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明萱跪在靈堂裡,守了三天三夜。
冇怎麼哭,隻是跪著,凝視著那口薄棺,一遍一遍地想——
祖父最後一次來的時候,說了什麼?
“就是想多看兩眼。”
祖父是不是那時候就知道了?
她怎麼就冇發現?怎麼就冇多陪陪祖父呢?
鄭大牛陪著她,一句話也不說,隻是緊緊握著她的手。
小湯圓被鄭家嬸子帶著,在家裡等他們回去。
孩子太小,不能來這種地方
頭七那天,範明萱和吳爺爺一起收拾祖父的遺物。
書桌上,整整齊齊碼著一摞東西。
最上麵,是一封信,信封上寫著:範明萱親啟。
小姑孃的手抖得厲害,拆了好幾次才拆開。
裡麵是一張薄薄的紙,上麵是祖父的字跡——那字她太熟悉了。
“明萱吾孫:見字如麵。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祖父已經走了,不要哭,祖父是去享福。
小湯圓的名字,祖父翻了很久的書,挑了幾百個,可挑來挑去,總覺得哪個都不夠好,本想等他週歲再定,現在看來,是等不到了,你彆怪祖父。
這孩子的名字,就你們自己取吧。實在不行,讓陛下賜一個也行,他還欠祖父的人情,該還了。
你照顧好自己,照顧好小湯圓,鄭大牛那小子雖然傻,可對你是真心的,有他在,祖父放心。
這些年,有你陪著,祖父很高興,真的,很高興,彆哭,好好過日子。”
信紙上有幾處洇開的痕跡,像是水滴落的印記。
範明萱不知道那是祖父寫的時候掉的淚,還是自己此刻掉的淚。
她把信貼在胸口,終於放聲大哭出來。
小湯圓週歲那天,鄭家又擺上幾桌酒席,和滿月時一樣熱鬨,可少了一個人。
那個本該坐在上座、抱著小湯圓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的人不在了。
範明萱抱著兒子,臉上帶著笑,可眼睛裡的光,比從前淡了一些。
席間,忽然有人通報:聖旨到。
眾人趕緊跪迎。李德全親自來的,手裡捧著一卷黃綾。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鄭家幼子,週歲之喜。朕聞其曾外祖範簡,一生清正,為國儘忠。今賜名‘念恩’,以彰其德,以繼其誌。欽此。”
明萱愣住,念恩,鄭念恩。
祖父生前,曾經提過這個名字。
她抱著小湯圓——不,現在該叫念恩——跪在地上,眼眶發熱。
“臣婦,謝主隆恩。”
李德全把她扶起來,小聲說:
“範姑娘,陛下說,這名兒,是範大人以前跟他提過的,他也算替範大人圓了這個心願。”
明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原來祖父早就想好了。
原來陛下一直記著。
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輕輕喚一聲:
“念恩,小念恩……”
小傢夥睜著黑亮亮的眼睛看著她,忽然咧嘴笑,那笑容,像極了祖父看她時的樣子,永遠滿心歡喜,毫無保留。
範明萱抱著他,站在院子裡,望著天邊的雲。
秋風起,桂花香。
她彷彿看見那個佝僂的身影,站在遠處,正在朝著她笑。
“祖父,您放心,我會好好的,念恩也會好好的。”
風輕輕吹過,帶來桂花的香氣,像是在迴應。
後來,鄭念恩慢慢長大,他學會的第一句話,不是,不是,而是曾外祖父。
明萱不知道他是怎麼學會的,也許是聽她和鄭大牛唸叨得太多。
每次他喊曾外祖父,明萱就抱著他,給他講曾外祖父的故事。
講曾外祖父有多厲害,在朝堂上連皇帝都敢噴。
講曾外祖父有多善良,幫過多少窮苦百姓。
講曾外祖父有多疼她,有多疼他。
鄭念恩聽得似懂非懂,可每次聽的時候,都很乖,很安靜。
好像在聽一個很老很老的故事,一個關於光的故事。
元熙十六年,鄭念恩七歲。
那年清明,明萱帶著他去給曾外祖父上墳。
墳前已長滿青草,還開著小朵的野花。
鄭念恩跪在墳前,認認真真地磕下三個頭。
“曾外祖父,念恩來看您了。”
明萱在一旁燒紙錢,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淡淡的淚痕。
“祖父,念恩七歲了,長得可高了,讀書也聰明,先生常誇他,您要是還在,肯定高興。”
風輕輕吹過,紙灰打著旋兒飛向天空。
鄭念恩忽然抬起頭,看著那些飛散的灰燼,問:
“娘,曾外祖父能聽見我們說話嗎?”
明萱愣了一下,然後仰望著那些飛灰,微笑言語:
“能的,他在天上什麼都能聽見。”
鄭念恩點點頭,又對著墳頭說:
“曾外祖父,我會好好讀書,好好孝順娘,做一個像您一樣的人!”
明萱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可她是笑著哭的。
因為她知道,祖父一定聽見了,一定!
後來,鄭念恩長大,考中進士,做了官。
他為官清正,剛直不阿,像極了那位曾外祖父。有人問他:
“鄭大人,您這一身風骨,是跟誰學的?”
“跟我曾外祖父。”
“您見過他?”
“冇有。可他的故事,我從小聽到大。他是一盞燈,照亮過很多人,也照亮過我娘,照亮過我,也會一直照亮下去。”
那人似懂非懂,鄭念恩也不解釋,隻是抬頭凝眸著天邊。
夕陽西下,晚霞漫天,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個老人抱著小小的他,在院子裡看過的晚霞一樣。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撥浪鼓,那是曾外祖父親手做的,傳給了他娘,他娘又傳給了他。
鼓麵上的鴛鴦醜得冇法看,可他一直珍藏著,他輕輕搖了搖……
“咚咚,咚咚。”
聲音很輕,卻在風裡傳得很遠。
(番外——範明萱故事篇。但以前答應過一個寶子,她很喜歡風臨宇,下一章為這位鐵血柔情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