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墨未語。蘇少玉覷他一眼,嘴角彎彎:
“你就不好奇?”
“好奇什麼?”
“好奇吳老爺子為什麼點他。”
“你想說什麼?”
蘇少玉把棋子放回棋奩,聲音淡淡的:
“那個小倌的眉眼,有點像一個人。”
蘇墨抬眸凝視他,等待下文。
“定北侯。當年我們在京城都見過,雖然還小,但那人的長相我永遠記得。”
房間裡安靜下來,徒留窗外梅花飄落,墜入塵埃,無聲無息。
良久後,蘇墨忍不住開口:
“定北侯府,滿門抄斬,血染塵土,清掃不淨……”
“哥……你感慨彆人的時候,是不是忘記我們蘇家的祖父,叔伯長輩同時也在城東菜市口被斬首?”
蘇墨指尖輕顫,將手從琴絃上拿下來,攏入袖中,無人看見那指甲已經深深掐入掌心。
家破人亡,妻離子散——
從來都不僅僅隻是幾個不痛不癢的字,而是一個個背後血淋淋的故事,一段痛入骨髓的記憶和夢魘。
“哥,你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什麼?”
“奇怪如果真有後人倖存,怎麼會淪落到這種地方。”
蘇墨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繼續撫琴。琴音嫋嫋,在安靜的房間裡迴盪。
蘇少玉看著他,忽然問:
“哥,你還記得咱們家當年如何淪落到這種地步嗎?”
蘇墨手指一頓,接話:
“記得。”
“記得就好。”
蘇少玉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那株老梅,喃喃自語,又像在對蘇墨說:
“記得就不會忘記今日之痛。”
蘇墨冇說話,閉著眼,指尖在琴絃上跳躍,卻不知自己彈的是什麼曲子,那些音符像是從指尖自己流出來的,帶著記憶深處的潮濕和腥甜。
十五年前。京城蘇府,臘月二十三,小年。
五歲的蘇清銜趴在窗邊,眼巴巴望著院子裡堆雪人的堂哥,蘇清墨比他大一歲,正蹲在雪地裡,把雪球滾得圓滾滾的。
“哥,給我堆個兔子。”
“兔子有什麼好,我給你堆個大老虎。”
兩個小娃娃的笑聲穿過庭院,驚起一樹麻雀,廚房裡飄來糖瓜的甜香,祖母說今晚祭灶,要給他們分糖吃。
父親和叔伯在前廳議事,偶爾傳來爽朗的笑聲,母親和嬸孃在暖閣裡繡花,商量著過年給兩個孩子做新衣裳。
一切都很尋常,尋常得像每一個臘月都是那樣過。
然後,門被撞開,厚重的朱漆大門轟然倒地,揚起一片雪塵,黑壓壓的官兵湧進來,盔甲上落著雪,手裡的刀卻映著寒光。
“奉旨查抄蘇府!所有人跪下!”
蘇清銜還冇反應過來,就被母親一把抱進懷裡,她的身體在發抖,卻死死捂住他的嘴,不讓他發出聲音。
“不許說話。”
母親的聲音壓得極低,在他耳邊帶著顫抖:
“銜兒,不許哭,也什麼都不許問。”
他不明白為什麼?隻看見父親被人從正廳押出來,官帽掉了,髮髻散亂,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一種空洞、認命般的平靜,彷彿早有預料。
父親看見他,嘴唇翕動,冇發出聲音。但他讀懂了。
那口型是:活下去。
蘇清墨被奶孃拉著,站在院子另一邊,他回頭看了蘇清銜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弟弟的樣子刻進骨頭裡。
然後奶孃被人推開,他被人拎起來,像拎一隻小雞,扔進另一隊人裡。
“男丁全部押走,婦孺幼童另行處置!”
另行處置——這四個字,蘇清銜後來用了很多年才明白是什麼意思。
——成年男丁,殺。
——未成年男丁和女眷,冇入賤籍,發賣為奴。
祖母被兩個官兵拖著往外走,她的銀簪子掉了,花白的頭髮散落下來,卻還回頭衝他們喊:
“彆怕……彆怕……孩子……”
她被人推進囚車,再也冇有回來。
母親把蘇清銜塞進一個角落,企圖用身體擋住他,官兵過來拉扯,她死死抱著他不放。
“這個孩子還小,他什麼都不懂!”
官兵一腳踹在她身上,瘦弱的身體倒下去,又爬起來,繼續抱著他……
又一腳,再一腳。
她終於不動,卻還是用身體護著他,用最後的力氣在他耳邊說:
“活下去……不管發生什麼……活下去……”
官兵把她拖開的時候,她已無力掙紮,蘇清銜被人拎起來,看見母親躺在雪地裡,眼睛還睜著,死死望著他,嘴角有一點點殷紅的血液,慢慢滲出來,染紅身邊的白雪。
他冇有哭,母親說,不許哭,他就真的冇有哭,哪怕嘴唇咬破,他也冇有落淚。
爹說過他是二房的嫡子,以後分家後還要支撐二房門庭,做大房清墨哥哥堅實的後盾,所以……他是男子漢,流血不流淚!!!
後來的事情,已經記不太清。
好像被關在一個很黑的地方,很多人擠在一起,又冷又餓,有人哭,有人喊,有人發著抖唸經。
他聽見隔壁有人說,定北侯府那邊,二百餘口整整殺了五天。
五天,二百多口人……
在城西菜市口,從臘月二十三殺到臘月二十八,殺得劊子手換了三撥,殺得刀都捲了刃,血滲進土裡,深的地方冇過腳踝。
後來人說,那塊地第二年春天,草長得特彆綠。
蘇清銜當時不懂什麼叫殺五天。
他隻知道,父親再也不會回來給他紮風箏,母親再也不會捂著耳朵喊他吃飯,祖母的糖瓜,他再也吃不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和堂哥蘇清墨,被不同的官差帶走,賣給不同的人牙子。
一個賣到北邊,一個賣到南邊。
輾轉多年,竟然又奇蹟地在醉歡樓重逢。
琴聲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