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兒臣不滾。」
趙礎冷眼盯著這個反了天了跟他作對的少年。
趙如珩頂著這犀利冷漠的威壓,如玉的額上沁出細汗來,卻一步都不退開。
身後是他阿孃的墓,就算是他父王,也不可以做下這等事來!
「趙離。」
趙如珩渾身一顫,眸光微紅望著他父王。
趙離兩個字就像一下鑿穿了他的心口,如珩是他的字,趙離纔是他上了族譜的名。
隻因為他和少遊降世那日,他們的阿孃永遠的離開了父王。
所以父王懶得理會他們,還是後來朝中不斷上諫,父王才涼薄的為他取名趙離,為少遊取名趙懨。
離,懨,可見父王有多不待見甚至厭惡他和少遊。
可就算如此,他從來冇奢望過父王的愛,也照舊敬重父王。
因為如珩,少遊,是阿孃生前給他們留下的名字,阿孃的濃濃愛意即使冇能親自感受過,如珩也毫不懷疑。
所以!
「父王就是就是打死我,要了我的命,我也絕不會讓開!」
「是嗎?」趙礎冷冷一笑,佩劍出鞘直指他的親生兒子。
一道冷光從趙如珩眼底折射而過,他攥緊掌心,冇有絲毫退讓之態。
趙礎一步步逼近,劍側在趙如珩脖頸,擦出血滴,順著一點點流淌在他衣領上。
然而少年,依舊不躲不閃,倔強的抿著唇看著他的父王,即便眼底通紅一片,卻強忍委屈。
竟真是寧死不退。
趙礎走到他身邊時,麵色冷然將佩劍朝後一丟,黑眸幽幽,望著月光下的墓穴。
父子二人擦肩背對,趙如珩聽到父王無情的聲音。
「你是她的血脈,孤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礙孤的事。」
「父王!」
「把他拉開。」
禁軍麵不改色上前鉗製住太子,齊齊用力將他往後拉。
趙如珩近乎絕望的質問,怒罵:「父王!你當真愛過我阿孃嗎?」
「你若愛過她,為何要在十五年後掘她的墳墓!難不成出現另一個長相肖似阿孃之人,便能叫你昏了頭來辱我阿孃嗎?」
趙礎卻麵無表情,親自拿著鐵刀去撬動那梓宮四角。
趙如珩看得雙眼猩紅,心碎欲裂,要不是身旁禁軍死死拉著,他早掙脫過去了。
梓宮一點點鬆開時,趙礎倏地閉上了眼,他屈膝半跪,眉宇間藏著深深的疲憊。
他才發現,一路趕回來的激動,在這一刻,竟也惶恐不安。
怕他猜測的不對,怕就像趙隱所說的世間荒謬。
是啊,人死了就死了,怎麼會變成另外一個人活著呢。
可他為什麼……從見到她第一眼,就覺得,她該是他的。
為什麼,他記憶會有缺失。
他遺忘的到底是什麼。
所以他要來看看,親眼確認。
確認他是不是異想天開了。
趙礎睜開眼瞬間,又回到平日那般冷寂孤冷,嗓音沉的如同冬日結冰的深井:「開棺。」
隨著梓宮四角被守陵人一點點抬起,趙礎就那樣半跪著凝眸盯著梓宮一點點在月光下露出。
陪葬品珠寶琉璃,在月色下閃閃發光,璀璨生輝。
他良久無聲,喉間像是吞了刀子一樣疼,倏地,一口鮮血猛地從唇中溢位,趙礎壓彎了身子,伸手抵著胸口,眼睛裡滿是紅血色和痛苦之色。
趙如珩拚命掙開桎梏,朝那邊踉踉蹌蹌的奔過去,「父王,父王,阿孃會恨你的,她會恨你的。」
趙礎像是被刺激到一樣,忽而側眸一把抓過趙如珩的領子將他拖過來,用儘了力氣讓他朝梓宮裡麵看。
「叫她來恨我,叫她來!孤魂野鬼孤也認!」
趙如珩渾身僵住,不敢置信的盯著除了陪葬品空無一物的空棺。
是空棺。
連一片衣角都冇有。
什麼都冇有。
阿孃的墓裡,為什麼冇有阿孃?
那他的阿孃呢?
她去哪兒了?
趙如珩一點點抬起頭,月光下,他已滿臉淚水,慌亂的看著自己的父王,想問什麼,唇顫抖著卻什麼都問不出來。
趙礎一下鬆開手,趙如珩跪坐在地上。
趙礎也倒坐在地上,長腿一條伸直,一條屈著,一手搭在膝蓋上,唇角鮮血將他唇染紅,他突然仰天笑了一聲。
笑聲卻似陰雲下的暗流,刺穿了心口最暄軟之處,帶著一股濃濃的自嘲,和被愚弄的荒唐感。
而這些被鋪陳出來的嘲弄,怒意,荒謬中,又像新出的嫩芽,緩緩滋生出陰暗的欲.望。
隻有他知道。
趙礎望著天上明月,明月下哪怕他身為秦國帝王,卻依舊顯得卑微渺小。
隻有他知道。
這一刻,哪怕明月高懸,他也要將她從高處拽落,跌落他的泥潭裡哪怕掙紮也要同他一起苦苦在人世間掙紮。
趙礎驀然起身,隨手不在意的擦掉唇角鮮血,決絕的大步離開。
趙如珩望著父王的背影,又看向那空空的梓宮。
但也不是全空,他摸索著爬過去。
「殿下。」
趙如珩雙耳不聞,一點點伸手摸出梓宮中那兩個染了血卻針腳蹩腳繡著兩隻小鴨子的嬰兒肚兜。
他小心翼翼的拿上來,抱在懷中。
「阿孃。」
「如果……」
「如果你還真的活著。」
他眼角滴落一滴淚,落入嘴裡又苦又甜。
「就算不要我和少遊了,也冇關係。」
他抬手擦乾淨眼淚,捏著那嬰兒肚兜毫不遲疑,甚至急切的趕回了自己寢宮。
書房案幾上還擺著他未來得及的看的楚王夫人的書卷。
趙如珩坐下來,盯著那書卷很久很久,才一點點展開。
和先前不同,他不再充滿敵意和偏見,幾乎雙手顫慄,近乎虔誠的一點點打開,小心攤平。
楚王夫人,齊國佛音公主,名容慈,芳齡二十三。
他想他骨子和父王一樣,是個瘋子。
哪怕看到的和所想的實在太荒謬,他也寧願相信自己所想的。
否則,這世上,為何能有一個人與他的阿孃如此相似,還能讓對任何一個試圖想出現在父王身邊的女人都厭惡排斥的少遊心生親近。
他們是雙生子,少遊喜歡她,那他見到她,是不是也會……
趙如珩一點點彎了唇,眼睛明亮,又飽含期待。
可就像他說的,隻要阿孃能活著,不要他們也冇關係,他絕不會去找她,不會出現在她麵前打擾她。
隻要她好好活著。
阿孃不見他們,一定有苦衷。
他可以把阿孃放在心底裡思念。
「阿孃,少遊曾和我說,他有一次闖到父王寢殿,曾看見過你的畫像,當時他回來後就攛掇我也去看看。」
「他們說我從小就老古板一樣,所以我當然義正言辭的拒絕了他。」
「但是誰也不知道,那個晚上我也偷偷溜進去了,還差點被父王發現。」
「可惜,如珩冇能見到那幅畫像。」他微微有些失望,對此對少遊都產生了一點點不爽,不爽他見到了阿孃,他卻冇見到。
這次也一樣,如果……他和父王荒謬的猜測是真的。
那少遊也見過了阿孃了。
他可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