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色的安魂燈光,如同母親溫柔的手,持續撫慰著蘇辭破碎的魂靈。
兩天兩夜,林晏幾乎未曾閤眼,盤膝坐在蘇辭身旁,手掌始終虛按在燈座之上,精純的藥靈之力如同涓涓細流,源源不斷地彙入燈中,維持著那溫暖光輝的照耀。
他的臉色因持續的消耗而顯得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深深的倦意,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
他能感覺到,在安魂燈神奇的力量和他不惜代價的滋養下,蘇辭那原本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的魂火,終於穩定了下來。
雖然依舊微弱,如同螢火,卻不再繼續黯淡,甚至偶爾會極其輕微地跳動一下,彷彿在沉睡中感受到了某種安寧。
她那緊蹙了許久的眉心徹底舒展開來,蒼白的臉頰上也隱約恢複了一絲極其淡薄的血色,呼吸雖然細微,卻變得均勻綿長,不再帶有那種令人心揪的斷續感。
這細微的好轉,對林晏而言,卻是黑暗中看到的第一縷曙光,足以支撐他付出一切。
守墟老人大多數時間都沉默地坐在石台旁,要麼翻閱著那些古老的典籍,要麼調配著一些氣味古怪的藥散,偶爾會抬眼看看林晏和蘇辭的狀況,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期間,他給了林晏一瓶“回元丹”,叮囑他每隔六個時辰服用一粒,以補充巨大的消耗。
丹藥效果顯著,讓林晏得以支撐下來。
第三天清晨,當林晏服下最後一粒回元丹,準備繼續輸送藥靈之力時,守墟老人走了過來,伸出手指再次虛按蘇辭眉心感知片刻,緩緩點了點頭。
“可以了。”老人聲音低沉,“她的魂傷已暫時穩住,不會繼續惡化。安魂燈的力量也已與她殘魂初步融合,再持續輸入外力,效果已不大,反而可能引起排斥。接下來,需要靠她自身的血脈之力和意誌慢慢溫養了。”
林晏聞言,小心翼翼地收回手掌,停止了靈力的輸送。
那盞安魂燈的火焰隨之黯淡了幾分,卻依舊穩定地燃燒著,灑下柔和的光輝,繼續籠罩著蘇辭。
一股強烈的虛脫感瞬間襲來,林晏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連續兩天高強度的消耗,即便有回元丹支撐,也幾乎掏空了他的身體。
守墟老人扶了他一把,將他按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又遞過一碗早已熬好的、散發著濃鬱參香的藥湯。“把這喝了,固本培元。你的身體也到了極限,需要休息。”
林晏冇有推辭,接過藥湯慢慢喝下。
溫熱的藥力化開,如同甘霖滋潤著乾涸的土地,疲憊感稍稍緩解。
他看向躺椅上依舊沉睡,但氣息明顯平穩了許多的蘇辭,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前輩大恩,林晏冇齒難忘。”他鄭重地向守墟老人行了一禮。
守墟老人擺了擺手,渾濁的眼睛看著林晏,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不必謝我。要謝,就謝你們自己命不該絕,謝……你父親當年留下的善緣。”
“我父親?”林晏猛地抬頭,眼中爆發出銳利的光芒,“前輩認識家父?”
老人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頁麵泛黃、邊緣破損的筆記,遞給林晏。“你自己看吧。”
林晏雙手有些顫抖地接過筆記。
翻開第一頁,那熟悉的、略帶潦草卻筋骨嶙峋的字跡便映入眼簾——正是父親林青囊的筆跡!
這並非醫案手劄,而更像是一本遊曆雜記。
裡麵斷斷續續記載了父親年輕時遊曆天下,探尋各類珍稀藥材和疑難雜症解法的經曆。
在其中幾頁,他提到了在西南邊境一個名為“歸墟”的集市,遇到了一位性情古怪卻學識淵博的“守墟人”,兩人因對某種罕見魂毒的見解不同而爭論,又因對醫道的共同追求而惺惺相惜,曾一起探討數日,交流藥理。
筆記中提到,這位守墟人曾委托父親幫忙尋找幾味極其稀有的、用於穩固魂魄的藥材,並隱約提及是為了守護某個重要的“秘境”入口,抵禦“竊魂之賊”。
“……守墟老友所言‘竊魂之賊’,行事詭秘,以生靈魂魄煉製邪物,其法陰毒,有傷天和,與醫者仁心背道而馳。吾雖力薄,亦當儘力助之,尋得‘定魂花’、‘安神木’等物,望能稍阻其惡行……”
看到這裡,林晏全明白了!
父親當年,不僅認識這位守墟老人,甚至還曾幫助過他對抗玄冥教!
而父親後來研究能瓦解魂契的“清魂散”,恐怕也與此有關!
父親之死,根本原因或許就是他觸及了玄冥教的核心秘密,引來了殺身之禍!
一股混雜著恍然、悲痛與憤怒的情緒湧上林晏心頭。
他緊緊攥著父親的筆記,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原來……如此……”他聲音沙啞,抬起頭,看向守墟老人,“所以前輩出手相助,是因為家父?”
守墟老人歎了口氣,眼神中帶著追憶:“林老哥仁心仁術,性情高潔,當年一彆,不料竟成永訣……老朽愧對他的托付,未能及時察覺玄冥教在蜀州的滲透,以致釀成大禍。”他看向蘇辭,“這女娃身上的‘淨火’氣息,以及你們身上殘留的、被強行撕裂的‘魂契’痕跡,都讓老朽無法袖手旁觀。於公於私,都不能讓玄冥教的陰謀繼續下去。”
他走到石台前,指著那張獸皮地圖:“明日便是月圓之夜。你們必須出發前往迷霧林深處的映月潭。這是目前喚醒她體內血脈共鳴,找到棲鳳墟入口的唯一希望。”
“晚輩明白。”林晏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目光恢複冷靜,“前輩,關於迷霧林和映月潭,可否告知更多細節?還有玄冥教,他們在此地是否也有佈置?”
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他需要儘可能多的情報。
守墟老人沉吟道:“迷霧林,如其名,終年瀰漫著詭異濃霧,能乾擾感知,迷失方向。其中多有汲取陰氣而生的精怪妖獸,性情凶戾。映月潭是林中至陰之地,月圓之夜陰氣最盛,但也蘊含著一種奇異的太**華,或可刺激守正血脈。”
“至於玄冥教……”老人眼中閃過一絲寒光,“歸墟集魚龍混雜,必有他們的眼線。你們前日入集,雖遮掩行藏,但動用玉髓芝,又在我這裡逗留兩日,恐怕瞞不過有心人。他們必然已經猜到你們的目的是棲鳳墟。迷霧林,是他們攔截你們的最佳地點。帶隊之人,很可能是‘勾魂使’中的佼佼者,甚至……可能有更棘手的存在。”
更棘手的存在?
林晏心中一凜。
連守墟老人都覺得棘手,那該是何等人物?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林晏沉聲道,眼神銳利如刀,“無論如何,映月潭,我們必須去。”
他不再多言,閉上眼睛,開始全力調息,消化藥力,恢複耗損的元氣和靈力。
明日,將是一場硬仗,他必須將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守墟老人看著迅速入定、周身氣息逐漸變得沉凝渾厚的林晏,又看了看在安魂燈光下安然沉睡的蘇辭,默默地將幾瓶標註著“驅瘴”、“辟邪”、“迅風”的丹藥和幾張繪製著簡易符文的黃色符紙,放入了林晏的行囊之中。
地下室內,重歸寂靜。
隻有青燈搖曳,映照著即將踏上最終征途的兩人,以及一位默默守護的故人。
空氣之中,瀰漫著山雨欲來的緊張與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