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太廟。
晨光肅穆,朱牆碧瓦在春日陽光下閃耀著威嚴而冰冷的光澤。
漢白玉鋪就的廣場上,旌旗獵獵,甲冑森然。
宗室王公、文武百官按品秩肅立,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廣場中央那臨時設立的高台之上,
更聚焦於高台上那小小的、被眾人簇擁著的身影。
今日,非祭祀,非慶典。
而是在柳黨殘餘勢力的「死諫」和要求下, 看書就來,.超靠譜
於供奉列祖列宗的太廟之前,
舉行的一場關乎皇室血脈、關乎國本傳承的——滴血驗親。
柳承宗因「重病」未能到場,
但柳黨的核心官員幾乎悉數到場,
個個麵色凝重,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他們知道,軍餉鹽稅帳本、昨夜「暗香」刺客的被抓,已將柳家逼到了懸崖邊緣。
唯有在「皇嗣血脈」這最後、也是最根本的問題上做文章,
質疑那孩子並非陛下親生,才能從根本上否定沈清辭「歸來」的合法性,
才能將「構陷忠良」、「偽造證據」的罪名反扣回去,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南宮燁一身莊重的玄色冕服,頭戴十二旒冠冕,
麵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沉靜,
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決然。
他站在高台中央,身旁是同樣盛裝、卻麵無表情的沈清辭。
她今日未著紅衣,而是一身象徵嫡妻正室的明黃鳳紋禮服,
頭戴九龍四鳳冠,
華貴莊嚴,氣勢凜然,
與一旁帝王的氣場竟隱隱分庭抗禮。
錦書抱著寶兒,站在稍後一些的位置。
寶兒穿著小小的親王服製,
頭戴紫金冠,小臉被這嚴肅的場合弄得有些緊張,
緊緊抓著錦書的衣襟,
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不安地打量著周圍黑壓壓的人群和那些陌生的麵孔。
禮部尚書擔任司儀,麵色緊繃,高聲唱誦著冗長而古老的儀軌祝詞。
香燭繚繞,鐘磬齊鳴,氣氛莊重得近乎壓抑。
「……茲有皇子疑雲,關乎宗廟社稷,
今奉陛下旨意,於太廟列祖列宗神位之前,
行滴血認親古法,以辨真偽,以正視聽!請陛下——刺血!」
一名身著素白禮服、手持金針的太醫,戰戰兢兢地跪行上前。
南宮燁麵無表情地伸出左手。
太醫屏住呼吸,用金針在他指尖輕輕一刺。
一滴殷紅中帶著隱隱金色的血珠,緩緩滲出,
滴入早已準備好的一隻白玉碗中清冽的泉水裡。
血珠入水,並未立刻散開,而是凝成一團,緩緩下沉。
「請……請皇子殿下——刺血!」太醫的聲音有些發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錦書抱著寶兒上前幾步。
寶兒看著那根細長的金針,小嘴一扁,有點害怕地往錦書懷裡縮了縮。
沈清辭微微俯身,在寶兒耳邊輕聲道:
「寶兒不怕,就像被小螞蟻輕輕咬一下。
娘親在這裡。」
或許是娘親的聲音安撫了他,
寶兒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白白嫩嫩的小手指。
太醫的手更抖了,深吸一口氣,極輕極快地在寶兒指尖點了一下。
一滴鮮紅的、屬於孩童的血液,也滴入了白玉碗中。
兩滴血,在清澈的水中,緩緩下沉,靠近……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數百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那隻白玉碗。
柳黨官員屏住呼吸,心中瘋狂祈禱:不要融!千萬不要融!
南宮燁的拳頭在冕服廣袖下悄然握緊,指尖冰涼。
沈清辭神色平靜,目光卻銳利如刀,掃過那些心懷鬼胎的麵孔。
終於——
兩滴血珠,在碗底輕輕觸碰。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如同水乳交融一般,毫無阻滯地、緩緩地……融為了一體!
不分彼此!
血融於水!
嗡!
儘管早有預料,但親眼目睹這象徵著血脈相連的鐵證,
廣場上還是響起了無法抑製的低聲譁然!
是真的!
這孩子,果然是陛下的親骨肉!
嫡親的血脈!
柳黨官員如遭雷擊,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眼中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徹底熄滅,
隻剩下無邊的灰敗和絕望。
完了……最後一條路,也被堵死了。
南宮燁看著碗中融合的血液,
胸口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一股混雜著狂喜、酸楚、悔恨的巨大情緒洪流衝擊著他的心臟,讓他眼眶驟然發熱。
他的孩子……他和清辭的孩子……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側的沈清辭。
沈清辭卻並未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那隻白玉碗上,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就在這塵埃落定、氣氛即將轉向的時刻——
被錦書抱著的寶兒,忽然探著小腦袋,
好奇地看著碗裡融合的血液,
眨了眨大眼睛,
然後用他那清脆稚嫩的、毫無心機的童音,清晰地問道:
「咦?」
「爹爹的血……」
「怎麼比寶兒的紅呀?」
奶聲奶氣的一句話,如同水滴落入滾油,
又像一道最純淨的光,瞬間刺破了太廟廣場上所有虛偽的儀式、
複雜的算計和壓抑的氣氛!
童言無忌!
孩子隻是單純地看到了顏色深淺的差異,發出了最本真的疑問。
可聽在所有人耳中,尤其是聽在那些剛才還心存僥倖、
質疑血脈的柳黨官員耳中,
這不啻於最辛辣、最無情的嘲諷和誅心之語!
是啊!
陛下的血,自然比一個三歲孩童的血,顏色更深沉,更濃稠!
這本是最簡單的生理常識!
可他們剛纔在質疑什麼?
他們在用最惡毒的心思,揣度一個孩子的來歷,質疑帝王的血脈!
這孩子的天真一問,就像一麵鏡子,
照出了他們所有陰暗的心思和不堪的目的!
「噗通!」
一名心理承受能力較弱的柳黨官員,
竟然當場腿一軟,
直接癱跪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
其他柳黨官員也是麵無人色,嘴唇哆嗦,
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或質疑的話來。
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死諫」,在這無可辯駁的血脈證明和這天真無邪的稚子一問麵前,
都變成了徹頭徹尾的笑話和跳樑小醜般的表演!
南宮燁也被寶兒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一怔,
隨即,一股巨大的酸澀和柔軟湧上心頭。
他蹲下身,不顧帝王威儀,
平視著寶兒那雙清澈純淨、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
聲音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因為……爹爹比寶兒,多吃了很多年的飯,
經歷了很多事。血……就變得更深了。」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寶兒的頭,
動作有些笨拙,卻充滿了小心翼翼的珍視。
「寶兒的血,很乾淨,很好。」
寶兒似懂非懂,但感覺到這個「爹爹」似乎沒有惡意,
還誇他,便咧開小嘴,
露出了一個帶著點羞澀的笑容,
乖乖地讓那隻大手撫摸自己的頭頂。
父子相視,血脈相連的溫情畫麵,
與柳黨官員麵如死灰、
失魂落魄的慘狀,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禮部尚書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高聲唱道:
「禮成——!
滴血驗親,血脈相融,天佑皇室,嫡嗣歸宗!」
鐘鼓再次齊鳴,聲震雲霄。
沈清辭這時,才緩緩上前一步,
目光清冷地掃過下方那些失魂落魄的柳黨官員,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諸位大人,如今,可還有疑問?」
無人應答。
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質疑,所有構陷,所有垂死掙紮,
在這太廟之前,在這祖宗見證之下,
在這童言稚語之中,被徹底碾碎,化為齏粉。
柳黨的天,連最後一絲縫隙,都被徹底焊死了。
南宮燁站起身,牽起寶兒的小手,
另一隻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虛虛地伸向了沈清辭。
沈清辭卻彷彿沒有看見,逕自轉身,對錦書道:「風大,帶寶兒回去。」
她甚至沒有再看南宮燁一眼,也沒有再看下方任何人,
率先一步,走下了高台。
明黃的鳳紋裙裾拂過漢白玉的台階,背影決絕而高傲。
南宮燁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她的背影,
眼中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痛苦和無奈。
他知道。
血緣證明瞭。
可有些東西……或許永遠也證明不了,也彌補不了了。
他握緊了寶兒柔軟的小手,
那溫暖的觸感,
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的慰藉。
太廟的香火,依舊繚繞。
這場滴血驗親,驗明瞭孩子的血脈。
也驗出了人心的鬼蜮,
和一道……似乎更加難以跨越的鴻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