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譬如昨日同僚為南澇北旱之策爭論不休,工部要固堤、戶部哭冇錢、言官斥勞民,嘰歪個半天,不過是舊調重彈。”
這時候的帝王還是優秀的領導者,冇有被戀愛腦啃噬腦子,他很關心自己的國家大事,操心江山社稷。
果然,鐘離七汀發現他手指微頓,明白抓住了他注意力。
“老臣愚見,或許可以跳出與、賑與稅的巢臼,南方澇後淤泥為何不能北調?以沃北方旱田,雖千裡轉運耗費巨大,然以工代賑,以流民分段接力,輔以新式。。呃。。改良畜力拖車與河道轉運,看似耗費,實則一舉多得。
清河道、安流民、肥瘠土,其中關鍵在於與之道。”
軒內安靜無聲,能聽見沙漏之聲,年輕的君王在思索這辦法的實踐性。
“你說的畜力拖車,如何改良?”
鐘離七汀暗道不好,她哪懂什麼古代的機械原理細節,她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揉揉真的發疼太陽穴:
“陛下贖罪,那具體的技巧之術,方纔溢位來一些,又倒流回去一些,隻剩統籌折算還算清晰,或許老臣的腦袋像個漏勺,裝的是百家學問,漏的是俗見,剩下的簡稱。”
風臨宇薄唇勾起一抹急淡的弧度,比剛見時真實了許多。
“漏勺,朕倒是第一次聽人如此自貶,愛卿今日言行與往日大相徑庭,是昨夜驟得奇夢,還是忽然勘破了什麼?”
“統,這男主真是個心眼子賊拉多的,可以不投靠嗎?我玩不過。”
“汀姐,我們去殺反派吧?”
鐘離七汀想想剛纔吃早飯,啃饃饃的時候,那溫溫柔柔滿含笑意的小郎君,又看看這冷酷帝王,瞬間想歇菜,死了算了。
“陛下是明君,人聰慧,彈指間運籌帷幄,決勝於千裡之外。
老臣最近熬了幾個大夜寫奏摺,天天趕公務,時時費腦子,還得抽空補個小覺,哪有那時間做夢?”
“哦?你的意思是比朕還忙咯?”
“那倒冇有。臣隻是起的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乾的比牛還多,俸祿拿最少。”
風臨宇都快被她氣笑了。
更奇葩的是,下首那人還演技拙劣不經意間露出官袍下洗到發白還打著補丁的長袍,簡直是……冇眼看!
“朕記得你們從六品言官有15石月俸,還有其它津貼。”
“陛下,那些陳米折算後價格大跌,老臣家裡入不敷出,很久冇沾過葷腥。”
“嗬。。範禦史既然抱怨朝堂月俸不夠用,索性告老還鄉,朕允你歸隱!”
鐘離七汀頭禿,視線到處亂掃。這成功轉移話題後,狗皇帝怎麼不跟著她的思路走,反而堵了她去路?
“陛下,出去建功立業和在家安居樂業是不一樣的。老臣還有一股餘力想給陛下分憂解難。”
“愛卿不是抱怨俸祿低嗎?”
“英雄不問出處,乾飯不問歲數。老臣隻是跟陛下談談心,隨口聊聊天,冇有跟陛下抱怨的意思。”
“唔,原來如此。看來是朕誤會了。”
“哈哈。。誤會誤會,風雪壓臣兩三年,加在一起共5年。老臣攏共還有13兩積蓄,想必應該能挺到耳順之年(六十歲)辭官歸隱。”
言下之意,再給你打三年工就拜拜。
“愛卿倒是不怕在朕麵前失儀,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鐘離七汀傻眼,泥煤的,萬惡封建的古代,笑幾聲也不行?
“汀姐,他故意找你麻煩呢!”
“陛下恕罪。這人生苦短,臣隻能苦中作樂,儘情笑,趁我還有牙。“
“你在朕麵前稱我?”
(勞資想給你一逼鬥,不就是想漲工資嗎?你還逮住我不放了。)
鐘離七汀感受到男主並冇有殺意,隻是惡趣味的抓她把柄,臉上掛起假吧意思的苦笑:
“陛下聖明燭照,老臣。。”
她停了下。
“臣這副朽木皮囊裡住了兩個魂,一個讀了六十年聖賢書,口稱臣罪該萬死的老範,另一魂在能看穿人心的真龍天子麵前,拙劣的演技都是虛架子,它覺得鬥膽稱一聲,不是不敬,反而是把陛下當成能說實話的人。
當然,它糊塗、它僭越,一會冷風一吹,那個規規矩矩的範老頭就會回來狠狠抽它幾個大耳刮子,自去刑部門口跪著請罪。”
風臨宇靜靜聽完,他見過太多誠惶誠恐跪下請罪,也見過太多的阿諛奉承。
這把不敬說成另類的褒獎,還把兩個魂扯出來當盾牌,當真是聞所未聞。
半晌後,他語氣聽不清喜怒,卻比剛纔鬆快一分,問:
“那你現在與我對話的是哪一個?”
“迴避下,是那個盼著陛下開恩,能多領幾年俸祿,好抽它巴掌的真魂,畢竟,耳光打多了,臉皮更厚,往後更難管教。”
“嗬嗬。。”
風臨宇輕笑出聲,擺擺手,像拂去無形的塵埃。
“罷了,風雪壓你……五年,牙口尚好,朕倒要瞧瞧,你這真魂還能鬨出什麼名堂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一般落在鐘離七汀身上。
“耳順之年?行,朕答應你再領三年俸祿……至於俸祿嘛。。。”
鐘離七汀眼睛一亮,靜待下文。
風臨宇凝視她,吐出世上最惡毒的詛咒。
“照舊!!!”
鐘離七汀眸色瞬間黯淡下去,感覺人生無望了都。
“退下!”
顫巍巍起身,感覺腿麻了,心也涼。她匍匐在帝王腳下。
“老臣叩謝陛下龍恩,定當讓兩個魂竭儘全力,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男主重新捏起硃筆,目光放在案幾上的奏摺裡,輕輕擺手。
鐘離七汀剛轉身,就聽到狗皇帝無情發言。
“對了,既然魂不安分,平日若無要事,不必總來朕麵前……哭窮。朕的私庫,也冇餘糧。”
“是。”
牙縫裡擠出這個字,鐘離七汀躬身退下。甩著半麻的殘腿走出《澄心齋》。
出軒外,跟著那來時領路的小太監一路走走走,瞅瞅宮牆的碧波藍天,緩緩吐出一口氣。
三年試用期?畫餅式承諾,這男主果然難纏,卻也冇有那麼冰山可怕,至少不是個暴君,不會亂殺人!
軒內,風臨宇沉默半晌,並未批改奏摺,他低聲衝身旁始終如影子一般侍立的大太監說道:
“去查查範禦史年輕時可有遊曆江湖,或者喜歡聽市井傳奇、怪力亂神的話本?”
“奴才遵旨。”
他靠向椅背,望向窗外。一個被規矩禮法雕琢60年的老臣,父皇還在時,他跟著上朝,也早早熟悉了這些個文武百官,不說瞭解,大致性情是再清楚不過。
這人怎麼突然冒出這些野氣和生趣?
英雄不問出處,乾飯不問歲數。
風雪壓我兩三年,加在一起共5年。
這話裡的賴皮和算計。
人生苦短,趁有牙,想笑就笑。
活得通透和放肆,還有兩個魂詭辯。
“嗬。。有趣。”
風臨宇冰山容顏下,被勾心鬥角、被民生社稷壓得喘不過氣的心,終於得到一絲絲放鬆,他坐在蒲團上,笑得微微顫抖。
這範禦史可比奏章有趣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