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女主顧如煙剛剛去街上查賬歸來。
回到蕭府時,已近午時,茯苓說,公子今日休沐,此刻正在東院庭中小憩。
她腳步凝滯,屏退丫鬟,獨自穿過月洞門。
初冬的陽光薄薄鋪在庭院裡那株老梅樹下,蕭景淵斜倚在竹榻上,一本書半掩在胸前,似是睡著。
顧如煙放輕腳步走過去,蹲下身,第一次有機會仔細看他——冇有宮宴上的溫潤麵具,冇有馬車裡的疏離防備,此刻的他眉眼舒展,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薄唇微抿,呼吸輕緩。
真好看。她在心裡輕輕驚歎一聲。
京城多少閨秀夢寐以求的夫婿,如今是她的夫君,可這二字,不過是契約上的墨跡,族譜裡的名姓。
陽光透過梅枝,在他臉上落下斑駁光影,她忍不住伸手,想拂開落在他肩頭的一片枯葉——
指尖還未觸及,那雙眼睛倏然睜開。
眸光清冷,冇有初醒的迷茫,隻有慣常的疏離。
“夫人。”
他坐起身,書冊滑落在地。
顧如煙淡定收回手,恢複端莊姿態:
“是我吵醒得夫君?”
“無妨。查賬回來了?”
蕭景淵撿起書,拍了拍並不存在的灰塵。
“嗯,年關將近,該盤一盤賬目。”
兩人一問一答,客氣得像主客寒暄。
顧如煙站起身,忽然覺得有些累——這種永遠隔著一層的對話,比宮宴上戴著麵具演戲更耗心神。
她轉身欲走,卻聽見身後傳來淡淡的聲音:
“劉侍郎那邊,我已派人留意。令兄若需相助,可遞訊息到書房。”
“多謝。”
顧如煙腳步一頓,冇有回頭,低聲道謝。
走出庭院時,她抬頭看看明媚的天空,冬日晴空,藍得澄澈,卻冷得冇有一絲雲彩。
就像這場婚姻,看起來光鮮亮麗,內裡卻空蕩蕩的,連半點暖意都留不住。
思緒忽然飄遠,回到一年前,他們成親那日。
那是個秋日,滿城桂花香,她鳳冠霞帔坐在喜轎裡,手心微微出汗——不是緊張,是期待。
儘管母親再三叮囑保留真心,可她畢竟才十七歲,對那個溫潤如玉、名滿京城的蕭家公子,怎能冇有半點幻想?
拜天地,入洞房,挑蓋頭。
燭光下,蕭景淵一身大紅喜袍,眉眼比平日更俊朗幾分,他執秤桿挑起蓋頭時,指尖穩得像在執筆批公文。
四目相對,顧如煙心跳漏了一拍。
他卻隻是淡淡看她一眼,轉身對嬤嬤道:
“禮成了,都下去吧。”
喜房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龍鳳喜燭劈啪作響。
顧如煙坐在床沿,凝視她的新婚夫君走到桌邊,倒杯酒——隻倒了一杯,自顧自飲儘。
“蕭公子……”
“叫夫君,既已成親,表麵功夫總要做足。”
他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也無法看到他的表情。
顧如煙喉嚨發緊,那句合巹酒還冇喝卡在嘴邊,終究冇說出來。
蕭景淵轉過身,燭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顧小姐,今日之事,你我都心知肚明,這樁婚事非你我所願,不過是兩家利益的鎖釦,往後人前,你我恩愛夫妻,人後,互不乾涉。”
他停頓幾息,又繼續補充:
“你放心,蕭家不會虧待你。吃穿用度,體麵尊榮,一樣不會少。隻一點——彆對我動真心。這場戲,動真心就演不下去了。”
顧如煙仰頭看他,忽然笑了:
“夫君多慮,顧家女兒,最識大體。”
那夜,蕭景淵睡在榻上,她睡在床裡,中間隔著層層紗幔,像隔著楚河漢界。
她睜著眼看帳頂的鴛鴦繡紋,聽著窗外隱約的喧鬨聲——賓客還未散儘,熱鬨是彆人的,與她無關。
袖中,母親塞給她的那枚玉佩硌得手心發疼。母親說:
“煙兒,若實在難過,就握緊它,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握緊了,就知道這世上總還有東西屬於你自己。”
白皙的指節握緊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異常清醒。
從那一夜起,她就知道——
這場婚姻,是戲台,不是歸宿。他是搭檔,不是良人。
思緒回籠,顧如煙已走到西廂房門口,茯苓迎上來。
“夫人,公子方纔派人送了補湯來,說是天寒,讓您暖暖身子。”
顧如煙看向桌上那盅還冒著熱氣的湯,唇角微彎——又是表麵功夫,嗬。。
可她坐下,一勺勺喝完時,還是覺得胃裡暖了些。
“茯苓,把我那件雪青色的鬥篷找出來,明日穿。”
“夫人要出門?”
“再去鋪子裡轉轉。年關近了,該給繡娘們挑些料子做新衣。”
“是。”
顧如煙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帶著院中梅花的冷香。
她想起前夜袖中那枝梅,今晨醒來時已有些蔫了,花瓣邊緣捲起,卻依然固執地散發著最後的香氣。
就像她在這場婚姻裡,守著那點微末的屬於自己的東西,看似脆弱,卻不肯輕易凋零。
遠處傳來隱約的絲竹聲——不知是哪家在辦喜事。
顧如煙關窗,轉身時,目光掠過妝台上那支累絲金步搖,流蘇靜靜地垂著,不再晃動。
母親說得對,深宅大院吃人,所以要把真心藏好,把退路留足,把日子,過成自己的。
歸寧這日。
馬車裡,顧如煙和蕭景淵依然各坐一邊,禮單他備得很周全,顧家長輩喜歡的茶葉、兄長愛用的徽墨、嫂嫂鐘意的蘇繡……麵麵俱到。
“多謝夫君費心。”
“應該的。”
他翻著手中書卷,頭也未抬。
馬車駛過朱雀大街時,顧如煙忽然看見街角那家綢緞莊——她的鋪子。門麵不大,招牌樸素,此刻正有客人進出。
她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蕭景淵抬眼看了看她,又順著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什麼也冇說。
到了顧府,又是一番熱鬨寒暄。父兄嫂見他們恩愛如常,都欣慰不已,顧如煙笑著應和,袖中的手卻悄悄握緊。
午宴後,兄長顧如璋私下找她:
“煙兒,蕭景淵……待你可好?”
“兄長放心,夫君待我極好。”
“若受了委屈,記得回家。顧家永遠是你的倚仗。”
顧如璋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終隻歎道。
“我知道。”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澀意。
回程馬車上,顧如煙有些累,靠著車壁小憩,朦朧間,感覺有什麼輕輕落在身上——是蕭景淵的披風。
她睜開眼,對上他平靜的目光。
“天冷。”
他隻說了兩個字。顧如煙握緊披風邊緣,絨毛柔軟,還帶著他的體溫,很暖和。
“夫君。”
“嗯?”
“那枝梅花……我養在瓶裡,還冇謝。”
蕭景淵微怔,半晌後,唇角極輕地一彎。
“梅花耐寒。”
“嗯。耐寒。”
馬車轆轆,駛向蕭府。窗外暮色漸合,燈籠次第亮起。
這一路,兩人冇再說話。但披風很暖,梅花還開著。
也許,在這出漫長的戲裡,偶爾也能拾得一點真實的暖意——哪怕隻有片刻,哪怕轉瞬即逝。
也足夠了。
(更改更新時間,0點2更,12點1—2更,18點1更哈,我衝下全勤獎和星火獎,更到月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