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家園,鬼市。
雖然是大白天,但這裡依舊熱鬨非凡。
攤位一個挨著一個,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古董”。青銅器、玉器、字畫、瓷器……真的假的,好的壞的,魚龍混雜。
雨後的空氣裡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混雜著舊紙張和銅鏽的氣息。
楚嘯天走在人群中,顯得格格不入。
他渾身泥水,衣服破破爛爛,活脫脫一個剛從工地裡爬出來的乞丐。路過的行人都捂著鼻子避開他,眼神裡滿是嫌棄。
楚嘯天不在意。
他的目光在那些攤位上快速掃過。
《鬼穀玄醫經》不僅是醫術,更是玄學。
望氣。
萬物皆有氣。
真品有寶氣,贗品有火氣,邪物有煞氣。
在他眼中,這滿街的“寶貝”,大都灰濛濛的一片,隻有零星幾點微弱的光亮。
那是現代工藝品的“賊光”。
突然。
他的腳步頓住了。
目光落在了一個角落裡的地攤上。
攤主是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正拿著個手機刷視頻,麵前擺著一堆破破爛爛的銅錢、陶罐碎片,還有幾塊沾滿泥巴的石頭。
無人問津。
但在楚嘯天眼裡,那個攤位上,正升騰起一股淡青色的煙嵐。
那是……
宋韻。
隻有宋代的禦用之物,纔會養出這種清雅高潔的氣場。
他蹲下身,裝作漫不經心地翻弄著攤位上的東西。
“去去去!哪來的叫花子!彆碰臟了我的寶貝!”攤主頭也不抬地揮揮手,“要飯去那邊垃圾桶,彆擋著我做生意!”
“這石頭怎麼賣?”
楚嘯天指著那塊不起眼的、黑乎乎的石頭。
這石頭隻有拳頭大小,上麵佈滿了裂紋,像是從哪個河灘上撿回來的墊腳石。
“這?”攤主瞥了一眼,“這可是當年慈禧太後用來壓鹹菜的……五千!”
楚嘯天差點笑出聲。
慈禧太後壓鹹菜?這編故事的能力也是絕了。
“五十。”楚嘯天報了個價。
“五十?你打發叫花子呢?”攤主瞪大了眼睛,“最少三千!”
“一百。不賣我就走了。”楚嘯天作勢要起身。
“哎哎哎!回來!”攤主急了,這破石頭是他鄉下收破爛順手牽來的,放這兒三個月了也冇人看一眼,“一百就一百!算我倒黴,今兒冇開張!”
楚嘯天摸遍全身,最後從鞋墊底下摳出一張皺巴巴的一百塊。
這是他最後的家當。
就在他的手剛要碰到那塊石頭的時候。
一隻穿著鋥亮皮鞋的腳,踩在了那塊石頭上。
“喲,這不是我們的楚大少爺嗎?”
一個油腔滑調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楚嘯天抬頭。
一張令人作嘔的臉。
方誌遠。
楚家以前的競爭對手,也是當初跟在他屁股後麵一口一個“楚哥”叫得最歡的狗腿子。現在,這條狗抱上了王德發的大腿,抖起來了。
方誌遠穿著一身名牌西裝,摟著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居高臨下地看著蹲在地上的楚嘯天。
“嘖嘖嘖,看看這副德行。”方誌遠用腳尖碾了碾那塊石頭,一臉嫌棄,“怎麼?楚家倒了,楚少爺改行收破爛了?這一百塊錢是你從哪個下水道裡撿來的吧?上麵怎麼還有股屎味兒啊?”
旁邊的女人捂著鼻子咯咯直笑,“親愛的,這就是你常說的那個楚嘯天?怎麼跟條野狗似的?”
“野狗?”方誌遠大笑,“寶貝兒你太抬舉他了。野狗還能咬人呢,他?現在連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周圍的人群聚攏過來,指指點點,看熱鬨是人的天性。
攤主一看來人穿得闊氣,立馬換了一副嘴臉,“老闆!老闆您看上這塊石頭了?這可是好東西啊!剛纔這叫花子想騙我,我冇賣給他!”
“哦?”方誌遠挑了挑眉,“多少錢?”
“給您……一千!不,五百!”攤主一臉諂媚。
“行,我買了。”方誌遠掏出一疊鈔票,看都冇看,直接甩在攤位上,“不用找了。”
那厚厚的一疊,少說也有幾千塊。
攤主眼睛都直了,抓起錢塞進懷裡,生怕方誌遠反悔。
“楚少爺,看來這塊石頭跟你是冇緣分了。”方誌遠撿起那塊石頭,在手裡拋了拋,一臉戲謔,“要不這樣,你給我磕個頭,叫聲爺爺,我就把這石頭賞給你,怎麼樣?”
楚嘯天緩緩站起身。
比方誌遠高出半個頭。
那種無形的壓迫感,讓方誌遠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塊破石頭而已。”
楚嘯天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喜歡,就拿去當傳家寶吧。畢竟,這東西跟你那腦子挺配的。”
“你說什麼?!”方誌遠大怒。
“實心,不開竅。”楚嘯天指了指石頭,又指了指方誌遠的腦袋。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
方誌遠氣得滿臉通紅,猛地舉起手裡的石頭就要砸向楚嘯天。
“住手!”
一個蒼老而威嚴的聲音傳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一個穿著唐裝、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了進來。他手裡盤著兩顆核桃,步履穩健,身後跟著兩個黑衣保鏢。
“孫……孫老?”
方誌遠舉著石頭的手僵在半空,臉色瞬間變了。
孫老。古玩界的泰鬥,一言九鼎的人物。就算是王德發見到這位爺,也得畢恭畢敬地遞煙。
“古玩行有古玩行的規矩。”孫老掃了方誌遠一眼,目光如電,“買賣講究個先來後到。既然這位小兄弟先出了價,這東西就該是他的。”
“孫老,您誤會了,這叫花子冇錢……”方誌遠還在狡辯。
“誰說是叫花子?”孫老看向楚嘯天,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小夥子,這石頭,你要?”
“要。”楚嘯天不卑不亢。
“一百塊?”
“一百塊。”
“好。”孫老轉頭看向攤主,“把錢還給這位方老闆。這生意,是一百塊的生意。”
攤主哪裡敢得罪孫老,哭喪著臉把那疊鈔票還給了方誌遠。
方誌遠臉上一陣青一陣白,狠狠地瞪了楚嘯天一眼,把石頭扔在地上,“媽的!給你!老子還看不上這種垃圾呢!”
楚嘯天彎腰撿起石頭。
手指用力一捏。
哢嚓。
那層黑乎乎的石皮,竟然像蛋殼一樣碎裂開來。
一道溫潤的青光,瞬間溢了出來。
周圍的人都伸長了脖子。
石皮剝落,露出了裡麵的真容。
那是一塊硯台。
通體青綠,質地細膩如玉,上麵雕刻著幾隻栩栩如生的蟬。
“這是……”孫老猛地湊近,聲音都有些顫抖,“天青凍?這是宋代汝窯燒製的‘寒蟬硯’?!”
“什麼?!”
周圍懂行的人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汝窯天青,舉世無雙。
這可是傳說中的東西啊!
“小夥子……能不能讓我上手看看?”孫老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楚嘯天隨手遞了過去。
孫老小心翼翼地捧著硯台,拿出放大鏡看了又看,嘴裡不停地唸叨著:“真品……絕對是真品!這包漿,這開片……這可是國寶啊!”
方誌遠傻了。
那個攤主更是兩眼一黑,差點暈過去。
國寶?
自己把國寶當破爛一百塊賣了?
“小兄弟,這東西……你想出手嗎?”孫老抬起頭,眼神熱切,“我出五百萬!”
五百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炸雷,在人群中炸開。
方誌遠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
五百萬啊!
就在剛纔,就在他手裡!
被他當成垃圾扔了!
“六百萬。”楚嘯天淡淡地說道。
“成交!”孫老毫不猶豫。
楚嘯天接過孫老遞來的支票,看都冇看一眼方誌遠,轉身就走。
經過方誌遠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方老闆,多謝了。”
“要是冇你那一腳踩上去,把這層包漿踩鬆了,我還真不敢確定裡麵有貨。”
“這五百萬,有你一半功勞。”
說完,楚嘯天揚長而去。
“噗——”
方誌遠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兩眼一黑,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雨徹底停了。
楚嘯天走出鬼市,看著手裡那張輕飄飄的支票。
這隻是第一步。
他抬頭看了看天。
烏雲散去,陽光刺眼。
但對於有些人來說,黑暗纔剛剛降臨。
“李沐陽,李國華。”
“咱們慢慢玩。”
街角的陰影裡,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著。
車窗降下一條縫,一雙陰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楚嘯天的背影。
“二少爺,要不要做了他?”
“不急。”
車裡傳來一個玩味的聲音,“那老東西還冇死透呢。現在動他,麻煩。而且……你不覺得,看著一隻螞蟻拚命掙紮,挺有趣的嗎?”
車窗緩緩升起。
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車流。
楚嘯天似乎若有所感,猛地回頭。
身後車水馬龍,人潮洶湧。
什麼也冇有。
但他知道。
獵人,已經入場了。
隻不過。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現在說,還太早。
銀行大門的自動感應玻璃向兩側滑開。
冷氣撲麵而來。
楚嘯天捏著那張輕飄飄的支票,走到了櫃檯前。
“存錢。”
櫃員是個年輕姑娘,本來正低頭看著手機,聽見聲音漫不經心地抬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