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六,午時剛過。
凰棲別院外的各色「眼睛」,在經過前幾日的動盪後,似乎又悄然增加了不少。 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隻是今日,其中一些目光不再僅僅是窺探,更帶上了一種壓抑的、審視的銳利。
一輛看似普通、卻用料極為考究的青幃馬車,緩緩駛至別院門前。
車簾掀開,下來的不是預料中的某位官員或貴胄,
而是一位身著月白錦袍、腰繫玉帶、手持摺扇的翩翩公子。
他麵容俊雅,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溫文笑意,
氣質清貴,行走間風度儼然。
正是柳承明。
他下車後,並未讓隨從上前叫門,而是親自走到門前,抬手輕叩門環。
動作不疾不徐,彷彿隻是拜訪一位尋常友人。
門房開門,見到來人,顯然吃了一驚,連忙進去通傳。
不多時,錦書親自迎了出來,臉上帶著慣常的得體微笑,
眼神卻多了幾分警惕:
「柳大公子,稀客。
我家夫人正在書房,請隨奴婢來。」
「有勞錦書姑娘。」柳承明微笑頷首,舉止無可挑剔。
他隨著錦書穿過庭院。
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園中看似尋常、實則隱合陣勢的假山花木,
掃過廊下幾個看似懶散、氣息卻異常沉靜悠長的護衛,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這別院,看似閒適雅緻,實則防衛之嚴密,恐怕不亞於某些親王府邸。
這位夜凰夫人……果然不簡單。
書房位於別院東側,獨立成院,環境清幽。
錦書在門外停下,躬身道:「夫人,柳大公子到了。」
「請進。」裡麵傳來女子清越平靜的聲音。
柳承明推門而入。
書房內陳設簡潔而雅緻,滿壁書架,翰墨飄香。
臨窗的書案後,沈清辭一身簡單的家常素裙,
墨發僅用一根白玉簪綰起,正低頭看著一份帳冊。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勾勒出沉靜專注的側影,
少了宮宴和朝堂上的鋒芒畢露,
卻更添一種內斂的、難以捉摸的氣度。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筆。
「柳大公子,請坐。」她伸手示意窗下的茶席。
柳承明從容落座,目光與沈清辭平靜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一瞬。
沒有火花四濺,卻有種無形的、緊繃的氣場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錦書悄無聲息地奉上兩盞清茶,又悄然退下,關好了房門。
書房內隻剩下兩人。
茶香裊裊,一時靜默。
柳承明端起茶盞,先聞了聞茶香,再淺啜一口,
贊道:「明前龍井,好茶。夫人雅緻。」
「江南舊友所贈,勉強入口。」
沈清辭淡淡道,並未碰自己麵前那盞茶,
「柳公子今日前來,想必不是為品茶論道。」
柳承明放下茶盞,臉上的溫文笑意淡去幾分,多了些許恰到好處的沉重和誠懇:「
夜凰夫人快人快語。那柳某也不繞彎子了。
今日冒昧來訪,一為家妹之事。」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痛心與無奈:
「舍妹如煙,自幼被家父與柳某嬌慣,
入宮後更是……行事失了分寸,犯下大錯,
如今落得如此下場,實乃咎由自取。
柳某……無話可說。」
他抬起眼,看向沈清辭,眼神顯得十分坦蕩:
「過往種種,柳家對夫人多有得罪。
柳某在此,代舍妹,也代柳家,向夫人賠個不是。」
說著,他竟真的起身,對著沈清辭,鄭重地躬身一禮。
姿態放得極低,言辭也極盡誠懇。
若是不知內情的人見了,隻怕要以為柳家真的痛改前非,誠心認錯了。
沈清辭靜靜地坐在那裡,受了他這一禮,
臉上沒有絲毫動容,甚至連睫毛都沒顫動一下。
待柳承明直起身,她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柳公子這禮,我受了。
不過,『咎由自取』四字,用在你妹妹身上,倒也貼切。
隻是不知,柳公子所謂的『得罪』,
是指當年冷宮下毒,是指巫蠱構陷,
還是指……前幾日宮宴,偏殿之中的『意外』?」
她的目光清淩淩的,如同冰水,直直看向柳承明。
柳承明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但臉上那抹誠懇的沉重並未改變,反而嘆了口氣:
「夫人明察。
偏殿之事,柳某確有耳聞,實乃舍妹昏聵糊塗,被嫉妒沖昏頭腦所為。
柳某得知後,亦是痛心疾首。
萬幸夫人無恙,否則柳某真是萬死難辭其咎。」
他將所有責任,都推到了已經廢入冷宮、無法辯駁的柳如煙身上。
把自己和柳家,摘得乾乾淨淨。
沈清辭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是一個極淡的、帶著冰冷嘲諷的弧度。
「柳公子不必如此。
過去的事,自有陛下聖裁,律法公斷。」
她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未動的茶,輕輕晃了晃,看著杯中舒捲的茶葉,
「柳公子方纔說,今日來訪有兩件事。
這第一件,算是說完了。那第二件呢?」
柳承明重新坐下,身體微微前傾,收斂了方纔的「誠懇」,
語氣變得平緩而直接,帶著一種談判式的冷靜:
「第二件,是想與夫人,聊聊當下,也聊聊……將來。」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紫檀木的茶幾邊緣,發出規律的輕響。
「家妹之事,是她個人之過,後宮之爭,說到底,不過是婦人間的意氣。」
他抬眼,目光變得銳利了些許,
「但夜凰夫人應當清楚,柳家的根基,從來不在後宮那方寸之地。」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柳家的根基,在朝堂,在六部,在地方,在軍伍,在江南鹽漕,
在塞北馬市,在遍及天下的門生故吏、利益關聯。」
這話,已近乎赤裸裸的宣告和……威脅。
他在告訴沈清辭:扳倒一個柳如煙,無關痛癢。
柳家真正的力量,龐大而盤根錯節,遍佈朝野。
你想動柳家,光靠後宮這點恩怨,
靠陛下一時的愧疚或怒火,是遠遠不夠的。
沈清辭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清冷的眸子,彷彿更深了些。
「所以呢?」她問,語氣平淡。
「所以,」
柳承明身體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翩翩公子的從容姿態,
甚至重新掛上了一絲笑意,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柳某今日前來,是想告訴夫人,
也是想請問夫人——後宮這局棋,夫人已經贏了。
接下來,夫人是打算見好就收,
帶著江南的潑天富貴和……小皇子的名分,安穩度日?
還是……」
他故意停頓,目光緊鎖沈清辭:
「非要踏入朝堂那潭渾水,與柳家……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
四個字,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帶著森然的寒意。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幾分。
沈清辭終於,輕輕地笑了出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一種彷彿聽到什麼有趣事情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笑意。
她放下茶盞,身體也微微前傾,隔著茶席,與柳承明對視。
「柳公子,」她的聲音依舊清越,卻多了一絲玩味,
「你說得對,柳家的根基,確實不在後宮。」
她頓了頓,迎上柳承明驟然眯起的眼睛,紅唇輕啟,吐出後麵的話:
「所以——」
「我們接下來的戰場,本來就在朝堂啊。」
她的笑容加深,眼中卻無半點溫度,隻有冰冷的、狩獵般的銳光:
「柳公子既然主動提起,那我也把話放在這裡。」
「你妹妹柳如煙,是我要清算的舊帳之一。但柳家……」
她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纔是我真正的目標。」
「至於見好就收?」
沈清辭微微偏頭,彷彿真的在思考這個問題,
隨即搖了搖頭,語氣輕快得近乎殘忍,
「不,我的胃口,一向很大。
後宮這點『勝果』,還不夠塞牙縫。」
她重新靠回椅背,姿態慵懶,卻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自信:
「柳公子想玩,我奉陪。」
「朝堂那潭水是渾,但正因為渾,纔好摸魚,不是嗎?」
她端起涼了的茶,向著柳承明,遙遙一舉,如同敬酒:
「柳家的根基,我很有興趣,一根一根……把它撬起來看看。」
「我們……」
沈清辭唇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最終定格:
「慢慢玩。」
柳承明臉上的溫文笑意,終於徹底消失。
他靜靜地看著沈清辭,眼神幽深如古井,
探究,評估,忌憚,還有一絲被徹底激起的、冰冷的戰意。
良久,他也笑了。
那笑容,同樣冰冷,同樣不帶絲毫暖意。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無線頭的衣袍,又恢復了那副世家公子的風度。
「茶很好,話也很有意思。柳某今日,受益匪淺。」他微微頷首,「告辭。」
「不送。」
柳承明轉身,步履沉穩地離開了書房。
房門關上。
沈清辭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隻剩下全然的冰冷。
她走到窗邊,看著柳承明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門外。
慢慢玩?
不。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
柳承明,柳家……
我們的遊戲,不是剛開始。
而是……
已經進入中場了。
她抬起手,指尖在冰涼的窗欞上,緩緩劃過。
接下來,該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