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鐘離七汀旁邊一位中年禦史,臉都綠了,拚命用袖子掩嘴咳嗽,試圖驚醒她。
無奈老人家睡得實在香甜,鼾聲隻是略微一頓,旋即以更悠揚的節奏響起:
“呼……zzZZ……”
“汀姐醒醒。。。”
死一般寂靜,落針可聞。
然後,不知從哪個角落,傳來一聲極力壓抑卻還是漏氣噗——,像有人憋不住笑意。
緊接著,更多古怪悶悶的抽氣聲和憋笑聲在肅穆隊列中此起彼伏。
就連最前排幾位德高望重、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老臣,肩膀也開始可疑地抖動起來。
站著也能睡著,這是什麼人物?
蕭景淵背對著眾人,肩膀幾不可察地僵硬一瞬,他能感覺到四麵八方投過去夾雜著驚愕、好笑和一絲惶恐的視線。
不用回頭也知道發生什麼,範老大人……又在禦前出奇製勝。
努力維持著麵部表情平靜,但眼底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無奈笑意。
這位……行事作風還真是……不拘一格,太逗趣了。
站在他斜前方的顧如煙父親、禮部顧侍郎,已經尷尬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頻頻以目示意附近同僚,可惜無人敢在禦前放肆移動。
“咳……”
一道極輕咳嗽聲自禦座傳來,聲音不大,卻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所有壓抑笑聲和抽氣聲消失無蹤。
殿內重歸肅靜,隻是那肅靜之下,湧動著極度古怪的氛圍。
而我們當事人鐘離七汀,終於在小係統9527不停下猛然抖個激靈,睜開迷茫的雙眸。
我是誰?我在哪兒?剛纔不是在吃醬肘子嗎?
茫然地眨巴著大眼睛,對上週圍同僚們那一道道複雜難言的目光——有同情,有憋笑,有責備,還有深深你完了的絕望。
慢著……這氣氛……這安靜……
鐘離七汀石化,僵硬地一點點抬起頭,視線小心翼翼向上飄去,正好對上禦座方向。
雖然隔著玉旒看不清男主眼神,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一道冰冷、探究、似要將她裡外看穿的目光。
哦豁……
“老、老臣……老臣年邁昏聵,禦前失儀,驚擾聖聽,罪該萬死,求陛下……治罪!”
她一個滑跪低頭,心裡已經把這副身體罵了一萬遍——為什麼是個老頭子,為什麼體力這麼差,不就熬一夜嗎?為什麼偏偏在這麼嚴肅的場合睡著,還打呼嚕,這不是給狗皇帝送把柄嗎?
殿內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眾人都在等待帝王的雷霆之怒。
然而,預想中怒斥、懲處並冇有立刻到來。
風臨宇沉默片刻,玉旒輕晃,無人能窺見他此刻的神情,就在鐘離七汀覺得自己快要心臟驟停時,終於聽到那透過玉珠傳來的、聽不出絲毫情緒的聲音:
“範卿年事已高,連日操勞,精神不濟也是常情。”
誒?她倏然?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狗皇帝居然輕易放過她?有貓膩。”
“隻是這太和殿乃議政重地,非安寢之所。李德全,”
“奴纔在。”
“稍後從太醫院取些寧神靜氣的香料,賜予範卿,助其安神醒腦,日後上朝,也好……精神些。”
“……老臣,謝陛下隆恩,陛下體恤老臣,老臣感激涕零,定當……定當竭儘全力,為陛下分憂!”
鐘離七汀簡直要喜極而泣,連忙叩首謝恩,雖然這賞賜聽起來更像高級嘲諷,但總比其它昏招好啊。
“嗯。繼續朝議。”
朝會就在這種極度詭異又微妙的氛圍中繼續進行,隻是經此一遭,先前那劍拔弩張的緊張感,竟莫名消散大半。
後續奏對,雖然依舊謹慎,但少去些火藥味,甚至有人語氣都放鬆了些。
“你剛纔咋不喊醒我?”
“冤枉啊汀姐,我已經努力喊你許久了,無奈你呼嚕聲太大,才被大家發現。”
“。。。”
鐘離七汀劫後餘生,再也不敢走神,眼觀鼻鼻觀心,站得筆直,努力扮演一個知錯能改、認真聽講的老臣。
隻是她能感覺到時不時仍有目光偷偷瞟向她,帶著好奇、探究和一絲……憋笑?
好不容易熬到朝會結束,鐘離七汀幾乎是第一個溜出太和殿,腳步快得完全不像個老年人。
“汀姐,你跑慢點,小心摔著。”
“不跑等著被圍觀嗎?冇看見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嗎?跟看猴哥似的。我的形象,我苦心經營的範簡形象,全毀了。”
“呃……汀姐,往好處想,您這‘年邁昏聵’人設,是不是更穩了?”
“……我謝謝你的安慰啊!”
而在她身後百官魚貫而出,不少人臉上還殘留著古怪笑意,低聲交談著。
“範老大人今日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可不是,我都替他捏一把汗……”
“陛下竟未深究,真是皇恩浩蕩。”
“範簡這老傢夥,運氣倒是不錯……”
蕭景淵走在人群中,聽著周圍低聲議論,麵上依舊溫潤平和。
隻是當他目光掠過前方那個幾乎是倉皇逃竄的蒼老背影時,眼底深處,那絲無奈的笑意又加深幾許。
看似莽撞胡鬨,行事毫無章法,卻總能在不經意間,打破僵局,攪動一池靜水。
今日這朝會,若非她那聲驚世駭俗的鼾聲,隻怕還要在沉悶對峙中僵持許久。
是無心插柳?還是……大智若愚?
收回目光,嘴角幾不可察地一彎,無論如何,這潭水,是越來越有趣了。
而走在前方、自以為成功逃離案發現場的鐘離七汀,此刻正撫著胸口,心有餘悸地唸叨:
“以後上朝前絕對不能再熬夜……絕對,不過,阿統,你說狗皇帝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居然冇罰我?還送香料?他是不是……憋著一坨大的?”
“汀姐,據我分析,男主可能已經放棄用常理來理解你,現在對你的態度,更像是……觀察一個罕見會站著打呼嚕的珍稀動物?”
“……你能說點好聽的嗎?!”
“呃,那就是……傻人有傻福?”
“。。。”
午後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覆雪宮簷上。
新年第一次朝會,就在這樣一場匪夷所思的鼾聲驚殿烏龍中,畫上一個誰也預料不到的句號。
緊張肅殺氣氛被無意打破,堅冰般僵局裂開細紋,而某個被兩大BOSS同時盯上的人,還在為自己形象儘毀而痛心疾首,完全不知道,自己那點,正在悄然改變著某些東西。
這潭深水,因一顆意外落入不太聰明卻足夠特彆的石子,泛起截然不同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