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不再是被動煎熬,而是主動充滿覺察的。
她開始有意識地調整自己行為,不再僅僅出於生存本能。
會小心地刮食藻類,留下底層,以便其再生遇到更弱小的微生物群落,會繞行。
甚至在一次湍流過後,費力地將一塊被衝翻、附著大量脆弱蟲卵的石塊緩緩推回原處。
這些舉動無關,也未必能改變什麼宏大的生態,僅僅是出於一種融入這片水流後自然生髮、對周遭生命的細微敬意。
世界,就在她這種全新的與中,悄悄流逝。
河岸邊的樹木綠了又黃,黃了又禿,禿了又覆上白雪。
冰層在水麵封凍又消融,帶來不同的光線與氧氣濃度。
身邊換過一茬又一茬:
那隻有著漂亮花紋的豆娘稚蟲在某次蛻皮後成功羽化離去、總愛霸占最佳曬太陽位置的石蛾幼蟲,有一天突然築起堅固的巢殼,不再移動、
甚至連那片她最常去刮食的矽藻石,表麵菌藻群落也幾經更迭,從矽藻優勢變成綠藻,又引來新的小型螺類定居……
而她自己的身體,也在最後一次蛻皮後,進入一種奇特的狀態。
外骨骼呈現出一種近乎半透明的質感,腹鰓的扇動變得格外深沉有力,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積聚、鼓脹,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無法言喻的日益清晰。
她知道,那個等待無數個水底日夜的時刻,終於要來了!!!
那是一個平靜黃昏,水麵上的天空應該是瑰麗的粉紫色——雖然從水底望去,隻是一片溫暖而朦朧的光暈,水流異常平緩,水溫恰到好處。
身體內部的達到頂峰,變成一種無法抗拒的強烈衝動:
向上!離開水底!向著光明!去追逐的本能!!!
冇有猶豫,也冇有恐懼。
鐘離七汀最後一次用挖掘足輕輕叩叩長期棲身的石塊,像一種告彆。
然後,調整身體,頭朝上,尾須繃直,腹鰓有節奏地強力擺動。
開始向上遊去。
離開粗糙的河床,穿過層層疊疊的水草森林,越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岩石與沉木。
光線越來越亮,水流托舉著她的身體,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包裹了她。
周圍的水壓逐漸減小,能感覺到包裹身體的河水正在變得稀薄。
嘩啦——
輕微卻無比清晰的破水聲。
頭部率先衝破水麵,緊接著是胸部、腹部……濕潤的身體暴露在晚霞瀰漫的空氣之中。
清涼帶著泥土與植物芬芳的空氣,第一次湧入全新的呼吸係統——那不再是鰓,而是已然發育完成、屬於飛行昆蟲的氣管。
她本能地抓住一根探出水麵的蘆葦莖稈,牢牢固定住自己。
黃昏的風溫柔拂過濕漉漉的身體,
時間悄悄劃走,進食的口器開始退化,意味著她不再進食,腸道開始逐漸清空。
她低頭看到自己那身稚蟲的舊殼,正沿著背部一道完美的裂痕緩緩張開。
極其緩慢、又無比堅定地,將柔軟的新身體從這陪伴數年的水下盔甲中掙脫出來。
首先是頭胸部,接著是修長脆弱的足,最後是那對摺疊在背上、依然濕潤皺縮的翅膀。
過程安靜而神聖,舊殼空蕩蕩地掛在蘆葦杆上,成為一個微小而確切的紀念碑,紀念所有在水底逝去的時光。
當清晨第一縷微風拂過,新生的蜉蝣成蟲——鐘離七汀,靜靜等待著,等待輕風一點點吹乾她的翅膀,那對寬闊、透明、脈絡精巧如蕾絲的巨大薄翼,逐漸舒展開來,在照陽清暉下,折射出難以言喻的虹彩。
她的身體纖細優雅,腹部修長,尾部拖著兩根長長的尾絲。
複眼巨大,占滿整個頭部,此刻正映照著漫天漸變的霞光與日益漸淡的星辰。
一種全新、廣闊無垠的世界,在她麵前豁然展開。
不再是水底破碎光斑,而是完整的天空、流動的雲、搖曳的樹冠、蜿蜒的河岸線,聲音也變得立體而豐富:風聲、遠處隱約的蟲鳴、河水的潺潺……
羽化完成了。
她冇有立刻飛走,隻是靜靜棲息在蘆葦上,用這全新的感官,貪婪地著這個她為之等待、沉澱漫長歲月的世界。
“阿統,我‘看’到了。”
“歡迎來到天空,汀姐。你曆時兩年七個月零三天的稚蟲期,正式結束。成蟲階段,開始了。你擁有……大約一天的時間。”
9527懸浮在她身邊,聲音裡帶著罕見又肅然的溫柔。
一天。
對於曾以為單位生活的她來說,短如一瞬,但此刻,鐘離七汀心中冇有絲毫惶恐或遺憾。
她振動一下翅膀,透明的翼膜發出細微的嗡鳴,堅實而有力,抬頭望向霞光漫天的蔚藍天空。
“一天……足夠了。”
足夠去飛翔,去追尋風中同伴的資訊素,去完成生命的最終樂章,去將那些在水底沉澱上千個日夜的、關於光、水流與時間的全部記憶,化作一場極致絢爛、奔赴永恒的舞蹈。
她輕輕蹬離蘆葦,翅膀全力鼓動。
纖細的身影騰空而起,義無反顧地融入蒂薩河上蒼茫的景色與流淌的碎光之中。
水下蟄伏已然落幕,天空的綻放,正在此刻上演。
而那條沉靜的蒂薩河,依舊在她身下無聲流淌,承載著無數如她一般的故事,奔向看不見的遠方。
晨光初透,朝霞如熔化的金薔薇色的綢緞,在天際緩緩暈染。
鐘離七汀振動已經徹底乾爽、堅硬如水晶薄片的翅膀,懸浮在離河麵約一人高空氣中。
風托舉著她,也考驗著對平衡的精細掌控,她貪婪地用巨大的複眼收集著這個煥然一新的世界:
露珠在岸草尖閃爍的萬花筒光芒,遠處森林升騰起帶著鬆脂清香的淡藍晨靄。
一種混合著新生喜悅、純粹存在的激流,在纖細胸腔裡鼓盪,時間開始了,一日生命。
就在試圖飛向一叢開滿白色碎花的水畔植物,想更近地那花瓣紋理時——
一道迅疾如灰色閃電的影子,毫無征兆地從側上方的柳樹枝條間射出,尖利的喙,精準地瞄準了她所在的空域。
是一隻早起的灰鶺鴒。
那一刹那,時間被無限拉長。
鐘離七汀複眼中,鳥喙的陰影急劇放大,覆蓋了整片絢爛的朝霞,求生的本能壓倒一切,猛地收攏翅膀,身體如同斷線的秤砣般垂直下墜半尺,同時用儘全力向側麵翻滾。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