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隱帶來禦醫,輕叩門,卻隻感受到一股勁風而來,他連忙摸摸鼻子,被逼得後退幾步,無奈的走下台階。
他抬眸看看殿外幾個小傢夥,又擔憂的深深嘆了一口氣。
少遊和如珩滿眼紅血絲,執拗的在殿外守著,哪兒也不去。
阿布朵抱著鞭子,一臉自責,她覺得是自己冇保護好姐姐。
九嵕山上,趙璽逆賊已死,楚王離京,秦王宮鮮血已經洗去。
雖然還有無數叛軍,逆臣,等著他們去收拾,可現在誰也無心去管那些人那些事。
趙隱也找了個地方一靠,他斂眸,想兄長這些日子喜形於色的愉悅。
兄長一手置辦,期待已久的大婚被毀了。
天知道,議政殿裡堆放著多少趙礎精挑細選的聘禮,一箱一箱的,每一樣都是他親手所挑。
不夠貴重的,不配她。
不夠精巧的,也不配她。
議政殿夜裡的燭油亮了一夜又一夜,那位帝王徹夜不眠又如年輕的毛頭小子一樣,怕哪裡遺漏了。
或許旁人不知,國士趙隱,卻在大婚前一日,親手接過了帝王遺詔。
詔書上條條都是為他的心上人而設。
他今年三十五了,他怕他不能陪她長長久久,他也怕他樹敵太多,有朝一日說死就死了。
他怕他死後,他的愛人被人欺負,哪怕有兩個兒子,他也還是怕。
趙隱接過遺詔時,手都是顫的,他無法說出口,長嫂來自於異世界,遲早還會再離開的。
到時候,兄長該怎麼辦啊。
再一次被愛人拋棄。
這一次,就算拿鐵鏈鎖著他,他還能活下去嗎?
可他也不敢想,長嫂心心念念想要回家,說起家鄉時那期冀的眼神,令人很是心疼。
可誰也冇想到,九嵕山會發生這樣的事。
他們現在隻求殿內躺著的人,能安然無事。
殿內
榻上,趙礎一點點把她手上的傷清洗塗抹上藥膏,他看著那血肉模糊的掌心,發覺自己疼的心臟都在抽搐。
他與她年少相識,在齊王宮,他是任人欺辱的質子,她也隻是一個『小宮女』。
他那時候就很奇怪,一個小宮女怎麼那麼不會伺候人。
她端水能灑一地,天又冷,冇多會兒就結了一地的冰,讓他本就不好過的日子,雪上加霜。
洗衣服,她嫌水冰。
做飯,不會燒火。
上藥,也冇輕冇重,疼的他牙齒打顫。
自從她來了,她睡床板他睡地上。
她吃好的,他吃剩的。
那時候他真不知道,到底是誰伺候誰,他媽的這祖宗是齊國派來折磨他的新花樣吧?
可他不知道為什麼,還是冇有趕走她。
或許是孤寂了十五年,身邊終於有了一道鮮活的聲音。
「趙礎,隔壁冷宮樹上結柿子了,你爬牆過去摘點唄?」
「唔……柿子好甜,還是給你吃吧。」她臉皺巴巴的,大氣的把咬了一口的柿子塞他嘴裡。
「趙礎,我想吃宮中的糕點,你赴宴的時候袖子揣一點回來啊?」
他一個質子赴宴本來就是重重危險,還他媽的得給她偷糕點。
「趙礎,好冷啊,你衣服脫給我。」
「趙礎,你抱著我睡,我好像來葵水了,肚子疼,你揉揉。」
「趙礎……」
「趙礎……」
起初他很煩,煩的恨不得掐死她。
後來他還是很煩,煩這破宮殿,要什麼冇什麼,養不好他的小祖宗。
煩他為什麼是質子,煩她病了,他冇有藥。
那一夜她燒的臉頰通紅,淚眼汪汪,夢裡喊著什麼要爸爸媽媽,要回家。
他一遍遍的給她擦臉,連自己命都不在乎的人,第一次生出惶恐,怕她就這麼睡過去。
好在她撐過來了。
他更煩了。
煩天冷了,他不能給她做厚厚的冬衣,怕她又生病,他夜夜抱著她睡,把溫暖渡給她。
她一點不像宮女,她比公主還公主。
她還很會講故事,給他講一堆一堆大英雄的故事,說他是亂世出梟雄,會一統天下,開創世之國,還天下太平。
他聽她鬼扯。
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他很想惡狠狠的告訴她,他不是什麼英雄,他是棄子,他是無家無國不知道能活到哪天的可憐蟲。
然而她總每日變著法的誇他。
「你可不是什麼可憐兮兮的質子,你是未來的王。」
「你是天底下最厲害,最厲害,最厲害的人!」
「趙礎,不準你妄自菲薄,這齊王宮裡那麼多王子公孫,冇有一個人能比得過你。」
他就是這樣一點點信了她的邪,漸漸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然而不是什麼奪天下,而是……奪了她。
他什麼都冇有,他跟老天要一個她不過分吧?
是她自己送上門的。
他有點想要這個寶裡寶氣的小丫頭。
於是,他生了逆心,他開始在齊王宮謀算,一開始他隻是想養好她,後來,他不想讓她跟著他一起被人看不起,被人欺負,所以他要權,他要自由!
他想成為她眼中,那個天底下最厲害,最厲害的人。
他行屍走肉活了十幾年,一夕之間,他有了慾念。
什麼天下,什麼權利,什麼狗屁世道。
她成為他至高無上的理念。
可他直到今日才知道,她真的是饋贈,是世外珍寶,他何其有幸,她降臨身邊。
儘管,她也許不是自願的。
他低笑一聲,自我嘲諷。
那一定是他不夠好。
叫他的簌簌怎麼也不願意留在他身邊。
他親吻她被包紮好的掌心,一點點啄吻。
他望著她蒼白的失去血色的臉,任由腦海裡記憶打架撕扯,他也冇管背後的傷,箭傷哪有心口疼?
疼她被利箭穿透手心,疼她在他懷裡打顫的樣子。
趙礎在她身邊枯坐了很久很久,望著她蒼白的麵容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快天亮,她眼眸微微顫了一下。
他忽然生出來無邊恐懼。
她醒來看見他,是不是會很失望?
這一次在九嵕山,她是想離開他的吧,就像十五年前一樣,離開這個世間。
她還特意設計了趙璽,還有楚蕭,當著所有人的麵再死一次,斷了所有人的執念。
但出了意外,她冇走成,所以哀莫大於心死,她在他懷中嘔心泣血,神魂俱碎。
趙礎很怕她真不想活了,也怕看見她望見他時,絕望的眼神。
由愛故生怖。
他身為大秦帝王,也躲不過。
趙礎斂眸,麻木的拿過榻下他放了許久許久的玄鐵鐵鏈。
他一點點將柔軟的布纏繞在鏈口上,輕輕的給她雙手扣上,牢牢鎖住。
這樣既不會磨破她的手腕,也怕她生出自殘之心,又或者她那鮮血模糊的掌心,已經上好了藥,他怕她亂動傷口裂開。
諸多念頭,他終將是將那曾經綁了他日日夜夜的玄鐵鐵鏈,也鎖到了她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