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流比石嶽想象的更急。
冰冷刺骨的水流裹挾著兩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疾速下墜、轉向。
石嶽隻能死死護住胸前的蘇辭,用寬闊的後背承受著不時撞上岩壁的衝擊。
肺裡的空氣在快速消耗,受傷的左腿傳來鑽心劇痛,但他咬緊牙關,憑著武者強悍的體魄硬撐。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石嶽即將憋不住氣的刹那,前方忽然出現一點微弱的、盪漾的藍綠色熒光。
水流速度驟然減緩。
石嶽奮力蹬水,朝著那光點遊去。
嘩啦一聲,他的頭終於破出水麵!
他大口喘息著,發現自己身處一條寬闊的地下河道中。
河寬約三丈,兩側是濕滑的岩壁,壁上生長著一些散發藍綠色熒光的苔蘚,提供了微弱的光源。
河水依舊冰冷,卻不再湍急,緩緩向前方黑暗流淌。
“蘇姑娘!”石嶽急忙檢視肩上的蘇辭。她雙目緊閉,臉色慘白如紙,嘴唇發紫,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最讓石嶽心驚的是,她眉心的鳳凰符文此刻正不受控製地明滅閃爍,每一次閃爍,都有一縷熾白的火星從她皮膚下迸出,落入水中發出“嗤嗤”聲響——涅盤餘燼,正在失控!
石嶽手忙腳亂地將蘇辭拖上附近一塊凸出水麵的平坦岩石。
他不懂醫術,隻能憑本能,試圖將自身所剩無幾的土屬性罡氣渡過去,希望能幫她穩住氣血。
然而,他的罡氣剛一進入蘇辭體內,就如同火星濺入油鍋!
“轟——!”
蘇辭身體猛地一震,周身毛孔驟然迸發出無數細小的熾白火苗!
一股恐怖的熱浪以她為中心爆發開來,將岩石表麵的水分瞬間蒸乾!
石嶽猝不及防,被熱浪掀飛數尺,重重撞在岩壁上,眼前金星亂冒。
“糟了!”石嶽肝膽俱裂,他這纔想起,自己重傷虛弱的罡氣屬性偏土,厚重但不夠純淨,對蘇辭體內那至陽至烈的涅盤餘燼而言,非但不是滋養,反而是激化衝突的“薪柴”!
岩石上,蘇辭蜷縮著身體,發出痛苦的呻吟。
熾白的火焰不受控製地從她體內湧出,雖然範圍不大,卻將她身下的岩石燒得通紅,裂紋蔓延。
她的意識在灼痛的深淵中掙紮,司無涯最後的身影、林晏蒼白的麵容、母親在火中的回望……無數破碎的畫麵在熾焰中翻騰。
就在這危急關頭——
“蘇辭!”
一聲嘶啞卻熟悉到骨子裡的呼喚,從河道上遊傳來!
石嶽猛地抬頭,隻見數丈外的河道拐角處,幾道身影正艱難涉水而來。
為首一人被雲堇長老和齊珩攙扶著,渾身濕透,臉色比蘇辭好不了多少,胸前那片紫黑色的毒咒斑痕觸目驚心,但那雙眼睛——左眼青碧,右眼銀輝——此刻正燃燒著近乎瘋狂的焦急與心痛!
正是林晏!
“林老弟!”石嶽狂喜大喊,聲音帶著哭腔。
林晏根本顧不上迴應,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岩石上那團蜷縮的、被熾白火焰包裹的身影。他能感覺到,蘇辭的生機正在那暴走的餘燼中飛速流逝!
“齊兄!布‘癸水聚靈陣’,快!雲堇長老,請助我穩住身形!”
林晏急促下令,同時掙脫攙扶,踉蹌著撲向蘇辭所在的岩石。
冰冷的河水浸透他的衣衫,刺激著傷口和毒咒,但他恍若未覺。
齊珩強忍悲痛和疲憊,迅速從防水行囊中取出陣旗和靈石。
雲堇長老則拂塵一揮,靈力化作柔和的托舉之力,助林晏登上岩石。
林晏跪倒在蘇辭身邊,熾白火焰灼燒著他的手臂和臉頰,傳來皮肉焦糊的劇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右眼銀輝全力催動,瞬間看透了蘇辭體內那混亂狂暴的能量亂流——涅盤餘燼如同脫韁野馬,正在她的經脈和魂魄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生機焚燬,魂力潰散。
常規手段已無用。壓製隻會引起更猛烈的反撲。
唯一的辦法……是“疏導”和“共鳴”。
林晏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深處那枚半青半銀的種子。
他將自己對蘇辭所有的情感——初見時的驚豔,同生共死的信賴,血脈相連的溫暖,以及此刻撕心裂肺的痛惜——儘數灌注其中。
然後,他睜開眼,左眼青碧光芒前所未有地溫潤柔和。
他伸出雙手,輕輕捧住蘇辭滾燙的臉頰。
指尖,不再是淨源星輝或青碧藥氣,而是一種融合了他全部醫道感悟、淨源本質、以及此刻“守護”執唸的奇異力量——一種近乎“生命本源”的溫柔波動。
“蘇辭……”他低喚她的名字,聲音輕柔得如同耳語,“我知道你在痛……我知道你在怕……”
“但你不是一個人。”
“我在這裡。”
“我們都在這裡。”
“回來。”
隨著他的話語,那股溫柔的生命波動,如同最純淨的春泉,緩緩流入蘇辭灼熱的經脈。
它冇有試圖撲滅火焰,而是溫柔地包裹、引導著那些狂暴的餘燼,讓它們順著經脈自然流轉,不再橫衝直撞。
同時,林晏右眼銀輝閃爍,引動齊珩剛剛佈下的“癸水聚靈陣”。地下河中精純的水屬性靈氣被彙聚而來,化作清涼的薄霧,籠罩住蘇辭周身,從外部溫和地中和、冷卻那過度的熾熱。
內撫外鎮,雙管齊下。
蘇辭周身暴走的熾白火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弱、內斂。
她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痛苦的呻吟逐漸平息。眉心那狂閃的鳳凰符文,也慢慢穩定下來,顏色從危險的熾白重新轉為溫暖的金紅,雖然依舊黯淡,卻不再狂暴。
終於,她睫毛顫動,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林晏近在咫尺的、佈滿焦痕卻寫滿擔憂的臉上。
“林……晏?”她聲音虛弱嘶啞,帶著難以置信。
“是我。”林晏用力點頭,想笑,嘴角卻因臉頰燒傷而抽搐了一下,“冇事了,暫時……冇事了。”
蘇辭的目光越過他,看到了一旁渾身濕透、滿臉焦急的雲堇長老、齊珩、洛璃、石猛,以及靠在岩壁上喘息、卻對她露出憨厚笑容的石嶽。
所有人都還在。
除了……
司無涯最後那道灰金色的身影,再次閃過腦海。心臟傳來被攥緊般的劇痛,淚水無聲湧出。
林晏輕輕擦去她的眼淚,低聲道:“我們都知道了。司兄他……不會願意看到我們止步於此。”
蘇辭重重點頭,淚水卻流得更凶。她掙紮著坐起,緊緊抓住林晏的手,彷彿那是此刻唯一的支撐。
“藥……月影蝕心蘭……”她想起最重要的東西,急忙去摸懷中。玉盒完好,冰涼依舊。
林晏接過玉盒,打開。那株半透明的灰白色蘭花靜靜躺在其中,花心處那點乳白色光暈緩緩旋轉,散發出冰冷的甜香。
“謝謝。”林晏看著蘇辭,又看向石嶽,“謝謝你們。”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雲堇長老打斷道,她警惕地環顧四周,“此地不宜久留。玄冥教的人很可能知道這條暗河,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齊珩也點頭:“水流方向是東南,與棲鳳墟方位大致吻合。我們順流而下,應該能更快抵達。”
林晏收起玉盒,看向蘇辭:“能走嗎?”
蘇辭咬牙點頭,撐著岩石站起,雖然腳步虛浮,但眼神已重新變得堅定。
林晏也不再猶豫,服下最後一枚壓製毒咒的丹藥,強提精神:“好,順流而下。石兄,你的傷……”
“皮外傷,死不了!”石嶽咧嘴,儘管臉色因失血和寒冷而發白。
眾人不再多言,重新踏入冰冷的暗河,藉助水流的推力,朝著下遊未知的黑暗,緩緩行去。
石壁上的熒光苔蘚提供著微弱的光明,映照著每個人臉上未乾的淚痕、傷痕,以及眼底深處那簇不肯熄滅的——
希望之火。
而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陰影中,幾縷比河水更幽暗的黑色絲線,如同有生命的水草,悄無聲息地隨波逐流,緊緊跟隨。
影蝕長老的“眼睛”,從未遠離。
暗河深處,前路未卜。
彙合隻是開始,真正的考驗,或許就在下一個轉彎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