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九,晨。
昨日柳承宗在金殿吐血暈厥,被緊急抬回府中醫治,訊息早已傳遍朝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柳黨官員人心惶惶,如喪考妣;
中立者噤若寒蟬,靜觀其變;
而一些被壓抑已久的清流和正直之士,心中卻隱隱燃起了希望的火苗。
今日大朝會,氣氛比昨日更加詭異。
柳相的位置再次空了出來,柳黨官員們個個麵色灰敗,眼神躲閃,再不見往日的氣焰。
然而,當百官列班完畢,一道蒼老卻挺拔如鬆的身影,
手持一根通體漆黑、頂端嵌有蟠龍金鈕的烏木柺杖,
步履沉穩地踏入金鑾殿時,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那柺杖……那是先帝禦賜的「蟠龍禦杖」!
見杖如見先帝,持杖者可行「勸諫君王、鞭策奸佞」之權!
自先帝駕崩後,此杖已多年未曾現世!
而持杖之人,正是「病癒」歸來,
卻一直低調稱病的文華殿大學士——沈安邦!
他今日未著官袍,隻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
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容清臒,眼神卻銳利如鷹隼,腰背挺得筆直,
彷彿這兩年的沉寂與磨折,非但沒有壓彎他的脊樑,
反而將那份風骨淬鍊得更加堅硬!
他目不斜視,手持禦杖,徑直穿過百官列隊,走到玉階之下,禦座之前。
然後,他停下腳步,雙手將禦杖高高舉起,
蒼老卻洪亮的聲音響徹大殿:
「先帝禦杖在此!
臣沈安邦,蒙陛下恩準,今日持先帝所賜『蟠龍禦杖』,
於金殿之上,陳情訴冤,彈劾奸佞,
以正朝綱,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聲音鏗鏘,迴蕩在死寂的大殿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凜然正氣!
南宮燁看著階下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嶽父兼恩師的身影,
看著他手中那根代表先帝權威的禦杖,
胸口猛地一熱,喉頭竟有些發哽。
他緩緩站起,對著禦杖,也對著沈安邦,
鄭重頷首:「沈卿……但奏無妨!」
珠簾之後,沈清辭靜靜坐著,看著父親巍然挺立的背影,
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輕輕握緊。
爹……您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了。
沈安邦得到許可,將禦杖頓於金磚之上,發出一聲沉悶卻威嚴的聲響。
他不再看禦座,而是轉過身,
麵向滿朝文武,目光如電,
緩緩掃過那些或驚愕、或心虛、或激動的麵孔,
最後,彷彿穿透殿牆,落在了柳府方向。
「老臣今日,要彈劾當朝宰相,柳承宗!」
沈安邦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同重錘敲擊在每個人心上,
「其罪有十,條條觸目驚心,件件禍國殃民!
老臣手握鐵證,今日便在這先帝禦杖之前,金殿之上,
一一列陳,請陛下與諸位同僚,公斷!」
「其一!」
沈安邦從懷中取出一本藍色封皮的簿冊,高高舉起,
「結黨營私,把持朝政!
柳承宗為相十餘載,安插親信,排除異己,
六部之中,其門生故舊遍佈要津,科舉取士,亦多為其黨羽把持!
此冊錄有其歷年提拔、安插之官員名單、
職務及關聯證據共三百七十一人!請陛下禦覽!」
早有太監上前,恭敬接過,呈送禦前。
殿內一片低嘩。
三百七十一人!
這幾乎把持了小半個朝廷實權位置!
「其二!欺君罔上,矇蔽聖聽!
柳承宗每每於禦前奏對,隻報喜不報憂,
粉飾太平,截留地方急報,致使陛下難察民間疾苦,邊關隱憂!
老臣已收集被其截留、篡改之奏報副本二十七份,
涉及水旱災情、邊軍異動、民變苗頭!」
「其三!賣官鬻爵,敗壞吏治!
明碼標價,知府多少,知縣幾何,
甚至軍中實缺,亦可買賣!
此為部分經手人員口供及銀錢往來暗帳!」
沈安邦一條條列數,每一條都伴隨著確鑿的證據或證人指向,
雖然震撼,但尚在眾人對權相「常規操作」的想像範圍內。
柳黨官員臉色越來越白,卻還能強自鎮定。
然而,當沈安邦唸到第七條時,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盡的憤怒與痛心:
「其七!貪墨軍餉,動搖國本!此乃重罪中的重罪!」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本更厚、封皮泛著油光的黑色帳冊,
那帳冊邊緣磨損嚴重,顯然被反覆翻閱。
「此乃北境三軍、西南兩鎮,
近八年來,軍餉發放、糧草器械採買的真實帳目副本!
與兵部、戶部存檔的明帳截然不同!」
沈安邦翻開帳冊,手指點著其中一頁,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
「景和五年,朝廷撥付北境撫遠軍冬季餉銀八十萬兩,明帳記錄如數發放。
然此暗帳顯示,實際到軍僅四十五萬兩!
其餘三十五萬兩,經五道手,
最終流入以『江南利通錢莊』為掩護的七個秘密帳戶,
其背後東家,皆指向柳氏宗族及門人!」
他再翻一頁:「景和七年,西南平蠻,特撥火藥、箭矢購置銀三十萬兩。
暗帳記載,所購火藥半數摻沙,箭矢箭頭以鐵皮包木充數,實際支出不足八萬兩!
餘銀二十二萬兩,用於在江州為柳承宗修建別院『棲霞山莊』!」
「更有人神共憤者!」
沈安邦老眼含淚,怒髮衝冠,
「景和八年冬,北境酷寒,陛下特旨加發禦寒衣物銀十五萬兩。
暗帳顯示,撥付的竟是黴爛棉絮與單薄夏布!
致使當年凍傷士卒逾千,數十人因凍瘡潰爛不治而亡!
而這筆銀子,變成了柳承明在江南『賞春樓』宴請工部侍郎、
為其父壽辰採購南海明珠的一夜豪奢!」
帳本上的記錄詳細到令人髮指!
時間、地點、經手人、銀錢數額、最終去向、甚至某些見不得光的宴會細節
如某年某月某日,柳承明在秦淮河「芙蓉舫」宴請某邊鎮副將,
席間贈其美妾一名,耗銀五千兩
都記載得清清楚楚!
這已不是普通的貪墨,這是趴在戍邊將士血肉上敲骨吸髓!
是拿國之長城當自家錢袋!
殿內武將行列中,已有數位老將雙目赤紅,
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怒視柳黨官員,恨不得生啖其肉!
文官之中亦是譁然驚駭,他們知道柳家貪,
卻沒想到貪得如此肆無忌憚,如此喪心病狂!
「其八!」
沈安邦不給眾人喘息之機,又丟擲更重磅的炸彈,
「私吞鹽稅,竊取國帑!
此乃江南兩淮、兩浙鹽運使司,
近十年鹽稅真實收繳與上繳帳目對比!」
他舉起另一本厚厚的、散發著鹹腥和陳舊氣息的帳冊:
「朝廷鹽稅,十之五六,未入國庫!
皆被以『損耗』、『漂沒』、『火耗』等名目層層截留!
最終流入柳家及其掌控的鹽商手中!
景和六年至九年,三年間,私吞鹽稅高達四百餘萬兩!
足以再養一支十萬邊軍!」
四百萬兩!這個數字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其九!勾結江湖,刺殺朝廷命官!
昨夜慘死的三位審計欽差,便是遭柳承宗滅口!
鷹嘴山『匪患』,實為柳家暗中圈養之亡命徒!
老臣已拿到其中兩名『匪首』與柳府管家秘密聯絡的信物及口供!」
「其十!」沈安邦最後,用盡全身力氣,嘶聲吼道,
「構陷忠良,殘害皇後皇嗣!
當年巫蠱案,證物係柳家偽造!
先皇後沈氏在冷宮中所中『朱顏歿』之毒,來源西嶺,採購者正是柳承明!
柳嬪柳如煙所有惡行,皆受其父兄縱容指使!
柳承宗,你為一己之私,為家族權位,
構陷我沈氏滿門,毒害中宮,戕害皇嗣,
動搖國本,十惡不赦,罪該萬死!」
十大罪狀,條條致命!
尤其是第七、第八條的軍餉、鹽稅貪墨帳本,
記錄之詳實,數額之巨大,細節之驚人,
簡直是將柳家過去十餘年吸食國運民膏的每一口,
都血淋淋地攤開在光天化日之下!
那本黑色帳冊上,甚至記載了某次軍餉銀錠被熔鑄重鑄時摻入的銅鉛比例,
以及負責此事的工匠意外身亡後,
家屬收到的「撫恤銀」數額和經手人……
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噗——!」
殿外隱隱傳來一聲悶響和驚呼,似乎是柳府方向傳來的。
緊接著,一名太監連滾爬入殿,麵色驚恐:
「陛、陛下!柳相府上來報……柳相他……
他聽聞沈閣老上殿,急怒攻心,再次嘔血不止,
已然……已然昏死過去,太醫說……說恐有中風之虞!」
柳承宗,竟被這十大罪狀和兩本驚天帳本,嚇得中風了?!
滿朝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沈安邦身上,
聚焦在他手中那根象徵著先帝權威的蟠龍禦杖,
以及那幾本彷彿重逾千鈞的帳冊之上。
沈安邦巍然屹立,銀髮在透過殿門的光柱中微微飄動,
恍若一尊飽經風霜卻寧折不彎的青銅古像。
他緩緩轉身,麵向禦座,雙手將禦杖與帳冊一併高高托起,
蒼老的聲音帶著無盡的沉痛與希冀:
「陛下!老臣所述,句句屬實,證據確鑿!
柳承宗及其黨羽,罪孽深重,罄竹難書!
老臣懇請陛下,順應天意民心,廓清朝綱,嚴懲國賊!
還天下一個公道!
還邊關將士一個公道!
還我沈氏……一個清白!」
聲音迴蕩,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