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倒春寒。
昨日還是暖陽融融,一夜北風急卷,竟又飄起了細密的春雪。
雪粒不大,卻寒意刺骨,將京城罩上了一層慘澹的銀白。
凰棲別院門前,早已被聞訊而來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昨日「夜凰夫人撕碎復後聖旨」的訊息,
如同燎原烈火,燒遍了京城的每個角落。
震驚、駭然、欽佩、擔憂、詛咒……種種情緒在寒風中發酵、碰撞。
所有人都想知道,陛下會如何應對這前所未有的「抗旨」與「羞辱」?
是雷霆震怒? 解無聊,.超方便
還是……
辰時三刻。
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踏碎雪夜的寂靜,由遠及近。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讓開一條通路。
隻見一隊不過二十人的玄甲騎士,
護衛著一輛沒有任何皇家標識的青色馬車,疾馳而至,停在了別院門前。
馬車樸素,甚至有些陳舊,與昨日那煊赫的皇後儀仗形成了鮮明對比。
車簾掀開。
一道玄色的身影,裹著厚重的墨狐大氅,緩步下了馬車。
是南宮燁。
他未戴冠冕,隻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髮,
臉色比這春雪更白,唇上幾乎不見血色,
連日來的心力交瘁和舊傷未愈,
讓他看起來清減了許多,眼下是濃重的青影。
但他背脊挺得筆直,眼神沉寂如古井,
掃過周圍黑壓壓的人群時,
那股屬於帝王的、不容侵犯的威壓,依舊讓喧鬧的人群瞬間噤聲。
他獨自一人,走向別院緊閉的大門。
玄影和護衛們留在原地,按刀肅立,如同沉默的雕像。
「叩、叩、叩。」
他抬手,親自叩響了門環。
聲音不重,卻在這寂靜的雪晨中清晰可聞。
門內一陣細微的響動。
過了片刻,大門緩緩開啟一條縫隙,露出錦書驚慌失措的臉。
她顯然沒料到陛下會親自來,還來得這麼快,這麼……悄無聲息。
「陛、陛下……」錦書腿一軟就要跪倒。
南宮燁抬手虛扶了一下,聲音沙啞:「朕,要見夜凰夫人。」
他的目光越過錦書,投向院內。
雪色映照下,庭院深深,看不到他想見的那個人。
錦書咬了咬牙,側身讓開:「陛下請……夫人在書房。」
南宮燁邁步而入。
沉重的木門在他身後,再次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麵無數道窺探的目光。
庭院中積雪未掃,留下他一串清晰的腳印,筆直地通向書房。
書房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溫暖的燭光。
南宮燁在門前停頓了片刻,抬手,輕輕推開了門。
沈清辭果然在。
她坐在臨窗的書案後,身上披著一件素白的狐裘,
墨發未綰,傾瀉在肩頭,正低頭看著什麼。
窗外雪光映著她半邊臉頰,晶瑩剔透,卻毫無暖意。
聽到開門聲,她並未抬頭,彷彿早知道他會來。
南宮燁走進去,反手關上了門。
書房內炭火溫暖,藥香與墨香混合,
驅散了外麵的寒意,卻也驅不散兩人之間那無形的、厚重的冰層。
「你來了。」沈清辭終於放下手中的東西,
抬眸看他,眼神平靜無波,既無昨日撕聖旨的激烈,
也無舊日相見的恨意或悲慼,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淡然。
「我來了。」
南宮燁走到她書案前幾步遠站定,
解開了厚重的大氅,隨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
裡麵是一身更顯單薄的玄色常服,越發襯得他身形瘦削。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彷彿要將這三年的空白和如今的陌生都看進眼裡,刻進心裡。
然後,他緩緩從懷中,掏出了一卷明黃色的、邊緣有些磨損的捲軸。
那捲軸樣式古樸,明黃的顏色因為年歲和時常摩挲而略顯暗淡,
上麵繫著的絲絛也有些鬆散。
沈清辭的目光,落在那捲軸上,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她認得。
那是三年前,她被廢那日,傳遍六宮、昭告天下的——廢後詔書。
南宮燁的手指,撫過冰涼的捲軸表麵,指尖微微顫抖。
他不是冷,而是一種近乎自虐的、將最深傷疤重新剖開的痛楚。
「這道詔書,」
他開口,聲音乾澀,
「朕一直留著。
放在養心殿最裡麵的暗格裡。
有時候,朕會拿出來看看。」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看看朕當年,是怎麼……親手寫下這些字,
怎麼……將它變成一把刀,捅向你,捅向沈家,也……捅向朕自己。」
沈清辭靜默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馮保回去,跟朕說了你的話。」
南宮燁繼續道,目光緊緊鎖著她,
「你說,廢你的旨意,要朕親手來毀。」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
然後,他拿著那捲詔書,轉身,走到了書房門口。
在沈清辭略帶訝異的目光中,他一把拉開了房門!
寒風裹挾著雪粒,瞬間湧入溫暖的室內。
門外,庭院中,錦書、李公公,以及幾個別院的核心僕役,
都愕然地看著突然開啟的房門和門內手持詔書的帝王。
更遠處,透過並未完全關閉的別院大門縫隙,外麵圍觀的百姓也隱隱看到了裡麵的情形。
南宮燁對此視若無睹。
他站在門口,站在飄雪的寒風中,高舉起了手中那捲廢後詔書。
他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用盡了力氣,
清晰、決絕地,響徹庭院,也隱隱傳到了門外:
「景和六年,冬月廿三。」
「朕,南宮燁,於此——」
他雙手握住捲軸兩端,目光卻越過庭院,
似乎看向了更遙遠的過去,看向了那個在坤寧宮中絕望哭泣的沈清辭,
看向了冷宮大火中浴血抱嬰的她。
然後,他雙臂用力——
「嘶啦——!!!」
比昨日更加響亮、更加刺耳的撕裂聲,驟然響起!
那捲承載著無數痛苦、冤屈和錯誤的廢後詔書,在他手中,從正中,被狠狠撕開!
裂帛聲在風雪中迴蕩,令人心驚。
但他沒有停下。
「嗤啦——嗤啦——」
一下,又一下。
他將那撕成兩半的詔書再次重疊,繼續撕扯!
用力,決絕,彷彿要將那上麵每一個傷人的字句,
每一道錯誤的印鑑,都徹底毀滅!
明黃的碎片,隨著他的動作,從他指間紛紛揚揚地飄落。
如同金色的雪花。
又如同祭奠過往的紙錢。
碎片落在冰冷的雪地上,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發間。
有些碎片上,還隱約可見「沈氏失德」、「廢為庶人」、
「幽居冷宮」等殘破的字跡,此刻卻都成了這毀滅儀式中最諷刺的註腳。
終於,那捲詔書被他撕扯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再也無法拚湊。
他鬆開手,最後幾片碎紙從他掌心滑落,混入地上的積雪中,不分彼此。
寒風捲起一些碎片,打著旋兒飄向遠處,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不過十幾個呼吸。
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庭院內外,死寂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震撼至極的一幕驚呆了。
陛下……竟然真的……當眾撕毀了當年的廢後詔書?!
用這種決絕的、自毀威信的方式?!
南宮燁站在風雪中,微微喘息。
方纔的動作似乎耗盡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氣,
他的臉色更白了,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穩住了。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麵對書房內的沈清辭。
他的肩上、發上沾著未化的雪粒和碎紙屑,
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卻亮得駭人,直直地看向她。
他一步一步,走回書房內,在她書案前站定。
雪花隨著他灌入,在溫暖的室內迅速消融,留下點點濕痕。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近乎哀求的執拗,啞聲問道:
「這樣……」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雪淹沒,
卻又無比清晰地敲打在沈清辭的心上:
「夠嗎?」
兩個字。
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也拋卻了他作為帝王最後的尊嚴和驕傲。
他隻是想問她。
這樣,親手毀掉過去的錯誤。
這樣,當眾承認自己的不堪。
這樣,卑微地乞求一個原諒的可能。
夠了嗎?
沈清辭坐在書案後,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讓她仰望、愛慕、後來又讓她恨入骨髓的男人。
看著他蒼白病弱的臉色,
看著他眼中那近乎破碎的光芒,
看著他肩上還未化盡的、來自詔書的碎屑和雪花。
她的心,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鈍痛了一下。
但也就隻有一下。
隨即,更深的寒意湧了上來。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向庭院中那些尚未被風雪完全覆蓋的、刺眼的明黃碎片。
然後,她轉回身,迎上南宮燁期待又恐懼的目光。
紅唇輕啟,聲音清冷如窗外風雪:
「陛下,」
「撕掉一道詔書,很容易。」
「但詔書能撕掉,發生過的事情,能撕掉嗎?」
「沈家被抄時散落的家財,能回來嗎?」
「我父親在獄中落下的病根,能抹去嗎?」
「我在冷宮中的毒,能重來嗎?」
「寶兒缺失的父愛和差點失去的性命,能補償嗎?」
她每問一句,南宮燁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一分,臉色就更白一分。
「您撕掉的,隻是一張紙。」
沈清辭最後說道,語氣平靜得殘忍,
「我要的……從來不是一張紙的毀滅。」
她走到他麵前,距離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也能看清他眼中那迅速積聚的痛苦和絕望。
「我要的,是公道。是遲來的正義。是那些因此受苦、甚至死去的人,一個真正的交代。」
「這道撕碎的詔書,是開始。」
「但,遠遠不夠。」
她微微偏頭,目光掠過他,望向門外依舊紛紛揚揚的雪。
「陛下請回吧。」
「天寒雪大,您的身子……經不起折騰了。」
說完,她不再看他,重新坐回書案後,
拿起了那本帳冊,彷彿眼前再沒有值得她關注的人和事。
南宮燁僵立在原地。
風雪從敞開的房門不斷湧入,打在他的背上,冰冷刺骨。
但他覺得,更冷的,是從心口蔓延開來的、無邊無際的寒意和空洞。
他看著她垂眸閱卷的側影,那麼近,又那麼遠。
近在咫尺,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隔了無法跨越的時光鴻溝。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隻有窗外呼嘯的風雪聲,和炭火偶爾爆開的劈啪輕響。
他慢慢地,彎腰,撿起了地上自己那件墨狐大氅,
抖落上麵的雪屑和碎紙,重新披上。
動作緩慢而僵硬,像個失去了提線的木偶。
然後,他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出了溫暖的書房,走進了漫天風雪之中。
背影蕭索,踉蹌。
如同一個打了敗仗、丟盔棄甲的士兵。
庭院中,那些明黃的碎片,很快被新的落雪覆蓋,不見了蹤跡。
彷彿從未存在過。
書房內,沈清辭握著帳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帳冊上的字跡,模糊了一瞬。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