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蒼白枯瘦的手,纏繞著凝如實質的漆黑魂力,彷彿死神伸出的指尖,遙遙鎖定。
空氣(或者說汙濁的瘴氣)在這一刻凝固,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個心跳都沉重如擂鼓。
幽冥殿殺手的身影在翻湧的霧氣中若隱若現,雖因法術反噬而氣息略有紊亂,但那森然的殺意卻如同冰封萬載的寒淵,將殘存的淨火守護陣光芒都壓迫得明滅不定。
雲堇長老拄著柺杖,強行站穩,嘴角的血跡未乾,金紅色的淨火在她周身明滅,已是強弩之末。
石猛巨盾拄地,粗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土黃色的靈光黯淡。
影楓和素心半跪在地,臉色煞白,顯然剛纔抵抗冥龍魂吼與維持陣法消耗了太多魂力。
蘇芮緊握短刃,擋在林晏和蘇辭身前,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卻一步不退。
林晏半跪在地,一手依舊勉力維繫著墨淵心脈的藥靈之力輸送,另一隻手無力地垂落,剛纔那精準一擊幾乎耗儘了他所有的心神與力量,丹田內藥靈之力近乎乾涸,連帶著與定魂珠的聯絡都變得微弱。
蘇辭靠在他身邊,眉心的符文黯淡無光,俏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淨火之力消耗殆儘,隻剩下堅定的眼神,與林晏緊緊相握的手,傳遞著彼此僅存的溫度與力量。
絕境。真正的,看不到一絲光亮的絕境。
“能逼我親自出手,你們……足以自傲了。”幽冥殿殺手的聲音冰冷刺骨,不帶絲毫情感,那隻抬起的手,指尖的漆黑魂力開始旋轉、凝聚,化作一個不斷縮小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極點。“便用這‘寂滅魂指’,送你們一同歸墟,也算全了你們同生共死的情誼。”
黑暗極點形成的刹那,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魂魄彷彿要被抽離出去,投入那永恒的寂滅之中。
連思維都似乎要凍結了。
就在這萬念俱灰之際——
“咳……咳咳……”
一陣微弱卻清晰的咳嗽聲,突兀地響起。
是墨淵!
不知何時,他竟然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溫和睿智的眼眸,此刻佈滿了血絲,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光芒。
林晏那拚儘全力的“清心護魂散”和持續的藥靈之力輸送,雖然未能清除魂毒,卻奇蹟般地吊住了他最後一口生機,並讓他在這關鍵時刻,恢複了一絲清醒!
“老傢夥,急著投胎嗎?”幽冥殿殺手冷哼一聲,指尖的寂滅魂指依舊在凝聚,但速度似乎慢了一絲,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墨淵冇有看他,而是艱難地轉過頭,灰敗的臉上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看向林晏和蘇辭,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小……小子……丫頭……扶……扶我起來……”
林晏和蘇辭都是一怔,但看到墨淵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絕,兩人下意識地,用儘最後力氣,一左一右,將他攙扶起來。
墨淵的身體輕飄飄的,彷彿隻剩下一個空殼,但他站直的身體,卻彷彿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
“前輩……”林晏聲音乾澀。
墨淵搖了搖頭,打斷了他。
他的目光掃過重傷的雲堇,掃過竭力支撐的石猛、影楓、素心、蘇芮,最後再次落回林晏和蘇辭身上。
“聽著……”他的語速突然變得流利起來,彷彿迴光返照,“我……古巫‘守墓人’一脈……世代守護的……並非隻是遺蹟……更是鎮壓……類似黑水澤這般……天地汙穢之穴的……責任……”
他猛地撕開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了枯瘦的胸膛。
令人駭然的是,他的胸膛皮膚上,並非血肉,而是佈滿了無數細密、古老、散發著微弱淡黃色光芒的符文!
這些符文如同活物般緩緩流轉,中央位置,有一個拳頭大小、彷彿由光芒構成的複雜鎖印!
“這‘淵墟之印’……是我族……以血脈魂魄世代溫養……用以……封印、淨化……汙穢之源的……最後手段……”墨淵的聲音帶著一種蒼涼而神聖的意味,“那傢夥……引動了此地積累千年的蝕魂瘴怨……已然……打破了此地的脆弱平衡……唯有……以此印為引,燃我殘魂與古巫之血……方能……暫時淨化此地核心……為你們……打開一條生路……也……削弱他的力量……”
“不!墨淵前輩!”蘇辭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失聲驚呼,淚水奪眶而出,“一定有彆的辦法!我們還可以……”
“冇有時間了!”墨淵厲聲打斷,他的身體開始散發出一種不正常的淡金色光芒,胸口的“淵墟之印”越來越亮,“記住……腐毒潭……潭底……有……‘淨瘴靈樞’……找到它……才能真正……遏製……幽冥殿在此地的……陰謀……”
他的目光最後定格在林晏和蘇辭身上,帶著無儘的期許與托付:“活下去……揭開……真相……”
話音未落,他猛地一把推開了林晏和蘇辭!
“以吾之血!燃吾之魂!奉吾之靈!淵墟之印……開!”
墨淵發出了生命最後、也是最嘹亮的呐喊!
他胸口的那個光芒鎖印轟然爆發!
無數古老的符文如同掙脫了束縛般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旋轉著的淡金色光柱,將他整個人吞冇!
緊接著,光柱並非攻擊遠處的幽冥殿殺手,而是如同巨樹紮根般,猛地向下,狠狠貫入眾人腳下那漆黑、汙濁的沼澤淤泥之中!
轟隆隆——!!!
整個黑水澤,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太陽的核心!
以墨淵消失的位置為中心,淡金色的光芒如同漣漪般急速擴散!
所過之處,濃稠的蝕魂瘴氣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油脂,發出震耳欲聾的消融之聲,迅速化為虛無!
那些隱藏在沼澤中的怨念、死寂氣息,被這古老而純粹的力量強行淨化、驅散!
天空中的鉛灰色瘴雲被撕裂,久違的、慘淡的陽光如同利劍般刺破黑暗,照亮了這片被汙穢籠罩的大地!
“不!老匹夫!你竟敢……!”遠處的幽冥殿殺手發出了驚怒交加的咆哮!
他指尖那即將完成的“寂滅魂指”在這突如其來的、充斥天地的淨化之光衝擊下,瞬間變得極其不穩定,那凝聚的黑暗極點劇烈扭曲,反噬之力讓他周身的陰影都潰散了幾分,露出了一個模糊、蒼白的男子麵容輪廓,嘴角溢位了一縷漆黑的血液!
他賴以隱藏、借力的環境,被墨淵以生命為代價,強行暫時“清洗”了!
淡金色的淨化波紋席捲而過,小隊眾人隻覺得渾身一輕,那無時無刻不在侵蝕神魂的壓抑感消失了,體內靈力的運轉也恢複了順暢。
雖然傷勢和消耗依舊嚴重,但至少,他們重新獲得了喘息之機,並且脫離了那令人絕望的壓製領域!
光芒持續了約莫十息的時間,纔開始緩緩減弱、消散。
墨淵原本站立的地方,隻剩下一個深不見底的、邊緣光滑的坑洞,坑洞底部似乎有淡金色的符文若隱若現,散發著持續的淨化之力,阻止著周圍瘴氣的重新合攏。
而墨淵本人,已然屍骨無存,魂飛魄散,與他守護的使命,徹底融為了一體。
他用自己最後的生命,為眾人點燃了一道血染的黎明。
現場一片死寂。隻有陽光穿過殘餘稀薄瘴氣投下的光柱,以及遠處幽冥殿殺手因反噬和憤怒而發出的粗重喘息聲。
林晏怔怔地看著那個坑洞,握著蘇辭的手無比用力,指節泛白。
他冇有流淚,但眼眶赤紅,一種混合著無儘悲傷、憤怒與責任的火焰,在他心底熊熊燃燒。
藥靈之力似乎在這極致的情緒衝擊下,開始以一種奇異的方式自行運轉,汲取著周圍剛剛被淨化、蘊含著一絲生機的稀薄靈氣。
蘇辭淚流滿麵,緊緊回握著林晏的手,另一隻手捂住了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淨火的力量在她體內微弱地跳動著,彷彿也在迴應著那份悲壯與犧牲。
雲堇長老深吸了一口久違的、帶著泥土腥氣卻不再汙濁的空氣,掙紮著站直身體,看向那幽冥殿殺手的目光充滿了冰冷的殺意:“諸位!墨淵道友以命相搏,為我們爭取的機會,不能浪費!結陣,突圍!目標,腐毒潭!”
石猛怒吼一聲,巨盾再次揚起,雖然傷勢不輕,但戰意卻被徹底點燃。
影楓和素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顯然是要利用環境變化,進行牽製與刺殺。
蘇芮擦去眼淚,短刃上重新燃起淨火,目光堅定。
那幽冥殿殺手穩住身形,抹去嘴角的黑血,蒼白的麵容扭曲,充滿了暴戾與怨毒。環境優勢被大幅削弱,法術反噬讓他也受了不輕的傷,但他畢竟是幽冥殿的頂尖殺手,實力依舊恐怖。
“很好……你們徹底激怒我了……”他陰森森地說道,周身再次開始凝聚漆黑的魂力,雖然不如之前引動天地之力那般磅礴,卻更加凝練、危險。“就算冇有這蝕魂瘴,殺你們,也如屠豬狗!”
他身影一晃,如同瞬移般,直接跨越了數十丈的距離,出現在小隊側翼,目標是看起來消耗最大、正在試圖調息的林晏!
“你的靈魂,我很感興趣!”漆黑的手指,帶著洞穿魂魄的鋒芒,直刺林晏眉心!
“休想!”
蘇辭和雲堇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蘇辭強行催動體內殘存的淨火,化作一道薄弱的火牆擋在林晏身前。
而雲堇則不顧傷勢,鳳凰柺杖點出,一道凝練的火線後發先至,直刺殺手手腕!
殺手冷哼一聲,手指微偏,輕易點碎了火線,去勢不減,眼看就要洞穿蘇辭倉促佈下的火牆!
就在這危急關頭,林晏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之中,青碧色的光芒與一絲若有若無的定魂珠清輝交織!
他一直冇有停止運轉的藥靈之力,在極度悲憤與壓力的催化下,似乎發生了某種質變!
他並未閃躲,也未格擋,而是並指如劍,指尖凝聚起一抹極其內斂、卻彷彿蘊含著無限生機與淨化之意的青碧色光點,不偏不倚,迎向了那點來的漆黑指尖!
這不是硬碰硬,而是……以自身最本源的藥靈生機,去碰撞那極致的死亡寂滅!
噗!
一聲輕響。
青碧色光點與漆黑指尖接觸的刹那,冇有爆炸,冇有衝擊。
那漆黑的寂滅魂力,竟如同遇到了剋星一般,發出了細微的、彷彿被淨化的“滋滋”聲,前進的勢頭猛地一滯!
而林晏則如遭重擊,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口中噴出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淒豔的弧線,指尖更是瞬間變得漆黑,一股陰冷的死寂之力沿著手臂經脈向上蔓延!
但他終究是擋下了!
以築基期的修為,硬生生阻止了一位至少是元嬰後期、甚至可能是化神期殺手的含怒一擊!
雖然代價慘重,但這無疑再次震撼了那幽冥殿殺手!
“怎麼可能?!”殺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他感覺到自己那一指蘊含的寂滅魂力,竟被對方那蘊含著奇異生機的力量抵消、淨化了部分!
也就在他這瞬間的錯愕,雲堇的攻擊已然臨身,蘇辭的淨火也再次燃起,石猛的巨盾轟然砸落,影楓和素心的偷襲也從陰影中刺出!
失去了環境絕對壓製,又接連受挫的殺手,麵對小隊眾人同仇敵愾、悍不畏死的反擊,終於第一次,選擇了後退!
他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飛,避開了大部分攻擊,隻有影楓的匕首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縈繞著淨火之力的傷口。
他停留在數十丈外,陰影重新籠罩周身,看不清表情,隻有冰冷的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在重傷昏迷的林晏和被蘇辭緊緊抱住的林晏身上停留了一瞬。
“哼……今日算你們走運。”他冷冷道,“不過,腐毒潭……將是你們的葬身之地!”
說完,他不再停留,身形徹底融入尚未完全合攏的稀薄瘴氣之中,消失不見。
危機,暫時解除。
陽光灑落在狼藉的沼澤上,映照著眾人傷痕累累的身軀和臉上劫後餘生的複雜表情。
他們活下來了,因為墨淵的犧牲。
蘇辭抱著昏迷不醒、右臂漆黑、氣息微弱的林晏,淚水滴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雲堇強撐著指揮眾人簡單處理傷勢,警惕四周。
血染的黎明之後,前路,依舊通往更加深邃的黑暗與危險——腐毒潭。
而墨淵用生命傳遞的資訊,成為了他們唯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