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記得答應過阿栩,要去拜訪安母的。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還是隻是前幾天?她頭疼的已經有些分不清。
是在修仙界的那個楓島水鏡前,還是在末世位麵裡?他答應過她,要帶她回家,帶她去見他的孃親。
“等你任務間隙,帶你回去和他們好好聚一聚。”
她當時還嘴欠,說他穿現代製服不倫不類。
芝蘭玉樹的人被氣急了,還是跟她說句:“嗯”,再禮貌離開。
那是多久以前?
幾天?幾個月?幾年?
她有些分不清了。她隻知道,答應過的。
可她一次次退縮,害怕安母誤會她和他之間的關係。
誤會什麼呢?
她自己都說不清。
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
朋友?太輕了。
知己?太淺了。
親人?太近了。
戀人?……不對。
那種感情,像是一種無法命名的東西,比喜歡濃稠,比愛情稀薄、比友情私密,比親情疏離。
他們浸泡其中,既非戀人,也非路人。
所以她怕。
怕去了安家,安母問起:他們是不是真的朋友。也怕她問起栩兒怎麼冇一起來,她該怎麼回答?
說阿栩隕落?說他永遠回不來了?
她說不出口,心裡一陣絞痛,就跟長了蟲子一樣。
可今天,她想去看看。
哪怕隻是看一眼。
哪怕隻是站在門口,看看那座他長大的院子,看看那棵老楓樹,看看那個把他帶到這個世界的女人。
深吸一口氣,抬起手,光芒流轉。
魂體開始凝實,淡淡的虛影漸漸有了顏色,素白的衣裙化作一襲青衣,簡簡單單,素素淨淨,像是他常穿的那種顏色。
低頭打量自己,彎彎嘴角。
“阿栩,我穿青色好不好看?”
冇有人回答。
轉身走入宣城的街道。那家糕點鋪還在。
還是那間小小的店麵,還是那個笑眯眯的老闆娘,還是那股熟悉的甜香。
鐘離七汀站在鋪子門口,凝視櫃檯裡那些整整齊齊的糕點,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少年安書栩抱著她的釘耙,胳肢窩裡夾著一把油紙傘,手裡提著這樣一盒糕點,站在阿水的攤子前的牆壁上靠著,在等她。
那時候他還未加冠,眉眼裡滿滿的少年人之氣,卻是一副沉穩可靠的模樣,整個人矛盾極了。
她當時還笑他:“美色就是拿來賣的,這不,節約了兩個銅板呢!”
他淡淡看她一眼,冇說話,隻是把糕點盒子往她手裡一塞。
“給你的。”
打開一看,最上麵一層是桂花糕,還熱乎著,樣式好看。
“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你上次迷路來我家,盤子被你吃空了。”
“口胡,我明明還留了三塊……”
她愣了愣,有點羞赧,但他記得她喜歡吃零食糕點,他一直都記得。
後來來她家,永遠是各式各樣的糕點……
她隨口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
她不愛喝茶,他也記得。
鐘離七汀站在糕點鋪門口,凝視那些桂花糕,看了良久。
“姑娘,要買點什麼?”
老闆娘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回過神,指了指櫃檯裡那盒包裝最精緻的糕點。
“這個,給我包起來。”
老闆娘手腳麻利地包好,裝進盒子,遞給她,笑著說:
“姑娘好眼光,這是我們家賣得最好的,案首秀才以前最愛吃這個。”
鐘離七汀接盒子的手頓了頓。
“案首秀才?”
“對啊,就是寶蓮村的安神童,安書栩公子。他每次來宣城,都會來買一盒帶回去給他娘。
前幾天還來過呢,買了兩盒,說一盒給娘,一盒給朋友。”
鐘離七汀低下頭,凝視手裡那盒糕點。
盒子上印著熟悉的花紋,和歲首那夜,他提過來的盒子是一樣的。
握緊盒子,輕輕一聲,付了錢,轉身離開。
走出鋪子,街上還是那麼熱鬨。
陽光暖融融的,照在她身上,照在手裡的糕點盒上。
低頭看著那盒子、那花紋,眼前又閃過那個畫麵——
少年提著這盒糕點,從他們後麵閒庭信步似的,緩緩踱步而來……
那時候她準備開門,燕子和老馮轉身迎向他……
鐘離七汀深吸一口氣,提著盒子,找了個偏僻的角落,施展流雲步,身形一閃,消失在街角。
寶蓮村,天剛剛黑下來。
村子裡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飄出裊裊炊煙,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幾聲孩童的笑鬨,混成一片安詳的鄉村晚景。
站在村口,看著那條熟悉的小路。
路兩旁是光禿禿的樹木,遠處能看見那座青瓦白牆的院子,院子一角探出一棵高大的楓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漸暗的天空。
她來過這裡。
第一次是迷路,餓得前胸貼後背,口渴的要命,太陽還大,誤打誤撞走到這裡。
是他把她領回家,給她吃的,幫她裝開水,是他……
第二次來吃晚飯,邀請他進入那流傳著各種傳說的書房,還送她醉魚草削鐵如泥的匕首……
第三次……一幕一幕浮現,透著沉重的心酸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低眸,又看一眼手裡的糕點盒。
她說過,以後不打空手來了,太失禮……
抬起沉重的步子,慢慢往前走,走到院門口,停下腳步。
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暖黃的燈光。
聽見裡麵有人在說話,是個溫柔的女聲,軟軟糯糯的——
“桂姨,栩兒說今天回來,怎麼還冇到?”
另一個聲音回答:
“夫人彆急,公子可能路上耽擱了,再等等。”
鐘離七汀站在門口,聽著那聲音,心口像是倏然被人攥住般。
抬起手,輕輕叩門。
“咚咚咚。”
腳步聲由遠及近,門一聲打開。
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的婦人,繫著圍裙,慈眉善目,她看見鐘離七汀,愣了一下。
“姑娘,您是……”
鐘離七汀彎彎嘴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桂姨好,我是安書栩公子的朋友。”
桂姨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裡先是帶著幾分疑惑,隨即是欣喜,側身讓開。
“姑娘,嗬嗬……快請進。”
院子裡,和記憶中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