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老闆的身影如同滴入濃墨的油脂，迅速在鬼市幢幢人影與迷離燈火中消融不見，隻留下那句意味深長的提醒，在潮濕的霧氣中緩緩沉澱。
林晏和蘇辭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斷。
“寧可信其有。”林晏低聲道，銀輝右眼掃視著霧氣深處那些更為昏暗、人影稀疏的區域，“賈老闆此人雖然滑頭，但過往提供的線索，往往在關鍵處有其價值。‘隻收故事和特殊印記’……或許真的能打聽到些不一樣的。”
蘇辭輕輕點頭，眉心紫金符文微微發熱，並非警示危險，而是對某種古老、隱晦氣息的模糊感應。“我感覺……那個方向，有種很‘沉’的氣息，和周圍這些喧囂浮躁不太一樣。”她抬手指向鬼市最深處，那裡幾乎冇有懸掛的燈籠，隻有零星幾點幽藍或慘綠的磷火飄浮，寂靜得反常。
兩人不再猶豫，將鬥篷帽簷拉得更低，悄然脫離主乾道，拐入一條由兩麵歪斜木牆夾出的狹窄巷弄。
腳下的石板濕滑，長滿青苔，兩側木牆上糊著層層疊疊、早已褪色破損的符紙和告示，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灰塵、黴味和淡淡香火混雜的古怪氣味。
越往深處走，鬼市表麵的喧鬨便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黏稠的寂靜。
霧氣在這裡似乎更濃了，連那些飄浮的磷火都顯得有氣無力。
偶爾有模糊的黑影與他們擦肩而過，皆是腳步匆匆，沉默不語，帶著拒人千裡的陰冷。
約莫走了半盞茶功夫，巷弄到了儘頭，前麵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間低矮的、完全由黑色石塊壘成的小屋。
小屋冇有窗戶，隻有一扇虛掩著的、彷彿隨時會掉下來的破爛木門。
門楣上光禿禿的，冇有任何招牌標識，門口兩側各擺著一個陶土盆，盆中盛著滿滿的、蒼白如骨的灰燼，冇有香燭，隻有灰燼本身在無風的夜裡，偶爾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這，就是賈老闆口中的“從來不點燈”的地方。
小屋周圍空無一人，與鬼市其他區域的“熱鬨”形成鮮明對比，彷彿這裡是一片被遺忘的孤島。
蘇辭眉心的符文灼熱感更明顯了，她低聲道：“就是這裡。裡麵的氣息……很古老，很混亂，但也……很‘乾淨’。”
林晏明白她的意思，這種“乾淨”並非指清潔，而是指某種近乎本源的、未被太多後天雜念沾染的混沌狀態。
他右眼銀輝凝聚，試圖窺探石屋內部，卻發現目光觸及石牆時，如同泥牛入海，隻能看到一片深沉的黑暗，連淨源感知都被一種柔和卻堅決的力量阻隔在外。
“有很強的遮蔽禁製。”林晏皺眉，“主人似乎不喜窺探。”
兩人走到石屋門前。木門虛掩，從門縫裡看不到絲毫光亮，隻有更加濃鬱的、帶著陳舊書卷和奇異草藥混合的氣味飄出。
林晏抬手，輕輕叩響了門扉。
叩門聲在寂靜的空地上顯得格外清晰。
裡麵冇有迴應。
林晏又叩了三下，不輕不重，間隔均勻。
依舊無聲。
正當蘇辭想開口詢問時，那扇破爛木門“吱呀”一聲，自動向內打開了半尺寬的縫隙。一股更為濃鬱的陳舊氣息撲麵而來，門內是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一個蒼老、乾澀、彷彿很久冇有說過話的女聲，從黑暗深處飄了出來，每個字都慢悠悠的，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生人……勿近。此地……隻渡有緣魂，隻收……往生債。”
林晏定了定神，對著門內黑暗拱手道：“晚輩冒昧打擾。聽聞前輩通曉古今秘事，擅卜疑難，特來請教。願以‘故事’或‘印記’為資。”
黑暗中的聲音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打量”他們。那目光雖無形，卻讓林晏和蘇辭都有種被從頭到腳、從外到內審視的感覺。
“故事……嗬。”老嫗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譏誚，“這年頭，帶著‘故事’來的人多了。真真假假，悲歡離合，聽得老身心累。”
“那我們……”蘇辭開口。
“你。”老嫗的聲音突然指向蘇辭，打斷了她，“小丫頭，你身上……有‘火’的味道。不是凡火，是涅盤之火，還沾著點……讓我想起某個不聽話小丫頭的‘血’味兒。有意思。”
蘇辭心中一震，對方果然不簡單，竟能一語道破她鳳血傳承的根底，甚至隱約關聯到母親！
“至於你，”老嫗的聲音又轉向林晏，“乾淨得過分……又‘臟’得透徹。淨源之體？嘖，麻煩的體質。靈魂上還纏著冇散乾淨的‘契’味兒，和一道……挺凶的‘幽冥標記’。你們倆湊一塊，故事想必精彩。進來吧，老身今日，倒想聽聽看。”
話音剛落，石屋內的黑暗彷彿褪去了一些，顯露出一點昏黃如豆的微光。
那光芒來自屋子深處一張破舊木桌上的……一盞油燈？不，仔細看，那燈焰並非燃燒油脂，而是一小團靜靜懸浮、緩緩旋轉的灰白色光暈，光線極其微弱，僅能照亮方寸之地。
藉著這微弱光芒，兩人看清了屋內陳設。
極其簡陋，一桌，一椅，一個靠牆的黑木架子，架上擺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瓶罐、骨骸、乾枯植物和看不出材質的塊壘。
空氣中飄浮著細微的灰塵，在灰白燈光下緩緩遊動。
木桌後，坐著一位老嫗。
她身形佝僂，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滿頭銀絲用一根木簪簡單綰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眼眶深陷，眼皮緊閉，上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彷彿樹皮般的灰翳，顯然目不能視。
但她枯瘦的臉龐正“望”著門口方向，嘴角帶著一絲難以形容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這就是“瞽目老太婆”。
林晏和蘇辭邁步進屋，木門在身後無聲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小屋內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帶著一種與世隔絕的沉悶。
“坐。”老嫗用乾枯的手指點了點地麵。那裡隻有兩個陳舊的蒲團。
兩人依言坐下，麵對著她。
“規矩，你們懂？”老嫗“望”著他們，灰翳覆蓋的眼皮似乎動了動，“一個問題，一個代價。代價可以是你們的一段‘真實故事’——老身自能辨真假，假的故事毫無價值。也可以是你們身上某種特殊的‘印記’——不是胎記，是銘刻在靈魂或命運裡的‘痕’。當然，若是故事足夠打動老身，或許能多問一個。”
林晏沉聲道：“晚輩明白。我們想問，關於西南方向‘落凰坡’的隱秘，以及……可能與‘凰血’有關的人或事。”
“落凰坡……凰血……”老嫗低聲重複，乾癟的嘴唇抿了抿，似乎陷入某種久遠的回憶。良久，她才緩緩道：“落凰坡……名字起得大，不過是上古年間，一隻血脈稀薄的青鸞力竭隕落之地。其血浸染山岩，經年累月，孕育出些許蘊含風火之精的‘青嵐石’，對修煉風火屬性功法者有些助益。真正的‘凰血’……嘿嘿，豈會遺落在那等荒僻之地？”
蘇辭忍不住追問：“那真正的‘凰血’線索……”
老嫗抬起枯手，示意她噤聲：“一個問題。你們的‘代價’呢？誰先付？”
林晏和蘇辭對視。蘇辭開口道：“我先來。我付‘故事’。”
她略微整理思緒，從蜀州城紙禍之夜開始，簡略而清晰地講述瞭如何與林晏因同命契相遇，如何一路逃亡，經曆生死，崩裂血契，直到發現母親可能與棲鳳墟、與鳳血傳承的關聯。她冇有過多渲染情緒，隻是平靜陳述事實，但其中蘊含的驚心動魄、生死羈絆、血脈謎團，足以構成一個離奇曲折的故事。
老嫗靜靜聽著，灰白的燈光映在她皺紋密佈的臉上，毫無表情。直到蘇辭講完，她才微微頷首：“‘同命契’……‘硃砂手鐲’逆轉陰陽……棲鳳墟鳳血聖女之後……故事，是真的。雖然隻是冰山一角，但也算有趣。尤其是那‘逆轉陰陽’的瞬間……命運的絲線，崩斷的聲音，老身彷彿都聽見了。”
她頓了頓，道：“你的故事，值一個問題。關於‘落凰坡’，老身可以告訴你：那裡冇什麼真凰血，但青鸞隕落時，攜帶的一卷記載了上古某些隱秘地理和符陣的‘青嵐玉簡’殘片，可能還埋在山體某處。此物對你或許無用，但對某些追尋上古陣法、試圖修複或逆轉某些東西的人或勢力……可能是關鍵。”
林晏心中一動，玄冥教是否也在尋找這東西？
“現在，第二個問題，關於‘凰血’相關人事。”老嫗轉向林晏，“你的代價？”
林晏沉吟片刻，伸出左手，緩緩將衣袖捲起，露出手腕。
那裡，曾經青色符印所在的位置，如今隻剩下一片光潔的皮膚，但在淨源之力和銀輝雙眸的映照下，隱隱能看出一些極其淡薄的、如同瓷器開片般的細微紋路。“這，是崩裂的‘同命契’在靈魂層麵殘留的‘痕’。不知此‘印記’，可作代價？”
老嫗雖然目不能視，卻彷彿“看”到了林晏手腕上的異樣。她微微前傾身體，枯瘦的手指在空氣中虛劃了幾下，似乎在感應什麼。半晌，她縮回手，臉上露出一絲奇異的恍然：“原來如此……魂契強行撕裂的‘燼痕’……還與一道‘淨源’、一道‘幽冥標記’糾纏……妙，實在是妙。此‘痕’獨一無二，價值足夠。”
她重新坐直，緩緩道：“關於‘凰血’人事……老身所知也有限。真正的‘凰血’，涉及上古神獸鳳凰涅盤之秘，早已湮滅在時光長河。如今世間所傳的‘鳳血’、‘凰血砂’之類，多是繼承了其一絲血脈或意誌的衍生之物。”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飄渺：“不過，老身很多年前，曾‘聽’到過一個‘故事’。說是在更西南的儘頭，十萬大山深處，有一個幾乎與世隔絕的古族，他們世代供奉著一尊‘泣血凰玉雕’，自稱是遠古凰族仆從的後裔。他們掌握著一種獨特的、以自身精血溝通‘凰玉’祈求庇護或預知的秘法，代價巨大。大約……二三十年前吧，曾有一個身上帶著淡淡‘火’味和‘守正’氣息的年輕女子，路過鬼市，向老身打聽過這個古族的方向。”
蘇辭身體猛地一顫！身上帶著“火”味和“守正”氣息的年輕女子……二三十年前……時間、特征，都與母親蘇晚晴吻合！
“她……她後來去了嗎？”蘇辭聲音有些發緊。
老嫗“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去了。而且，似乎得到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她離開時，身上的‘火’味更濃了，但‘守正’的氣息裡，卻多了一絲難以化解的悲慟與決絕。再後來……老身就‘聽’不到她的訊息了。”
悲慟與決絕……蘇辭的心緊緊揪起。母親當年到底經曆了什麼？
“那個古族，叫什麼？在十萬大山具體何處？”林晏追問。
老嫗卻搖了搖頭：“名字早已失落，外人多以‘守玉族’稱之。具體位置？十萬大山茫茫，瘴癘橫行，精怪盤踞，空間紊亂，冇有他們的接引或特殊信物，外人根本無法尋到。老身當年，也隻是給了那女子一個大概的星象方位和……一句提醒。”
“什麼提醒？”
“老身對她說：‘凰玉泣血，所求非福；舊誓如鎖，新緣是劫。’”老嫗幽幽道，“可惜，她似乎心意已決。”
石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灰白燈光靜靜搖曳。
“好了，兩個問題已答，代價已收。”老嫗下了逐客令，“你們可以走了。提醒你們一句，鬼市……快散了。有些‘東西’，聞到你們身上的味兒了。”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石屋外，遠遠傳來了幾聲淒厲的、非人非獸的嚎叫，隱約還有兵刃交擊和急促的破空聲！
林晏和蘇辭心中一凜，立刻起身。
“多謝前輩指點。”林晏拱手。
老嫗擺了擺手，重新隱入桌前那片濃鬱的陰影中，隻有蒼老的聲音最後飄來：“記住，命運給的，無論是饋贈還是傷痕，都早已標好了價格。走吧，從後門。前門……不太平了。”
她枯手在桌下某處一按，靠牆的黑木架子無聲地向一側滑開，露出後麵一個黑黝黝的、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有陰冷的風從洞中吹出。
兩人不再猶豫，迅速鑽入洞口。身後的木架子緩緩合攏，將石屋內的微光與那神秘的老嫗徹底隔絕。
洞口連接著一條向下傾斜、潮濕狹窄的地道，不知通向何方。
而鬼市深處，隱約的騷亂正迅速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