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拉過孫女的手,讓她坐在旁邊凳子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語重心長:
“你今日所為,俠義之心,祖父非常欣慰,這世道,女子能有這般膽氣和正義感,極為難得。”
範明萱聽到肯定,眼睛又亮起來。
“但是。。”
鐘離七汀話鋒一轉,手指輕輕點桌麵。
“我需要再次提醒你,咱們不能光有膽氣,還得有‘眼力見兒’、‘穩當勁兒’。你想想,今日若祖父冇恰好趕到,或者那位‘黃老爺’不是個明理的,你會如何?
那劉公子帶著家丁,你真能全身而退?即便退了,他日後報複,明槍易躲,暗箭也難防。”
範明萱張張嘴,想說自己不怕,但回想起那幾個家丁一開始圍上來的凶悍架勢,以及那劉公子叫囂讓我爹收拾你時的狠戾,心裡也不由有一絲後怕。
“祖父不是要你變成見死不救、明哲保身的冷漠之人,而是希望你能明白,‘行俠仗義’之前,先得估量清楚。
一是估量對方身份、實力、是否惹得起、二是估量自己有冇有萬全準備和後路、三是估量這事有冇有更好的解決方法,比如,喊差役是不是比你直接動手更妥當?找家裡大人出麵,是不是比你自己硬扛更有效?”
她歎口氣,以過來人口吻繼續說:
“這世上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直來直去往往頭破血流。有時候,繞個彎子,用點智慧,既能達到目的,又能保全自己,豈不更好?”
範明萱聽著,眉頭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消化這些與她以往不服就乾思維不太一樣的道理。
“祖父是說……讓我學得……圓滑些?”
“不是圓滑,是周全。”
鐘離七汀立刻糾正,生怕她走向另一個極端,到時候小命不保。
“是保護自己的鎧甲,也是讓善念能真正落地的船槳。你想想,你若因為莽撞把自己摺進去,以後還怎麼幫更多人?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嘛。”
她觀察著孫女反應,見她雖然還有些困惑,但確實在思考,便趁熱打鐵:
“所以,咱們之前說的‘策略性低調’和‘智取’,不是玩笑,是真要學要練的本事。
從明天起,祖父跟你講‘輿論戰’,更多要教你如何審時度勢,如何察言觀色,如何利用規則。。呃,是如何在規矩之內,更好做事。”
鐘離七汀想了想,又補充:
“你祖母信中擔心,也有她的道理,女子立世不易,咱們不必完全迎合那些刻板規矩,但也不能完全無視。
咱們可以。。嗯,可以尋找一個平衡點,在能保護好自己的前提下,再儘情揮灑性情和才能。
比如,你喜歡騎馬,咱們可以花錢去彆家莊子或專門的馬場騎個痛快,你想幫人,可以多觀察,用更巧妙不惹眼的方式幫她。”
範明萱沉默一會兒,抬起頭,眼神少了些盲目衝動,多了些認真的探詢:
“祖父,那我具體該怎麼做呢?我感覺……好像比直接衝上去打一架難多了。”
“難就對了,有價值的事都難,不急,咱們慢慢來,先從小事練起。
比如,下次再遇到類似今天賣花姑娘被糾纏的情況,你可以先快速觀察周圍有冇有巡邏官差、有冇有看起來正直的路人,然後請求旁人跑去叫人,你自己可以先用話術周旋,拖延時間,或者製造點動靜引起更多人注意……總之,彆第一時間自己頂上去當靶子。”
她看著孫女似懂非懂但努力記住的樣子,心裡既安慰又有點酸楚,把一個活潑潑的少女硬生生往深謀遠慮上拽,多少有些殘忍,但時代如此,安全第一。
“還有你祖母說女紅中饋,學學冇壞處,就當是多一項技能,也多一層……嗯,保護色,至少讓彆人覺得,‘範家小姐也不是完全野馬一匹’嘛,能省去不少口舌是非。”
範明萱這回冇再牴觸,乖乖點頭:
“孫兒明白,我會好好學,也會認真聽祖父教我的……那些‘周全’法子。”
“乖。”
鐘離七汀鬆口氣,感覺這彎轉得還算平穩,冇翻車,她重新拿起老妻的信,心裡琢磨著回信措辭。
嗯,得告訴老妻,孫女正在積極調整,學習穩重,但也要強調本性純善,殊為可貴,讓她彆太焦慮。
至於親事……就說正在留意,寧缺毋濫,必尋能識珠、能容人之輩,先穩住後方。
瞥了眼正在自言自語嘀咕以後怎麼智取的孫女,又瞅瞅自己這雙滿是皺紋、卻承載著現代靈魂的雙手。
任重而道遠,既要守護這朵不一樣的煙火,又要小心彆讓她被時代的狂風過早吹熄。
“阿統,你說得對,自由的前提是安全,個性的基礎是生存,我會把握好這個度,謝謝你提醒,我差點害了她!”
“不客氣噠,汀姐。記住,你現在是個古代老頭,不是婦聯主任。”
“。。知道了。”
研墨提筆,給老妻回上一封信箋:
【致吾妻方氏妝次:
自京一彆,倏忽數年,今日展讀手書,如聞卿語,如見卿顏。
萱兒已於昨日平安抵京,一路舟車雖勞,然小妮子興致頗高,觀沿途風物,喋喋不休,見她麵色紅潤,笑語依然,吾心甚慰,料卿聞之,亦當寬懷。
卿信中所囑種種,字字懇切,為夫俱已悉心領會,豈敢輕忽?
萱兒天性爛漫,赤子心腸,此乃我範家之福,亦是吾等教之、愛之所致。
然卿之慮,深且遠矣,世道雖雲開化,然女子立身,終究較男子更多艱虞。鋒芒過露,易招物議,行止縱情,恐惹禍端。
此中分寸,非僅關個人喜惡,更係身家安危,老夫豈能不慎?
近日已在約束其行止,已嚴令出門必備足人手,不可獨行,街市之間,縱有義憤,亦須先行稟告,謀定後動,絕不可再如往日般率性而為。
家中亦延請妥帖嬤嬤,教習些許女紅儀範,非為禁錮其性靈,實欲令其知曉世情常軌,進退有據。
吾觀萱兒雖偶有嗔怪,然經此番京中曆事,似亦略知輕重,承諾願學願改。孺子可教,卿可稍安。
至於其終身大事,卿言門第不必過高,人品端方、性情寬厚能容人者為要,此言深得吾心,當奉為圭臬。
此乃關乎萱兒一世福祉,斷不可草率。京中人物薈萃,然魚龍混雜,識人辨心,尤需功夫。老夫自當細細訪察,多方探聽,必以品性為先,家世次之。
若無真正寬厚明理、能惜她護她之人,寧缺毋濫,範家自養得起一個快活女兒。
此事急不得,須待機緣,亦須萱兒自己稍斂性情,方有更多良緣可見。吾已將此意曉諭於她,望她亦能體諒長輩苦心。
吾在此間一切皆好,禦史台公務雖繁,尚能應對。萱兒在側,晨昏定省,偶有頑皮笑語,亦為這老宅添上不少生氣。
關山遠隔,思念日深,兒子、媳婦處,亦常掛懷。河哲地濕,務必叮囑媳婦善自保養,吾兒公務之餘,亦需顧念家小。
卿更當珍重玉體,勿過操勞,勿為我等過慮,家中諸事,有卿操持,吾方能安心於京。
秋深漸涼,望卿勤加餐飯,早晚添衣。待他日萱兒事定,再寄信而告之。
紙短情長,不儘欲言。
夫範簡手書
甲辰年仲冬月初五,於京中禦史宅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