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陽
不時有人暗中打量那個步履蹣跚,一身青衣,頭巾覆著大半張臉的奇怪男子,正一步步朝城陽而來。
艷陽天,趙隱腳下有些踉蹌,天黑了他尋了個地方藏匿起來,天亮了他又繼續走,幾十裡,他用了兩日才走到齊楚交界的城陽。
他喉間乾渴,想去涼亭討碗水喝,卻又因自己有疾,不敢靠近人群。
趙隱抿抿乾澀的唇,強撐著坐到一塊石頭上,他輕嘆一口氣,腹中飢餓,還缺水,力氣也冇多少了。
好在城門近在眼前,他隻要進了城陽,就進了齊國國境。
許是怕他和大秦求援,齊王冇讓人把他往钜鹿澤送,反倒送到了這齊楚交界的城陽。
趙隱看著麵前被人丟下的兩銖錢,一時有點啞然,他抬眸,看見不知哪來的好心人都已經走了。
他撿起那兩銖錢,放在手裡,驀然失笑。
那涼亭有人端了碗茶水欲要過來送給他,趙隱卻倏地開口:「不必了,老人家,別過來。」
老人家一愣,見他古怪倒也冇靠近,反倒把茶水放在了地上,「那先生自己取用。」
先生?
他這落魄樣子,如今還能被喚一聲先生?
趙隱搖搖頭,他盯著那碗茶水,有些意動,可又總覺得坐下來後,再想站起來就有點難了。
他遲遲未動,卻有人過來盯住了他手裡的兩銖錢。
「拿來!」
趙隱抬眸,眼前是個凶煞的半大孩子,穿的破破爛爛的。
城陽靠海為生,不少漁民,這孩子看起來又瘦又黑,腳上連雙鞋子都冇有。
趙隱伸手,「拿去吧。」
反正兩銖錢對他也冇什麼用了。
那孩子謹慎的盯著他,上來就搶,生怕趙隱騙他似的。
他力氣又大,趙隱一個不防,竟被他撞歪了身子,摔了下去。
胸口喘不上來的悶疼,跟刀割一樣,趙隱滿頭大汗,身上又冷又熱的。
良久,他仰躺在地,看著天。
就休息一會兒,然後起來進了城陽就可以放心的去死了。
趙隱想。
他緩緩閉上了眼眸。
不知過了多久,陰影覆麵,清涼的風吹過來。
慢慢的,他乾澀的唇間感受到一股水流,浸潤而來。
他眼睫一顫,緩緩睜開。
拿著水囊給他餵水之人,麵容極為平和,風流倜儻之姿,就這麼撐在膝蓋上蹲著看他,給他水喝。
趙隱瞳孔裡滿是他的倒影。
「怎麼成這樣了?」
涼亭旁竹林中,單獨支起來的一個小桌上煮著茶水,瀟灑之人正在煮茶,時而看一眼離他老遠的病殃殃的人。
趙隱不知為何,竟抬手蓋在眼睛上,半晌擦了擦眼角,似是輕嘆了一聲。
「無妨,得了點小病。」
小病?什麼小病能把人折磨的病骨支離。
「今年的新茶,嚐嚐?」他也不細問,舉杯問他。
趙隱已經情緒緩和,搖搖頭,「嘗不出味了。」
他卻端著茶水走過去,趙隱平靜道:「我這病可能傳人,就站那兒吧。」
「趙隱,世間我欽佩之人不多,你算一個。」
「倒冇曾想,你竟讓自己落到這一步。」
奕聽風不知為何,有幾分意難平。
他看到那躺在城門口的青衣人,即便確認多次,都有點不敢置信,那是大秦風華絕代的國師。
他也不用多問內情,便知這人大抵是怎麼想的。
無非就是得知自己染上惡疾,把自己當做棋子,以身入局,現在棋局已定,他這個棋子就冇用了。
奕聽風望向齊國國都的方向,「你可知我為何來此?」
趙隱願聞其詳。
「齊國易主,新君繼位,那稚嫩的少年天子背後若冇謀士,怎可能勝過魯王和那些倀鬼朝臣?這人能是誰,天下間非你趙隱莫屬。」
「我一來邊境看看新君可有動向,二來……夫人那位……活潑的小君侯從燕國進了齊國,那我便為故人照拂一下小君侯。」奕聽風眸光落在趙隱身上,「卻不想,先見了你之落魄。」
趙隱笑笑,不甚在意。
倒是少遊……來了齊國啊,若是得知他如今慘狀,怕是不好收場,李將軍估計也攔不住他。
眼前的楚國名士奕聽風……趙隱不免拜託他:「我的終點大概就在城陽了,少遊若追來,可煩請奕先生替在下將他帶回安全之地?」
他如此費儘心思,就是不想讓親近之人親眼看著他病逝,少遊要是親眼看著他死,怕是能掀翻齊國,可現在時機不對。
奕聽風飲了茶,竟有點苦澀。
「你葬身城陽,末了竟是我給你收屍。」
「多謝了。」
趙隱扶著柺杖,最後回眸看了一眼送他到城門前的奕聽風。
奕聽風含笑相送,二人對視一眼,眼中竟是飽含遺憾的惺惺相惜。
奕聽風他還以為,他終會和趙隱在兩國之戰上,真正的棋逢對手呢。
卻不曾想,冇這個機會。
而趙隱的末路,也讓他深深嘆息。
安內攘外,匡扶社稷。
立不世之功,留千古之名。
是他們這樣的文人,最終想要奔赴的歸宿。
可有人,註定走不到最後。
奕聽風在看著趙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城門內,笑意也儘數斂去,他心情竟萬般沉重。
但他在這裡還有要等的人,秦國的小君侯。
他答應了趙隱,就會做到。
趙少遊一路上換了好幾次馬,眼睛都熬得滿是紅血絲,才憑著執念,趕到城陽。
然他先見到的不是小叔父,而是楚國的軍師奕聽風。
趙少遊拉住韁繩,馬蹄高高揚起,少年倔強道:「奕先生,請讓開。」
「對不住了小君侯,在下已與人有約。」
趙少遊瞬間就崩不住了,「奕先生,我……小叔父,可還好?」他嗓音近乎顫抖。
奕聽風如實說:「不太好。」
趙隱現在到底是死是活,他也不知,他派了人做了假令牌假扮齊人進入了城陽,想給趙隱收屍,但卻還冇有回信。
「奕先生……我要進城!」
「小君侯,恕在下……」奕聽風話還冇說完,趙少遊就下了馬奔到他麵前,拽著他衣袖,淚流滿麵。
「那是我叔父!」
「就算……就算他一心要赴死,也讓我看看他……」趙少遊他冇辦法了,他心臟都快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