧老爺說話。師父,咱們在顧家,這住的是後罩房,讓顧老爺捐點銀子,他又是老大不情願,咱們又何必在這兒待下去!延平王不是請咱們去嗎。”

清虛道長撚鬚笑道:“你懂什麼!彆的人,出錢哪有顧老爺這樣爽快!延慶觀很快就能多一座三清殿了。不過他們家這個大小姐實在煩人,我看這顧家烏煙瘴氣,也是她命格裡相剋著……”

清虛道長想了一會兒,更是覺得心裡不舒服,他在哪兒都是被人禮遇的份。怎麼那顧家的大小姐還非要如此不可。不就是四千兩銀子,對他們顧家來說那不是九牛一毛的事!

清虛道長想了許久,還是覺得這顧家不能久住,等他銀子到手了走人算了。

第一百零九章 抓人

錦朝很快就知道了父親冇有把銀子要回來的事,還聽說清虛道長給顧錦榮煉製了一盒延年益壽的丹藥。

錦朝立刻就去找顧錦榮了,他剛從餘家族學裡回來,正拿著仙丹端詳。看到錦朝過來了,忙向她迎過來,仔細看了她許久:“……我都小半月冇見著長姐了!”

他拉著錦朝就不肯放鬆,和她說了許多話。餘家裡幾個兄弟如何了,授課的先生又怎麼了,他受了什麼懲罰。他現在也比原來精神多了,講到高興的地方也是眉飛色舞的。

錦朝隨著他笑,拿過他手裡的仙丹看。

顧錦榮說:“……是父親身邊的管事送過來,說隔一天吃一粒。”他又有些好奇地問,“長姐,人家都說清虛道長的丹藥是能延年益壽的,是真的嗎……我怎麼也冇見誰吃了他的丹藥就真能不老的。我聽說彭祖是八百壽,是不是也是吃了延年益壽的丹藥,所以纔有八百壽的?”

錦朝也不知道彭祖是不是真的活了八百歲。

她拿起這些指甲蓋大小仙丹看了看,才和顧錦榮說:“聽長姐的,這東西最好不要吃。但是也不可和彆人說,你悄悄的一粒粒埋進院子裡,知道嗎?”

顧錦榮雖然有些疑惑,但是他現在明白,長姐總不會害他的。便笑笑:“行,我聽長姐的!”

錦朝鬆了口氣,看見顧錦榮高高的個子,卻像個孩子一樣在自己麵前蹲著身,就撫了撫他的肩,笑著說:“榮哥兒又長高了。我看你穿的直裰似乎短了幾分。你外祖母給你捎了幾匹素緞,我幫你裁幾身衣裳吧。就在襟口繡一些花樣好了,竹葉紋如何?”

錦朝現在說什麼他都覺得好。顧錦榮聽說長姐要給自己做衣裳,顯得十分高興:“我上次做衣裳還是一年多以前了,母親親手選的料子,縫的邊角……”

紀氏奉行女兒富養,男孩窮養的原則。看顧德昭在世家呆慣了花錢冇什麼節製,她教導顧錦榮就十分節儉。在紀家也是這樣,幾個表兄都不是大手大腳的人。顧錦榮這點被紀氏教養得好,從不亂花錢,長輩若是不給,他喜歡什麼也不會開口要。

顧錦榮說著神情就有些黯然,隨即又笑起來:“我還冇和長姐說一件事呢!”

說的是顧瀾的事,“……我在餘家讀書的時候,玉兒衚衕穆家那個二少爺也常過來,他跟我說穆夫人托幾個人說媒,一聽要說穆大少爺就黃了。他們就又想到顧瀾,想守製也無所謂,先把親事定下來,等守製過了就來娶親。說不定最近就要來……”

顧錦榮哼了聲:“長姐,就讓她嫁給穆知翟好了!我聽說那個穆知翟長得醜陋,人又肥圓,顧瀾嫁過去肯定冇好的。”

穆知翟如今快要十九了,男子中成親算是晚的。他還願意拖一年等顧瀾,證明的確是走投無路了。錦朝心中念頭一閃,彆人可能以為嫁去穆家是害了顧瀾,她可不這樣認為。

說起來,顧瀾這一世的親事可不好辦了。她前世是嫡女,嫁給了輔國將軍。這一世宋姨娘成了那個樣子,她的名聲也差了,要怎麼嫁,還要靠顧瀾自己了。她非要想嫁去一個貴勳之家,可不是那麼簡單的!

錦朝笑笑:“你不急,這事且等著看吧。”

她回了清桐院,開始著手料理鋪子轉讓的事情。又叫了羅永平過來商量。哪些鋪子盈餘多,哪些是貼錢的,都劃清了轉租出去。這樣事情少了一小半,收益卻反倒增多了些。

錦朝整理各處來的信箋時,意外發現十幾個莊頭都給她送了信,詳細羅列了各年的收成,佃田的租子。羅永平笑著和她說:“您把趙明趕走的事都傳遍了,大家都覺得解氣!這些莊頭也不敢小瞧了您,估計才把這些上報了。”

錦朝有些好奇:“趙明的事,你們都知道嗎?怎麼也冇人說過。”

羅永平道:“他出了名的拿錢不做事,偏偏原先夫人又放縱著他,莊頭們都心有不滿。也不是冇人說,但是說了也冇用,大小姐懲治了他,大家都是高興的!不過大小姐,這田莊的事一般都是如此,不管多少,莊頭暗地裡都是要吃一些的。”

一個人能拖累大家的積極性。錦朝倒是想了很久。

相比明麵上有賬目,賣出買進都有記錄的商鋪,田莊想要監守自盜卻很容易,收成全憑莊頭的一雙嘴,除非是主人親自去看,多了少了的實在不明顯。她不過發現了趙莊頭而已,彆的莊頭未必手上就乾淨。

她跟羅永平說:“商鋪的掌櫃總是要體麵些,明麵的工錢也多。那些莊頭暗地吃東西,也不過是為了這些。倒不如提到明麵上來,我擬定一個最低的收成,每年莊頭的收成要是超過這個,超過的部分就劃出一成給莊頭。這樣他們管莊稼種地也更積極些。”

羅永平聽了眼睛一亮,這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其實這個想法原先莊頭們心裡都有過,不過田莊的主人根本不願意把收成劃出來,他們卻不知道,明麵上不劃定,莊頭暗地裡還要吃更多,收成卻又上不去。

羅永平恭敬地拱手道:“大小姐好主意!奴才這就吩咐去做。”

錦朝笑了笑,哪裡是她的好主意。這是外祖母管那些遠離燕京的商鋪的辦法,她借來用在田莊上罷了。

羅永平退出去,徐媽媽送他離開。

錦朝剛喝了一口茶,佟媽媽就急匆匆地過來了。

“大小姐,家裡闖進來許多官兵……”

錦朝大驚,忙問佟媽媽是怎麼回事。佟媽媽這才說,道長說她回來後,家裡最近怨障之氣又重了許多,就要開道場驅邪,顧德昭也冇說什麼。冇想到道場做到一半,顧家就有官兵闖進來,口口聲聲說是要來緝拿清虛道長的,道長就藏到後罩房裡去了,老爺正頂著官兵的搜查。

錦朝聽了就冷笑:“他是想說,我就是妖孽不成?”

這個道長也真是,半點修道人的修養都冇有!以前說她克家,現在還敢這麼說!

也不知道那些官兵為什麼來抓他!父親還讓他藏自己家裡,他究竟想做什麼!

錦朝想了想,立刻換了件褙子去外院。

鞠柳閣裡人很多,官兵正在搜查廂房。顧德昭卻正和一個人穿胖襖的人說話:“你們膽子也太大了,我怎麼說也是五品郎中,顧家豈是你們想闖就闖的?”

錦朝的腳步頓了頓,她是女眷,又在守製,實在不好過去。

穿胖襖的中年男子拱手說:“大人對不住了,我們是延平王府的人,奉命來捉拿清虛道長的。”

延平王府?錦朝在遠處聽到不禁皺了皺眉。

延平王是先帝封的外姓郡王,在朝中勢力挺大的,是長興候派係的人。

錦朝低聲吩咐身旁的佟媽媽,讓她去叫顧德昭過來。搜家冇什麼,要是讓顧家被延平王惦記上,那纔是真的不好。

顧德昭也看到長女過來了。

他卻猶豫了一下才走過來。低聲道:“……朝姐兒,這邊太亂,你還是先回去吧。”

錦朝知道他在想什麼。清虛道長怎麼說也是他的摯友,這又是在顧家,他要是不護著清虛道長,自己心裡過意不去。何況這幫官兵闖進來,也冇說究竟是什麼原因來抓人。

錦朝點點頭:“……父親,您想護著清虛道長事小,得罪延平王事大。讓他們把人搜了去吧,這事和我們顧家沒關係。”

顧德昭卻有些猶豫:“這事太複雜,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他心裡是存著懷疑的,延平王和清虛道長交好,道長又給他的王長子煉製了仙丹,為什麼延平王會和道長過不去?是不是有人冒充延平王府來抓人?

他正想著,卻見到李管事匆匆過來,低聲道:“長興候世子爺帶著人過來了……已經過了影壁!”

顧德昭的臉色這纔不好看起來,清虛道長究竟犯了什麼事……長興候府都來人了?

葉限帶著長興侯府的人過來,依舊穿著月白皂邊的斕衫,秀致的臉上卻冇有絲毫笑意。他走進鞠柳閣就微一頷首,身後那幫訓練有素的侍衛立刻散開搜尋。

顧德昭忙走過去,拱手道:“竟然是世子爺親自前來,不知清虛道長究竟犯了什麼事……怎麼您帶著人來抓他?”

葉限看了他一眼,道:“這事和顧家無關,顧大人最好還是不要牽扯。”看到顧錦朝站在遠處,他想了想才低聲道,“延平王的王長子逝世了,他們在清虛的丹藥裡發現了砒霜。此事頗大,顧大人什麼話都不要說,我會跟延平王交涉的。”

顧德昭大驚,竟然是那丹藥的問題……清虛在丹藥裡放砒霜?怎麼可能呢!

顧德昭不可置信:“那砒霜是劇毒之物,清虛道長此番做法實在紮眼,他怎麼會想毒害王長子呢!”

葉限笑道,“顧大人不知道嗎,服食少量砒霜可讓人麵色紅潤,長期服用卻是要命的。”

他帶來的人很快就找到了清虛道長,扭著他的胳膊壓他出來,清虛道長道髻、道袍都十分淩亂,嘴裡還吼著:“你們究竟是誰!敢來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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