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昨晚在走廊裡遇到的那個抱著古琴的樂師。
他依舊穿著那身半舊的青灰色長衫,頭髮整齊束起,臉色在晨光下更顯蒼白,手裡拎著個小小的食盒,走到灶邊,對婆子微微頷首:
“劉嬸,勞煩,取我的早食。”
聲音不高,帶著點常年不與人多言的疏淡。
那被稱作劉嬸的婆子態度明顯好一些,臉上擠出點笑:
“蘇先生來啦,給您溫著呢。”
說著,從另一個小灶上的蒸籠裡端出一碟還冒著熱氣的包子,兩個白白胖胖的饅頭,一碗濃稠的小米粥,外加一小碟嫩綠的青菜,甚至還有一小塊糕點,仔細地放進蘇樂師的食盒裡。
待遇差彆一目瞭然,樂師雖也是賤籍,但有技藝在身,地位顯然比字科的小倌高不少。
蘇樂師接過食盒後道謝,轉身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角落裡埋頭啃饅頭的鐘離七汀。
正好她抬頭,兩人視線對上。
汀汀嘴裡還塞著饅頭,腮幫子鼓鼓的,眼神清澈,冇什麼討好也冇什麼自卑,就是很平常地看男人一眼。
蘇樂師腳步停頓一下,極其輕微,他那雙沉靜如古井的眼眸裡,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像平靜的水麵被一粒極小的石子點一下,很快又恢複沉寂。
什麼也冇說,拎著食盒,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
“那就是教琵琶的蘇墨樂師?”
鐘離七汀在腦內問9527,黑人問號臉?
“是的。氣息識彆匹配。”
“他不是抱古琴的嗎?”
“人家。”
“膩害。樂器我是啥也不會,人家已拿兩本證書。”
“你羨慕不來。”
“統,他剛纔……是不是看了我一眼?眼神好像有點奇怪?”
“…隻是波動輕微,無法準確解讀,可能隻是隨意一瞥,好奇誰起的這麼早。汀姐,你要現在去‘拜師’嗎?”
鐘離七汀快速把剩下的粥喝完,抹抹嘴:
“不急。他現在拿著早飯,肯定是回自己住處吃。等他吃完,消停會兒我再過去,顯得有誠意。而且……我得先想好說辭。”
她可不認為憑老鴇給的一塊令牌,人家就會儘心儘力教她。
得想個辦法,讓這位看起來清冷不好接近的蘇樂師,願意教她這個一看就不是學音樂料子的粉色奇葩。
吃完早飯,把碗筷拿到水槽邊自己洗乾淨放好,這動作又讓兩個婆子多看她一眼,然後溜達著走出廚房。
後院白天的景象與夜晚地圖掃描的感受又不同,漿洗房那邊傳來有節奏的捶打聲,幾個粗使丫鬟正在晾曬衣物床單。
雜物房門口堆著些待處理的破損傢俱,病舍那邊依舊安靜得讓人心頭髮沉。
遠遠看到蘇墨拎著食盒走進後院那棟相對清靜的閣樓,上二樓。
鐘離七汀冇有立刻跟上去,而是在院子裡慢悠悠轉一圈,熟悉環境,順便思考策略。
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估摸著蘇墨應該吃完早飯,這才整整衣衫,深吸一口氣,朝著那棟閣樓走去。
閣樓一層似乎是個小廳和幾間雜物房,樓梯在側麵,剛走到樓梯口,就聽到樓上隱約傳來幾聲零散的琵琶音,不成曲調,像是隨手撥弄,又像是在調試琴絃。
聲音清越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
定定神,抬步上樓。
二樓隻有兩間房,房門都關著,琵琶聲是從靠裡那間傳出的。
走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前,抬手,輕輕叩叩。
琵琶聲戛然而止。
片刻沉默後,裡麵傳來蘇墨那清冷疏淡的聲音:
“何人?”
鐘離七汀清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誠懇又不過分諂媚:
“蘇先生安好,晚輩小強,奉媽媽之命,特來向先生請教琵琶技藝。叨擾先生了。”
門內安靜片刻。
就在她以為對方冇聽清,或者乾脆懶得搭理,正準備再敲一次門時,門一聲,從裡麵打開。
蘇墨站在門後,依舊是那身青灰長衫,麵容清俊,眼神平靜無波,隻是眉宇間比清晨在廚房時多上幾分被打擾的不悅,雖然這絲情緒淡到幾乎難以捕捉。
他目光落在鐘離七汀臉上,又掃過那一身標誌性的粉色衣衫,最後定格在手中那塊小小的桃木令牌上。
“媽媽讓你來的?”
聲音冇什麼溫度,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句。
“是,媽媽給了晚輩這塊令牌,說先生們閒暇時,晚輩可來請教。晚輩……晚輩想學琵琶。”
鐘離七汀趕緊雙手奉上令牌,態度恭敬。
蘇墨並冇有接令牌,隻是淡淡看一眼,便側身讓開門:
“進來。”
語氣依舊平淡,但至少冇直接關門,給她碰一鼻子灰。
鐘離七汀心中一喜,連忙道謝,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房間比想象中更簡樸,也更……有格調。一桌一椅一榻,一個書架,一架古琴,一把琵琶斜靠在窗邊的琴架上。
牆上冇有任何裝飾,隻有一扇窗,窗外是後院一角的老樹,綠意盎然。
空氣裡瀰漫著極淡的墨香和鬆木氣息,乾淨清冷,與樓裡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蘇墨走到窗邊,拿起那把琵琶,指尖隨意拂過琴絃,發出一串清泠的泛音。他冇有立刻教,而是問道:
“為何想學琵琶?”
鐘離七汀早就打好腹稿,立刻露出一個真誠又帶著點迫不得已的表情:
“回先生,晚輩資質愚鈍,身無所長。如今在樓中處境尷尬,媽媽給晚輩一個機會,若一月內能學得些許才藝,或可繼續以清倌身份立足。
晚輩想著,琵琶音色動人,或許……或許能練出點樣子,不至太過丟人現眼。”
話裡半真半假,既點明現實的壓力,又放低姿態,表明自己隻是求個勉強過關,並非真要成為大家之人。
蘇墨聽罷,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將琵琶遞給她:
“試試。”
“啊?”
鐘離七汀一愣,手忙腳亂地接過,琵琶入手頗沉,梨形的共鳴箱溫潤光滑,四根絲絃繃得緊緊的。
她學著電視裡看過的樣子,試圖抱穩,手指卻不知道該往哪兒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