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宮後院有棵老槐樹,據說活了上百年。
寶兒最近常來這裡——女學收養了一隻流浪的三花貓,
取名叫「福團」,寶兒喜歡得緊,每日下課都要來餵它。
可今日出了意外。
「娘親!福團、福團上樹了!」
寶兒急得快哭了,小手指著槐樹高處。
沈清辭抬頭望去,隻見那隻三花貓卡在離地三丈高的樹杈間,
瑟瑟發抖,顯然上得去下不來了。
幾個宮女圍在樹下,試著用竹竿引, 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用小魚乾誘,貓就是不動。
「去搬梯子。」沈清辭冷靜吩咐。
「娘娘,梯子……梯子前日被內務司借去修繕庫房了,還沒還回來。」
管事嬤嬤急得冒汗。
沈清辭皺眉,估算了一下高度。
三丈,差不多十米。
以她的輕功,上去不難。
但眾目睽睽之下施展武功……
「朕來。」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眾人回頭,隻見南宮燁不知何時來了,身後隻跟著玄影一人。
他今日沒穿龍袍,一身玄色常服,
襯得臉色有些蒼白——
昨夜批奏摺到三更,今早又開了兩個時辰的朝會。
「陛下?」沈清辭微怔,「您怎麼……」
「路過。」南宮燁簡短道,眼睛卻看著樹上那隻貓,「寶兒喜歡的?」
寶兒點頭,眼圈還紅著:「爹爹,福團下不來了……」
那聲「爹爹」叫得南宮燁心尖一顫。
這是寶兒第一次,在清醒的時候主動叫他爹爹。
不是睡著時候的呢喃,不是高燒時的胡話。
是清清楚楚,帶著依賴的一聲「爹爹」。
「別怕。」南宮燁揉了揉寶兒的頭,「爹爹幫你救它。」
「陛下不可!」玄影急聲道,「讓屬下來……」
「你輕功不如朕。」南宮燁說著,已經開始挽袖子。
沈清辭看著他挽袖子的動作,眉頭蹙得更緊:「陛下,讓宮人想辦法就好,您……」
「等他們想出辦法,貓可能就摔了。」
南宮燁打斷她,語氣平淡,
「朕練武多年,上個樹而已。」
這話不假。
南宮燁年輕時武功不弱,登基後雖疏於練習,底子還在。
但問題在於——
他忘了自己左臂有舊傷。
三年前柔妃「擋箭」那次,箭矢其實擦過了他的左臂。
雖不致命,卻傷及筋脈,每逢陰雨天都會隱隱作痛,也使不上全力。
可此刻,看著寶兒期待的眼神,看著沈清辭站在一旁的身影……
南宮燁什麼也顧不上了。
他走到樹下,深吸一口氣,足尖點地,縱身躍起。
第一下很順利,抓住一根粗枝,借力再上。
第二下,左臂發力時,一陣刺痛傳來。
他咬牙忍住,繼續向上。
樹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寶兒小手緊攥著沈清辭的衣角,眼睛瞪得圓圓的。
沈清辭仰頭看著,嘴唇微抿,沒說話。
第三下,南宮燁終於夠到了那隻貓所在的樹杈。
他右手穩穩抓住樹枝,左手伸向瑟瑟發抖的福團。
「別怕。」他低聲對貓說,聲音是從未有過的溫和,「朕帶你下去。」
貓似乎聽懂了,不再掙紮,乖乖被他抱進懷裡。
就在南宮燁準備下樹時——
「哢嚓!」
那根樹杈,突然斷裂!
「陛下!」玄影驚呼。
南宮燁反應極快,右手抱緊貓,左手猛地抓向旁邊的樹枝。
但他忘了,那是左臂。
劇痛傳來的一瞬,他眼前一黑,整個人從三丈高處直直墜落!
「爹爹!」寶兒尖叫。
電光石火間,一道身影如箭般射出!
沈清辭幾乎在樹杈斷裂的瞬間就動了。
她沒有飛身上樹去接——時間不夠。
而是精準地算準了墜落軌跡,
在南宮燁即將摔到地麵的剎那,
雙手托住他的後背和膝彎,一個標準的緩衝卸力!
「砰——」
兩人一起摔在地上,但衝擊力已經被卸去大半。
塵土飛揚。
眾人呆若木雞。
皇後孃娘……接住了從三丈高處摔下的陛下?
還抱著貓?
沈清辭沒理會眾人的震驚,
她第一時間鬆開南宮燁,伸手去檢查他懷裡的貓。
動作快得近乎本能。
「福團?」她輕喚。
三花貓從南宮燁懷裡探出頭,「喵」了一聲,蹭了蹭她的手。
沒事。
沈清辭鬆了口氣,這才轉向南宮燁。
帝王躺在地上,臉色蒼白如紙,
左臂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額頭滲出冷汗。
明顯是骨折了。
「陛下,」沈清辭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萬金之軀,何必如此。」
南宮燁怔怔地看著她。
看著她先檢查貓,再看他。
看著她眼中沒有驚慌,沒有心疼,隻有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甚至……還有一絲不贊同。
彷彿在說:你看,你果然搞砸了。
「朕……」南宮燁想說什麼,卻喉頭一哽。
左臂的劇痛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疼。
「傳太醫。」
沈清辭起身,吩咐一旁的宮人,然後對玄影道,
「扶陛下起來,小心別碰他左臂。」
玄影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將南宮燁扶起。
寶兒撲過來,眼淚汪汪:「爹爹疼不疼?」
「不疼。」
南宮燁勉強扯出笑容,用右手摸了摸寶兒的頭,
「福團救下來了,你看。」
他將貓遞到寶兒懷裡。
三花貓溫順地蹭了蹭寶兒的小手。
「福團沒事了……」
寶兒破涕為笑,但看到爹爹蒼白的臉,又癟了嘴,
「可是爹爹受傷了……」
「小傷而已。」南宮燁故作輕鬆。
太醫很快趕到。
診斷結果:左臂尺骨骨折,需要正骨固定,至少休養一個月。
正骨的過程很疼。
南宮燁額上青筋暴起,卻一聲不吭,隻死死咬著牙。
沈清辭站在一旁看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遞給太醫:「用這個藥膏敷,消腫快。」
太醫連忙接過:「謝娘娘。」
那是她自製的傷藥,效果比太醫院的好得多。
南宮燁看著她遞藥的動作,心裡忽然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
她還是關心他的吧?
哪怕隻有一點點……
「陛下。」沈清辭忽然開口。
南宮燁抬眼。
「下次遇到這種事,讓宮人處理就好。」
她語氣平淡,
「您是天子,不該做這種危險的事。」
希望瞬間熄滅。
原來不是關心。
是責怪。
責怪他作為帝王不夠穩重,責怪他給她添了麻煩。
「朕知道了。」南宮燁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沈清辭點點頭,轉向寶兒:「寶兒,跟娘親回去,讓爹爹好好休息。」
寶兒抱著貓,看看爹爹,又看看娘親,小聲道:「爹爹一個人……」
「玄影會照顧他。」沈清辭牽起寶兒的手,「走吧。」
母子倆轉身離開。
南宮燁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忽然問太醫:
「你說,朕是不是……真的很沒用?」
太醫嚇得跪下:「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英勇救貓,仁心……」
「仁心?」南宮燁苦笑,「可她不需要朕的仁心。」
她需要什麼,他到現在都不知道。
或許,她什麼都不需要。
尤其是……不需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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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慈安宮,沈清辭的腳步才慢下來。
「娘親,」寶兒仰頭看她,「爹爹是不是很疼?」
「嗯。」
「那娘親為什麼不抱抱爹爹?」
寶兒不解,
「上次寶兒摔跤,娘親抱抱就不疼了。」
沈清辭蹲下身,看著兒子純真的眼睛。
「因為……」她頓了頓,「有些疼,抱一抱也好不了。」
就像她心裡的疼。
從未好過。
寶兒似懂非懂,隻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沈清辭的臉頰:「那娘親也不疼。」
沈清辭怔住。
許久,她將兒子摟進懷裡,聲音很輕:
「嗯,娘親也不疼。」
風吹過宮牆,揚起她的髮絲。
沒有人看見,在她低頭的瞬間,眼角有一滴淚,飛快地沒入衣襟。
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