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猛寬闊堅實的後背,成了林晏暫時的移動床榻。
他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林晏固定好,那依舊漆黑但已停止蔓延的右臂無力地垂落,觸目驚心。
蘇辭緊貼在石猛身側,一隻手虛按在林晏完好的左肩上,彷彿這樣就能分擔他的痛苦,另一隻手緊握成拳,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她的目光須臾不離林晏蒼白卻漸趨平穩的臉,感知著他體內那場無聲卻激烈的戰爭。
雲堇長老一馬當先,鳳凰柺杖點地,金紅色的光芒雖不複全盛時期熾烈,卻如同黑夜中的燈塔,指引著方向,也將試圖合攏過來的稀薄瘴氣稍稍排開。
影楓與素心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輕煙,一左一右遊弋在隊伍側翼,他們的感知被提升到極致,捕捉著風中傳來的每一絲異動,腳下淤泥的每一次不自然的震顫。
蘇芮殿後,短刃反握,淨火在刃尖吞吐不定,警惕地掃視著後方翻滾漸濃的霧氣。
隊伍沉默而迅速地向著東北方向移動。
腳下的路愈發難行,淤泥更加鬆軟粘稠,不時有隱藏的毒蟲驟然發起襲擊,或是看似堅實的草甸下方就是致命的泥潭。
空氣中,那股被墨淵淨化過的“清新”感正在飛速消退,腐臭與腥甜的氣息重新變得濃鬱,並且,其中夾雜了一絲新的、令人不安的狂躁意味。
“注意,瘴氣毒性在增強,心神守一,勿被其擾!”雲堇的聲音穿透令人煩悶的壓抑感,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眾人心中一凜,紛紛加強靈力護體,尤其是石猛,他揹負著林晏,消耗更大,額角已見汗珠,但步伐依舊沉穩。
蘇辭則感到那試圖侵蝕心神的負麵情緒,在靠近她時,便被體內自行流轉的淨火之力與對林晏安危的極度關切所驅散。
前行約莫半個時辰,地勢開始出現細微的傾斜,彷彿正走向一個巨大的盆地。
周圍的怪樹愈發扭曲,掛著的藤蔓顏色也變得愈發妖豔欲滴,如同浸透了鮮血。
沼澤中開始出現更多森白的骨骸,有些屬於野獸,有些……則依稀能辨出人形。
“吼——!”
一聲充滿暴戾與饑餓的嘶吼,陡然從左側濃密的、長滿紫色毒苔的灌木叢後傳來!
緊接著,地麵震動,一頭體型龐大、形似蜥蜴,卻長著三個猙獰頭顱、周身覆蓋著粘稠黑色泥漿的怪獸,撞碎灌木,衝了出來!
它六隻猩紅的眼睛死死鎖定隊伍,尤其是石猛背上的林晏,彷彿嗅到了某種極其吸引它的“食物”氣息。
“是三首腐蜥!小心它的毒涎和衝撞!”雲堇厲聲示警,鳳凰柺杖毫不猶豫地點出,一道凝練的火線射向中間那個頭顱的眼睛。
然而,這腐蜥皮糙肉厚,泥漿似乎有削弱靈力的效果,火線隻在它眼眶旁留下一個焦黑的痕跡,反而激怒了它!
它三個頭顱同時張開,噴吐出三道墨綠色的毒涎,如同利箭般分彆射向雲堇、石猛和蘇辭!
“哼!”石猛怒吼,無法閃避,隻能將巨盾猛地往地上一插,土黃色靈光爆發,硬生生擋住射向他和背後林晏的毒涎。毒涎撞在盾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靈光迅速黯淡。
影楓和素心身影閃動,刀光與匕首交織,試圖攔截另外兩道毒涎,併爲雲堇創造攻擊機會。
蘇辭麵對射來的毒涎,瞳孔微縮,但她冇有後退,淨火瞬間在身前佈下一層薄盾。
毒涎撞上淨火,劇烈消融,但那股衝擊力依舊讓她後退了半步,氣血翻湧。
就在這時,誰也冇有料到,異變再生!
一直昏迷的林晏,身體猛地劇烈一震!
一股遠比之前磅礴、凝練、帶著盎然生機與一股奇異穩固氣息的青碧色光芒,毫無征兆地從他體內爆發開來!
這光芒並非無序擴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首先將他整個人,連同揹著他的石猛都籠罩在內。
石猛隻覺得一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湧入體內,先前消耗的靈力瞬間恢複了大半,連手臂上被毒涎濺射到、正開始腐蝕的傷口,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停止惡化,並開始癒合!
緊接著,青碧光芒如同漣漪般向外擴張,掃過蘇辭、雲堇、影楓、素心、蘇芮……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感到精神一振,消耗的靈力快速恢複,傷勢好轉,連周遭那令人煩躁的狂躁瘴氣,似乎都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而那頭正欲再次撲上的三首腐蜥,被這青碧光芒掃過的瞬間,卻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它周身的黑色泥漿彷彿遇到了剋星,迅速蒸發、剝落,露出下麵相對脆弱的鱗甲。
它那充滿暴戾的猩紅眼眸中,竟然閃過一絲本能的恐懼,龐大的身軀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
光芒的中心,林晏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與之前截然不同的眼眸。深邃,清澈,眼底彷彿有青碧色的靈光在流轉,更深處,則是一點定魂珠般的清輝在沉浮。
他原本蒼白的臉色已然恢複正常,甚至隱隱透出一種溫潤如玉的光澤。
最令人驚喜的是,他那隻漆黑的右臂,此刻黑色已然褪到了手腕附近,雖然手掌依舊漆黑,但消退的速度明顯加快,並且新露出的皮膚不再是乾枯皸裂,而是帶著新生的紅潤!
他的氣息……已然突破了之前的瓶頸,穩定而渾厚,赫然踏入了金丹期!
而且並非初入金丹的虛浮,而是根基無比紮實,靈力凝練無比,帶著一種藥性的溫和與定魂的穩固!
“林晏!”蘇辭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喜交加,淚水再次湧出,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林小友,你……”雲堇長老也滿臉震驚,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林晏身上那質變的氣息和那青碧光芒中蘊含的強大治癒與淨化之力。
林晏目光掃過眾人,看到大家雖帶傷卻無大礙,尤其是蘇辭安然無恙,眼中閃過一絲安心。他輕輕從石猛背上躍下,動作流暢自然,對著石猛和眾人抱拳一禮:“多謝諸位護持。我……冇事了。”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看向那隻畏懼不前的三首腐蜥,眼神一冷。
並未見他如何動作,隻是抬起那隻尚未完全恢複的右手,隔空對著腐蜥輕輕一握。
嗡!
空氣中無形的藥靈之力彙聚,彷彿化作了一隻無形的大手,蘊含著強大的生機淨化之意,猛地攥住了那腐蜥!
腐蜥發出絕望的哀嚎,周身殘餘的汙穢之氣被迅速淨化、剝離,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乾了力量般,迅速乾癟、腐朽,最終化作一灘冇有任何生命氣息的爛泥,沉入了沼澤之中。
舉手投足間,淨化一頭堪比築基後期修士的沼澤凶獸!
這一幕,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就是金丹期的藥靈之力?
融合了定魂珠特性後的力量?
竟恐怖如斯!
“林醫師,你這……也太猛了!”石猛咧開大嘴,憨厚地笑道,眼中充滿了敬佩。
影楓和素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蘇芮更是小嘴微張,難以置信。
蘇辭走到林晏身邊,想要去碰觸他依舊漆黑的右手,卻又有些猶豫:“你的手……”
林晏對她微微一笑,笑容溫和,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無妨,魂毒核心已被我與定魂珠之力煉化,殘餘部分不足為懼,稍後便可驅除。此番因禍得福,不僅突破境界,對藥靈之力的掌控也更進一步。”他看向東北方向,目光變得銳利,“而且,我似乎能更清晰地感應到那個方向的……汙穢核心,以及一絲微弱的、與之對抗的純淨氣息。想必就是墨淵前輩所說的‘淨瘴靈樞’。”
他的突破,無疑給小隊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然而,林晏臉上的笑容很快收斂,他眉頭微蹙,看向側後方那片愈發濃重的瘴氣,低聲道:“不過,我們恐怕有‘客人’一直跟著。”
眾人心中一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隻見那片瘴氣之中,幾雙幽綠色的、毫無感情的眼睛緩緩亮起,緊接著,是更多!
密密麻麻,足有數十雙!
伴隨著低沉的、彷彿骨骼摩擦的“哢嚓”聲,數十具形態各異的白骨,有的像是人類,有的像是大型野獸,眼眶中燃燒著幽綠魂火,周身纏繞著漆黑的蝕魂瘴氣,從迷霧中緩緩走出,將小隊半包圍起來。
這些白骨行動間悄無聲息,唯有魂火跳躍,帶著純粹的死亡與毀滅氣息。
“是‘蝕魂骨妖’!”雲堇臉色凝重,“幽冥殿操控低階亡靈的常用手段。看來,那個殺手雖然暫時退去,卻一直驅使著這些東西綴著我們,等待時機,或者……是在將我們驅趕往某個方向。”
前有未知的腐毒潭,後有陰魂不散的骨妖大軍。
剛剛獲得突破性力量的林晏和小隊,還未來得及喘息,便再次陷入了包圍之中。
林晏踏前一步,將蘇辭隱隱護在身後,青碧色的靈力在周身流轉,目光平靜地看向那越來越多的蝕魂骨妖,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既然如此,那便……殺出去!”
金丹初成,鋒芒乍現。
而這黑水澤的黑暗,似乎也因這支小隊中驟然亮起的星辰,而變得更加蠢蠢欲動起來。
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