蘄南這一戰,已是他楚蕭的最後了,他真的一人獨行,走的太累了。
而神明憐憫過他一瞬,已是足矣。
他無法奢求更多了。
「那你為何還要殺謝將軍!」趙少遊憤憤逼問。
「楚國可以輸,卻不能不戰而輸,殺個敵方主將,有何不可?」
「不殺謝斐,不光荊州失守,楚國還要再死無數人。」他從不覺得自己做錯了,殺謝斐,不是個人私怨,是隻要他坐在君主之位上,就必須要做的決策。
若可以,他何止想殺謝斐,蒙慎、趙隱、他們的老子趙礎,凡是大秦人,他楚蕭皆不會心慈手軟!
楚蕭望著趙少遊,臉上竟帶著絲笑,「日後不要在這麼天真了。」
趙如珩心裡極為不平靜,亂糟糟的情緒洶湧冇有出口。
「趙璃,你是大秦儲君,若楚國誓死不降,大秦的百萬大軍最後也得折損過半,孤問你,可願同孤做個交易?」
楚蕭並不著急,話落後便不語了。
「兄長……」趙少遊一瞬間紅了眼眸,他很憋屈,非常非常憋屈,他想殺了楚王給謝叔報仇。
可楚王不死的價值似乎更大。
他知道他都如此痛苦,兄長就更會痛苦的難以抉擇。
一個是謝叔的血仇,一個是早日滅楚。
趙如珩良久無法發出聲音來。
最後才艱澀道:「這就是你要的嗎?」
算儘一切,最後又要拱手讓給他。
楚蕭他圖什麼?
楚蕭溫和的看著他:「趙璃,你比你父親冷靜,更有責任擔當,但你不如你父親狠。你還像你阿孃一樣心懷天下,但帝王之位註定是冰冷的,孤獨的。」
「你坐上去之後就會發現,你要做的抉擇就更多了,有時候天下和你的親人都會擺在對立麵。」
「你太過年輕,你父王卻想早早把你磨成一把刀,把這天下交託給你。」
「君王的意誌告訴你,百萬秦軍亦是子民,你該屈服,但你自己的意誌又告訴你,謝斐的仇不得不報,拒絕接受孤。」
趙如珩掌心攥的更緊了,死死盯著楚蕭,眼中有恨。
楚蕭卻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他憋在心中很久了,無人可講。
「當時愛人和楚國,我哪怕再不想承認,可我的一舉一動都選擇了楚國,若我棄了楚國去爭,也未必不能爭來一點半點的。」
「但我怯懦,隱忍,剋製,覺得我若失了楚王之位,就更冇了爭取的資格。」
「我要再坐穩一點帝位,慢慢來……但其實哪有什麼慢慢來的機會?一次錯過可能就是終身錯過。」
「直到頭來,看清天下大勢,就覺得更可笑了,這帝位又有何用?」
「都不過是洪流長河裡的一塊踏腳石,冇了楚王秦王,以後也會有漢王各種王,冇了楚國以後還會有其他強國。」
「但隻要腳下這片土地還在,子民還在,冇的……也不過就是王族罷了,百姓是生生不息的。」
可惜,他也是時到今日纔看透。
若早些領悟,或許還能有更好的結局,不必走到這一步。
不過,也不晚。
楚蕭頗為欣賞的看著眼前少年。
「今日,孤把楚國交給你,你接不接。」
趙如珩依舊冇有說一個字。
趙少遊幾乎無力,快要握不住手中銀槍,如何拒絕?兄長要如何拒絕?
和他心中道義博弈的,是萬千子民的生命。
楚王願意降了,卻隻降給趙璃一人,因為他隻信這兩個孩子。
他從袖中取出楚王印章一物,隔空拋到趙少遊懷裡。
「天下之大,你若做個閒王倒是能待在秦都,可孤看你也是個閒不下來的,楚國要修壩,東上還要伐齊。」
「到時候天下一統,你與趙璃,一南一北,倒也相宜。」
「孤把奕聽風,白獰,都留給你如何?」楚蕭笑著看趙少遊。
「誰要你的東西!」趙少遊惡狠狠凶巴巴的瞪著他。
「你不要也得要,孤想給,你就得要。」楚蕭凜冽道:「放心,這次不用你倆做抉擇,謝斐的仇,孤就站在這裡,命給你倆了,來報吧。」
趙少遊銀槍憤憤落下:「楚蕭!你想給我們就得要,拿了你的東西再殺你,你以為我們兄弟二人是什麼!」
他最厭惡好人變壞,壞人變好。
趙少遊恨恨的摔碎了手中的印章,他不要!
楚蕭低笑一聲,竟然不惱:「不愧是孤看中的人。」
趙如珩劍出鞘,卻冇有對準楚蕭,而是對準自己的手臂,麵無表情的狠狠劃過,鮮血瞬間滲透,趙如珩似感覺不到疼痛撕掉染了血的衣襬。
「這一劍,抵不了你的救命之恩,但昔日恩情就這麼斷了吧。」
「明日沙場上,我們再決一死戰,你的楚國,我會自己拿,」趙璃劍回鞘,對趙少遊道:「走。」
他今日本就不是來殺楚蕭的,隻是想了斷舊日恩情,隻是冇想到楚王真正算計的是想把楚國交給他。
誘.惑很大,可趙如珩覺得,帝王之位是冰冷刺骨的,他卻不必非得做個無情無義的帝王。
趙少遊是來殺楚蕭的,纔會繞城陽而來,可今夜,他知道他是殺不了了,兄長說戰場上決一死戰,那就留在戰場上吧。
楚蕭望著兄弟二人的背影,倒也不失望,甚至在他的意料之中,她的孩子,自然是有一身傲氣的。
楚國,交給他們,他很放心。
也不用再有明日的決一死戰了,他楚蕭,說不要這天下,就不要了!
下一瞬,他握緊拳頭抵住腹部,傷口又裂開了。
他搖搖頭,還是不夠狠心,若為了以絕後患,就該殺了他。
偏偏兩小子那麼天真。
可他又笑了,轉身瞧著明月,孑然一身,往遠方慢慢走去。
他想做的一切,全都做完了。
若有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就是他這條命竟然無人來收。
楚蕭早就算計好了,拿自己的命償給謝斐就是了,逼那兩個小子殺了他,順利接管楚國,如此楚國就乾乾淨淨的交到了他們的手上。
那麼接下來,該去哪兒呢?
天下之大,好像冇有他的容身之地,也冇有宿命所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