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少霖也跟著行禮。公主擺擺手。
“至於脫奴籍的事,本宮記著呢。等過段時間,找個合適的機會,就幫你們辦了。”
鐘離七汀驚訝地抬起頭,看向這位公主,那雙眼睛裡,此刻帶著難得的溫和。
“公主。您是個好人。”
公主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好人?本宮還是頭一回被人這麼誇。”
“真的。您對我們兄弟倆的好,我們記著呢。”
“行了行了,彆拍馬屁了。下去吧,該乾嘛乾嘛去。”
兩人退出去。
走出公主的院子,鐘離七汀長長地舒口氣。
“阿七。”
“嗯?”
“你聽見冇?脫奴籍,有盼頭了。”
柳少霖點點頭。汀汀轉頭看他,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笑你啊,一大早冷著張臉,跟誰欠你錢似的,高興的時候得笑,知道嗎?”
柳少霖把她的手撥開。
“我冇不高興。”
“那你笑一個。”
柳少霖抿抿唇,冇動。鐘離七汀也不急,就那麼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嘴角微微彎了彎。
極淡,極淺,但確實是笑了。鐘離七汀滿意地點點頭。
“這就對了嘛。年輕人就該有點年輕人的樣子。”
“哥,你每天都這麼開心嗎?”
“也不是。”
“那你怎麼總愛笑?”
“因為笑比哭好。哭又不能解決問題,笑至少能讓心情好一點。再說了,日子已經夠苦,再不自己找點樂子,怎麼活得下去?成年人的世界本來就是在不斷崩潰和自愈中,好好活下去的。”
柳少霖冇說話,眼眸幽深。汀汀拍拍他的肩膀,開麥:
“走,哥帶你去廚房找點吃的。聽說今天有好吃的。”
——臨城。
蘇少玉躺在五樓的閣樓裡,盯著房梁發呆。
窗外的雪已經停,月光透過窗紙滲進來,在地上鋪就一層清冷的白,他翻個身,又翻了個身,被褥窸窸窣窣響個不停。
腦海裡全是那個人。
他笑起來的樣子,說話時眉飛色舞的樣子,厚著臉皮叫他小表叔的樣子,還有走之前拍著他頭說的那句等我回來。
摸摸自己的頭髮,好像還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
“有病。”
嘀咕一句,又翻了個身。
哥哥蘇墨和其他樂師住的地方隔著整個後院,平時冇事他也不會往那邊跑,以前覺得這樣挺好,清靜。
現在忽然覺得,清靜過頭了,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他和那個姓藍的也不熟。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門。
蘇少玉披著外袍去開門,外頭站著吳府的小廝,手裡捧著一個包袱。
“蘇公子,這是我家小公子讓送來的。”
蘇少玉一愣,接過包袱,打開一看,裡頭是兩件厚實的冬衣,疊得整整齊齊,料子是上好的細棉布,裡頭絮著新棉花,摸著就暖和,冬衣上麵壓著一封信和一個油紙包,油紙包裡的點心還帶著餘溫。
展開信,一行行清雋的小楷映入眼簾——是吳懷瑾的字,比他想象中好看得多,筆鋒雖還帶著幾分少年的稚嫩,卻已頗有章法,顯然是從小練過的。
“蘇公子臺鑒:
懷瑾冒昧致書,未知兄台近況如何。小強臨行前曾托懷瑾照拂二位,懷瑾既已應允,自當儘心。
今歲寒冬,特備薄襖二件,聊禦風寒,望兄台與令兄勿卻。另有點心一盒,乃家中所製桂花糕,雖不珍貴,亦是一番心意。
小強在京城有懷瑾之母照應,兄台無需過慮。若二位在樓中有所不便,或遇難處,可隨時遣人告知,懷瑾必竭力相助。
臨書倉促,不儘欲言。順頌冬安。
吳懷瑾拜上。”
蘇少玉盯著那封信看了三遍,表情有點複雜。
這字寫得是真好看,文縐縐的措辭也是真彆扭,明明就是個圓滾滾的小胖子,寫起信來倒像個老學究。
把信摺好,貼身收起來,抱起包袱就往後院走。
蘇墨的屋子在樂師住的那排最裡頭,門窗緊閉,裡頭隱隱傳來琴音,蘇少玉敲敲門,琴音停,門一聲打開。
青年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色長袍,看見弟弟手裡的包袱,微微挑眉。
“吳家小公子送來的。兩件冬衣,一人一件,還有點心。”
蘇少玉把包袱往他懷裡一塞。蘇墨接過包袱,取出那件冬衣看了看,又遞給他一件。
“你穿這件。”
少年低頭一看——他手裡那件是月白色的,蘇墨留了件青灰色的,正好襯他們平日的衣裳。
“他還寫信了?”
蘇墨問。蘇少玉點點頭,將信遞過去。蘇墨閱讀一遍,嘴角上揚。
“字寫得不錯。”
“是還不錯。”
把信還給他,轉身從屋裡拿出一個小包袱,遞給他。
“這是什麼?”
“幾塊鬆子糖。上次小強冇吃完的,你拿回去吃。”
“他冇吃完的?你給我?我又不是撿垃圾的。”
“留著浪費。”
蘇少玉被噎住,接過那個小包袱,打開一看——鬆子糖用油紙包著,還剩下七八塊,糖上沾著一點碎屑,明顯被人掰過,捏起一塊放進嘴裡,很甜,像是那個人會喜歡的甜膩味道。
“哥。”
“嗯?”
“你說他現在在乾嘛?”
蘇墨想了想回答:
“可能在吃羊肉鍋子。”
“你怎麼知道?”
“猜的。她那種人,到哪兒都能找到好吃的。而且他說過,冬天適合吃羊肉鍋子。”
蘇少玉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個人確實,不管在哪兒都能把自己照顧得好好的,還能順便把身邊人也照顧了。
他忽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
“哥,你說他真會回來嗎?”
蘇墨看向他,目光溫和。
“他說了會回來,就會回來。”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他那種人,應該會說到做到吧。”
蘇少玉冇再說話,隻是又捏起一塊鬆子糖放進嘴裡。
站在閣樓走廊,凝眸著老梅樹,嚼著糖,又望著京城的方向。
雪又開始下了,一片一片,落得很輕。
落在他肩上,落在老梅光禿禿的枝丫上,落在整個醉歡樓的屋頂上。
那封信被他貼身收著,溫溫熱熱的,貼著心口,就像那個人拍他頭時的溫度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