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夜,寒風凜冽。
白日裡寶兒還好好的,
在院子裡追著幾隻不怕冷的麻雀跑了半晌,
小臉紅撲撲的,晚飯時還多吃了一小碗雞茸粥。
可到了戌時末,錦書急匆匆來報,
說小殿下忽然喊冷,摸著額頭滾燙。
沈清辭正在覈對聽風樓送來的,關於靖王與欽天監副監正私下會麵的密報,
聞言立刻扔下卷宗,疾步走向寢殿。 追書認準,.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床榻上,寶兒裹著厚厚的錦被,
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卻有些發白,
呼吸急促,眼皮沉重地耷拉著,
嘴裡含糊地哼哼:「娘親……冷……寶兒冷……」
沈清辭伸手一探額頭,溫度高得燙手。
她心頭一緊,麵上卻絲毫不亂。
「錦書,去打溫水,要涼的井水兌些熱水,
溫度以手背試之不冰不燙為宜,準備帕子。」
她語速快而清晰,
「李公公,立刻持我令牌,
去太醫院請陳太醫,
若陳太醫不當值,就找王太醫或劉太醫,要快!」
「是!」兩人領命,飛快行動。
沈清辭坐在床邊,將寶兒抱起來,
解開他裹得過緊的被子,隻留一層薄毯。
孩子燒得有些迷糊,依偎在她懷裡,
滾燙的小臉貼著她的脖頸,難受地蹭著。
「寶兒乖,娘親在這裡,不怕。」
她一邊低聲安撫,一邊快速檢查孩子的身體,
檢視是否有疹子或其他異常。
手探進衣襟,能感受到那小小身軀不正常的高熱和微微的顫抖。
錦書很快端來溫水,
沈清辭接過浸濕的帕子,
擰到半乾,開始擦拭寶兒的額頭、脖頸、腋下、手心腳心。
這是現代常用的物理降溫方法,通過蒸髮帶走體表熱量。
「再去打水,多備幾盆,輪流換。」
她吩咐道,手下動作不停,
冷靜得彷彿在處置一項日常公務。
李公公的速度也極快,
不到一刻鐘,陳太醫便背著藥箱,
氣喘籲籲地趕到了,身後還跟著兩名太醫署的醫童。
顯然李公公是直接闖了太醫署,把當值的幾位都驚動了。
陳太醫一看是太子殿下,
絲毫不敢怠慢,立刻上前診脈。
片刻後,他麵色凝重:
「殿下這是外感風寒,兼之白日可能玩鬧出汗後受了風,
邪熱內侵,來勢甚急。
需立刻用針泄熱,再配合湯藥。」
「有勞陳太醫施針。」
沈清辭點頭,讓出位置,
但手仍輕輕握著寶兒滾燙的小手。
陳太醫取出銀針,手法穩健,分別在寶兒幾個穴位下針。
寶兒在迷糊中痛得嗚咽一聲,小身子一顫。
「寶兒不怕,太醫爺爺在幫寶兒趕走病痛。」
沈清辭柔聲哄著,眼神卻銳利地盯著陳太醫的每一個動作。
施針過後,寶兒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些,但高熱未退。
陳太醫開了方子,醫童立刻去煎藥。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玄影低沉的通傳:「陛下駕到!」
聲音剛落,南宮燁已一陣風似的捲了進來。
他甚至沒穿龍袍,隻披著一件墨色貂裘,
頭髮微亂,顯然是剛從寢殿匆忙趕來,
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惶。
「寶兒怎麼樣了?」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床榻上的小人兒,
看到孩子通紅的小臉和虛弱的模樣,
瞳孔驟縮,幾步搶到床邊。
陳太醫和宮人連忙跪地行禮。
南宮燁卻顧不上他們,伸手想探寶兒的額頭,
指尖卻在觸及那滾燙溫度時猛地一顫。
「怎麼燒得這樣厲害?!」
他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怒意,
「太醫!怎麼回事?!」
陳太醫連忙稟報病情和治療方案。
沈清辭在南宮燁闖入時,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她依舊用溫水帕子擦拭著寶兒的手心,聞言淡淡道:
「陳太醫已在施針用藥,高熱需時間消退。
陛下稍安勿躁,莫要驚擾太醫診治。」
她的冷靜,與南宮燁的失態形成鮮明對比。
南宮燁像是被她的冷靜刺了一下,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看向沈清辭,她正垂眸專注地照顧孩子,
側臉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脊背挺直,動作有條不紊。
他忽然意識到,從發現寶兒生病到現在,
她一直是這樣鎮定地指揮著一切,彷彿天塌下來也能扛住。
而他,卻在聽到訊息的瞬間,方寸大亂。
一種混合著愧疚、心疼和無力感的情緒狠狠攫住了他。
他本該是這孩子的父親,是這宮殿的主人,是她們母子的依靠。
可事實上,在她和寶兒最需要的時候,
他幾乎總是……缺席的。
或者像現在這樣,隻能在一旁,手足無措地看著。
「朕……能做什麼?」他啞聲問,目光牢牢鎖在寶兒臉上。
沈清辭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
「陛下若實在不放心,可在一旁靜候。
但請勿隨意觸碰寶兒,或乾擾太醫。」
語氣客氣,卻帶著明顯的疏離和劃清界限。
南宮燁喉結滾動了一下,
默默退開半步,卻並未離開,
就那樣站在床邊,一瞬不瞬地看著,
緊握的拳頭泄露了內心的焦灼。
陳太醫壓力山大,在帝後二人的注視下,更加小心翼翼。
藥煎好後,沈清辭親自試了溫度,然後扶起迷迷糊糊的寶兒,一點點餵他喝下。
寶兒燒得難受,餵藥並不順利,吐出了大半。
沈清辭極有耐心,
一邊柔聲哄著,一邊用小勺一點點渡進去,
衣襟被藥汁弄濕了也渾然不顧。
南宮燁看著,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疼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難。
他想上前幫忙,卻發現自己笨拙得不知該從何下手。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
子時過半,寶兒終於在藥物和物理降溫的雙重作用下,
發出了些汗,高熱開始緩緩減退。
小臉不再那麼通紅,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陷入了沉睡。
陳太醫再次診脈,長長鬆了口氣:
「殿下熱毒已泄,脈象漸趨平穩,應是無大礙了。
夜間仍需留意,
若是再起熱,便再用溫水擦拭,
按時服藥,明日應可大愈。」
殿內所有人都跟著鬆了口氣。
沈清辭向陳太醫頷首致謝:「辛苦陳太醫了,今夜請在偏殿暫歇,以防萬一。」
陳太醫連道不敢,退下歇息。
錦書和李公公也暫時退到外間,留下帝後二人和沉睡的寶兒。
危機解除,緊繃的神經一旦鬆懈,疲憊感便如潮水般湧來。
沈清辭輕輕舒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她一直挺直的背脊,幾不可察地放鬆了微不可查的一點點。
南宮燁依舊站在原地,
目光從寶兒安寧的睡顏,移到沈清辭疲憊的側臉上。
燭火跳動,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陰影。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守著孩子,
彷彿一座沉默而堅韌的孤山。
他想說些什麼,
比如「你也累了,去歇息吧,朕守著」,
或者「對不起,朕來晚了」。
可所有的話堵在喉嚨口,都覺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床上的寶兒忽然動了動,
似乎睡得不太安穩,小眉頭皺了皺,
無意識地發出一聲含糊的囈語,
一隻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抓了抓。
南宮燁下意識地伸出手指。
那隻滾燙褪去、恢復了些許溫軟的小手,
就這麼在空中摸索著,然後,輕輕抓住了他的食指。
抓得很緊,帶著孩子全然的依賴。
緊接著,寶兒在睡夢中,嘟囔了一句帶著鼻音、卻清晰無比的:
「爹爹……」
聲音很輕,像羽毛劃過心尖。
卻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南宮燁心上。
他整個人僵住了,
渾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瞬間衝上頭頂,
又轟然褪去,留下冰冷的震顫。
他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隻緊緊抓著自己手指的小手,
看著孩子睡夢中無意識依戀的側臉。
爹爹……
寶兒叫他……爹爹。
不是生疏的「父皇」,
不是怯怯的「陛下」,
是孩子對父親最本能、最親昵的稱呼。
他盼了多久?等了多久?
在無數個深夜,想像過多少次這樣的場景?
可當它真的發生時,卻是在孩子病中脆弱的夢囈裡。
巨大的酸楚和遲來的狂喜,
如同冰火交織,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
眼眶驟然發熱,視線迅速模糊,
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
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也砸在那隻緊握著他的小手上。
他猛地別過頭,想掩飾這突如其來的失態,
卻控製不住肩膀微微的顫抖。
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而他此刻的淚,卻是因為這猝不及防的、卑微到塵埃裡的一點甜。
沈清辭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從寶兒抓住南宮燁的手指,
到那一聲「爹爹」,
再到南宮燁瞬間崩潰落淚、別過頭強忍顫抖的背影。
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縮了一下。
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執掌生殺予奪的帝王,
此刻因為孩子一聲無意識的呼喚,
哭得像個丟失了最珍貴寶物、又突然找回的孩子。
看著那隻被寶兒緊緊抓住的、屬於父親的手。
許久,南宮燁似乎終於平復了洶湧的情緒。
他極其輕柔地、彷彿對待易碎的珍寶般,用另一隻手,
輕輕覆在寶兒的小手上,
停留了片刻,感受著那真實的溫度和觸感。
然後,他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
將自己的手指從寶兒的掌握中抽了出來,生怕驚醒了他。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轉過身。
眼眶依舊有些紅,臉上淚痕未乾,
但他已經迅速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恢復了帝王的沉穩。
隻是那眼底深處翻湧的複雜情潮,依舊未能完全平息。
他看向沈清辭,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沈清辭卻先一步開口,聲音平靜:「陛下,夜深了,寶兒既已無礙,您也請回宮歇息吧。」
逐客令下得依舊乾脆。
南宮燁所有的話都噎了回去。他深深看了她和孩子一眼,那眼神裡有太多難以言說的東西。
最終,他隻是低聲道:
「……你好生照看自己,也照看寶兒。朕……明日再來看他。」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步伐有些沉重地離開了寢殿。
玄影無聲地跟上,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寢殿內恢復寂靜,隻剩下燭火偶爾的劈啪聲和寶兒平穩的呼吸。
沈清辭依舊坐在床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良久,她才緩緩伸出手,
指尖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微顫,
輕輕拂去寶兒額頭上再次滲出的一層細密汗珠。
動作溫柔至極。
然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寶兒那隻曾經緊緊抓住南宮燁手指的小手上。
眼神複雜難辨。
有冰冷,有審視,有一絲極淡的疲憊,
還有……一些連她自己或許都不願深究的、
被冰封在厚重防禦之下的、細微的鬆動。
夜還很長。
孩子的燒退了。
而有些東西,似乎也在這一夜的高燒與淚水之後,
悄然發生了某種無法逆轉的改變。
如同冰層下的暗流,開始緩慢湧動。
「那一滴淚是真的……可冷宮的雪也是真的。沈清辭,別心軟,你還輸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