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大家涵養極好,一邊微笑著點頭,一邊眼神逐漸放空,明顯已經在心裡默背《忍字訣》。
藍花魁那邊已經淪陷,幾位公子藉著請教舞姿的名義,圍得水泄不通,恨不得拿尺子量他腰圍。
藍花魁麵上笑靨如花,眼尾淚痣嫵媚勾人,但鐘離七汀分明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收攏成拳。
——那是忍耐極限的臨界點。
柳花魁躲過一劫,他的墨寶被付先生視若珍寶,當場命人裝裱,此刻正掛在廳中最顯眼的位置,供人瞻仰,所有人都隻敢遠遠看著,冇人敢湊上去搭話。
——畢竟那生人勿近的氣場,比臘月裡的井水還涼。
蘇花魁……蘇花魁在下棋。
早早吃完中午飯又獨自下了快小半個時辰,對麵空無一人,卻絲毫不覺寂寞,窗外的梅影從東邊挪到西邊,在他衣袍上畫出一幅移動的山水畫,他自穩坐釣魚台,落子不疾不徐。
有個喝高了的公子哥搖搖晃晃湊過去,想跟他搭話。
蘇花魁抬眸,看他一眼。
那一眼平靜如水,冇有嫌棄,冇有驅逐,甚至冇有任何情緒。
那位公子哥卻像被井水澆頭,酒意清醒大半,訕訕地退了回去。
鐘離七汀目睹全程,心悅誠服。
——這纔是頂級社交牛逼症的反麵教材,社交恐怖分子剋星。
角落裡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循聲望去,隻見幾位商賈千金圍成一團,正對著什麼發出壓抑的驚呼,人群縫隙裡,隱約可見一隻毛茸茸的小東西在案幾上探頭探腦。
“是付家養的狸奴!”
有人低呼。
汀汀精神一振,立刻豎起耳朵?搞錯了,是瞪大眼睛望過去。
那是一隻三花小貓,圓頭圓腦,皮毛蓬鬆,尾巴翹得老高,正旁若無人地踩過茶點碟,在滿桌珍饈間閒庭信步。
它似乎對那盤清蒸鱸魚頗有興趣,湊上去嗅了嗅,又嫌棄地彆開頭。
☆“大概是嫌刺多。”
☆“這年頭,有錢人家的貓嬌養的都不想逮耗子了,還嫌棄魚不好吃。”
☆“不光人會被慣壞,寵物也會。”
那邊幾位千金小姐已經被萌得捂心口,連呼吸都放輕,生怕驚跑這位小祖宗。
鐘離七汀也在捂心口。
但她捂的不是被萌化的心,是那顆饞肉未遂、又遭貓騎臉的心。
——憑什麼貓可以上桌,她不行?
☆“大概是階級差距吧!活的冇人權,還不如王思聰家的狗。哦不……是有錢人家的寵物。”
☆“我麻了。”
小貓巡視完鱸魚,又踱步到八寶鴨跟前。
這一次,它停下,低頭湊近那隻油亮亮的鴨腿,仔細聞了聞。
然後,它張開嘴——
“不可!”
付先生一聲斷喝,小貓受驚,嗖地躥下案幾,一溜煙鑽進屏風後麵。
滿廳惋惜的歎息此起彼伏。
鐘離七汀也歎口氣。
不是惋惜那隻鴨腿逃過一劫,是惋惜自己不是貓。
——當貓多好啊,可以上桌,可以偷吃,還可以被所有人寵著。
☆“汀姐,我努力給你搶個寵物噹噹。”
☆“有錢人家的?”
☆“對。”
☆“那行。”
☆“你得做好準備。”
☆“什麼準備?”
☆“帶你去劁蛋,閹割。”
☆“……”
鐘離七汀翻個大大的白眼,不再理會皮皮統。
隻能站在那裡聞著肉香,餓著肚子,假裝自己是一盆莫得感情的綠蘿。
☆“綠蘿蔫(閹)了。”
☆“你再多說一句,弄你!”
☆“好吧。”
那隻三花貓在屏風後麵躲一會兒,大約是覺得危險解除,又大搖大擺地踱步出來,這一次它學聰明瞭,不再招惹主菜,轉而瞄準點心碟——那盤新換上來、還冇來得及被某位樂童盯上的杏仁酥。
它蹲在案幾邊緣,低頭舔舔爪子,慢條斯理地洗臉。
滿廳的視線都被它吸引,連付先生都忘記訓斥,隻是無奈地搖頭輕笑。
鐘離七汀盯著那隻貓,忽然覺得自己悟了。
——什麼叫鬆弛感?這就是。
不管什麼身份、什麼場合、什麼規矩……
想吃就吃,想洗就洗,想睡就趴在陽光最好的地方睡。
☆“汀姐,我們又去做動物吧?”
☆“你是說非洲大草原?”
☆“天上飛的,水裡遊的,陸地上跑的,你想要哪一個?”
鐘離七汀認真思考起來,地上跑的,她做過了。
水裡遊也是,天上飛的,修仙位麵飛過了,也冇啥好奇。
☆“有冇有我從來冇去過的地方?”
☆“有。”
☆“好,幫我搶一個不用打工的,輕鬆一點的。”
☆“OK,你放心,交給我。”
午宴終畢,眾人移步去庭院賞梅。
日頭正中往西偏,冬日陽光薄薄地鋪在青石板上,臘梅的香氣被風一吹,絲絲縷縷飄得到處都是。
幾位花魁公子被簇擁著往梅林深處去,衣袂拂過枝頭,帶落幾片鵝黃的花瓣,惹得身後的小丫鬟們一陣低呼。
鐘離七汀總算得了個喘氣的空當。
跟蘇墨告假後……好吧,其實是趁他與人說話時,悄悄往後退兩步,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消失在人群邊緣,這不算擅離職守,這叫戰略性。
☆“汀姐,上次那個上班時間多次,在裡麵摸魚的打工人已經被開除了。”
☆“我隻是出來透透氣,站久了腰疼。”
付家彆院大得離譜,七拐八繞,總算在一道粉牆邊找到茅房。
出來時,冇急著回去。
難得冇人盯著,她沿著牆根慢吞吞走,權當放風,牆角背陰處還堆著未化的殘雪,空氣清冽,不像前廳那股混著炭火、脂粉、酒菜的濁氣,深吸一口,覺得肺葉都舒展幾分。
然後,看見一個人,是付家的一個仆役,灰衣短褐,正低著頭,腳步極快地穿過月洞門。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不是普通的快,是那種壓著步子、怕驚動什麼,卻又急切地想離開的詭異節奏。
鐘離七汀多看了一眼。
那仆役似有所覺,偏過頭來。
隔著二十來步的距離,看清他的臉。
普通。太普通了。眉眼平淡,擱人堆裡三秒就找不著那種,普通到讓人過目即忘。
但他看過來的一眼,讓鐘離七汀後背倏地一涼。
不是審視,不是戒備,甚至冇有敵意。
隻是眼神就像看一件擋路的物件,而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