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深沉,也最為寒冷。
林晏揹著蘇辭,每一步都踏得異常艱難。
左臂的傷口烏黑髮紫,麻木感已經蔓延至半邊胸膛,封脈斷魂針的反噬之毒如同附骨之疽,在他經脈中竄行,帶來一陣陣蝕骨的陰寒與劇痛。
他的臉色青白交加,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嘴脣乾裂,呼吸粗重而短促。
背後的蘇辭,氣息微弱得幾乎感知不到,像一朵隨時會熄滅的風中殘燭。
她的身體冰冷而綿軟,完全依靠林晏用布條固定和他僅存的體力支撐。
硃砂手鐲徹底化為齏粉,似乎也帶走了她最後一絲生機,唯有那微不可察的心跳,證明著她還在頑強地與命運抗爭。
必須儘快找到地方解毒、療傷!
林晏的頭腦因失血和毒素而有些昏沉,但強大的意誌力支撐著他保持清醒。
他記得父親的手劄中曾提及,蜀州西南邊境,靠近十萬大山入口處,有一個三教九流混雜的邊境集市,名為“歸墟集”。那
裡是冒險者、采藥人、逃犯乃至一些不願與世俗往來的異族交換物資、獲取資訊的地方。
或許,能在那裡找到緩解毒素的稀有藥材,甚至……關於棲鳳墟的線索。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咬著牙,朝著記憶中歸墟集的大致方位跋涉。
天色漸漸亮起,山林間的霧氣卻愈發濃重,濕冷的空氣吸入肺中,帶著刀割般的痛楚。
林晏的腳步越來越虛浮,視線也開始模糊。他隻能依靠本能和求生的慾望,機械地向前移動。
不知走了多久,當日頭升到頭頂,驅散了些許濃霧時,前方隱約傳來了人聲和嘈雜的動靜。
一條被踩踏出來的泥濘小路出現在眼前,路的儘頭,是一片依著山勢搭建的、雜亂無章的棚戶和木屋,空氣中瀰漫著各種奇怪的氣味——藥材的苦澀、獸皮的腥臊、食物的香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不同種族和力量的混雜氣息。
歸墟集,到了。
林晏強打起精神,拉了拉鬥篷的兜帽,將蘇辭和自己遮掩得更嚴實些,這才低著頭,步履蹣跚地走進了這片法外之地。
集市比他想象的還要混亂。
穿著各異、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在狹窄的街道上,有身背藥簍、眼神精明的采藥人,有腰佩利刃、滿臉疤痕的傭兵,有裹在黑袍裡、氣息陰冷的術士,甚至還能看到一些耳朵尖尖、或皮膚帶有奇異紋路的異族。
叫賣聲、爭吵聲、牲畜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特而充滿活力的喧囂。
林晏的出現並未引起太多注意,在這裡,帶著傷、遮掩麵容的人比比皆是。
他目光快速掃過兩旁的攤位,尋找著藥鋪或者看起來懂行的人。
他的首要目標是解毒。封脈斷魂針的反噬之毒極其霸道,混合了勾魂使骨鐮上的屍毒魂毒,若不儘快處理,一旦侵入心脈,後果不堪設想。
他找到一處看起來還算乾淨、掛著“百草堂”幌子的藥鋪,走了進去。藥鋪掌櫃是個留著山羊鬍、眼珠滴溜溜轉的中年人,正低頭撥弄著算盤。
“掌櫃,抓藥。”林晏的聲音因虛弱和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掌櫃抬起頭,瞥了林晏和他背後昏迷的蘇辭一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客官需要什麼?小店藥材齊全,童叟無欺。”
林晏報出了幾味壓製屍毒和魂毒的主藥,又夾雜了幾味尋常的解毒輔藥,以免被人看出根腳。“……再加三錢百年份以上的‘玉髓芝’粉末。”
玉髓芝是化解多種劇毒、穩固心脈的珍品,極為罕見。
掌櫃的眉頭挑了一下,笑容不變:“客官要的這幾味主藥可不便宜,尤其是這玉髓芝……小店倒是有一點庫存,隻是這價錢……”
“價錢好說。”林晏從行囊中摸出幾塊從蜀州城帶出的、成色上好的銀錠,放在櫃檯上。
他深知在這種地方,露財固然危險,但若顯得拮據,更可能被輕視甚至被盯上。
看到銀錠,掌櫃的眼睛亮了一下,態度熱情了不少:“客官爽快!我這就給您配藥。”他手腳麻利地開始抓藥,狀似無意地問道:“客官這傷……看著不尋常啊,像是沾了山裡不乾淨的東西?”
林晏心中警惕,麵上不動聲色:“在山裡遇到了些麻煩,多謝掌櫃關心。”
掌櫃嘿嘿一笑,不再多問,很快將配好的藥包好,又取出一個精緻的小木盒,裡麵是少許瑩白如玉的粉末:“這是您要的玉髓芝粉,五十年份的,效果雖不及百年,也是難得的珍品了,算您這個數。”他比劃了一個高昂的手勢。
林晏知道被宰了,但此刻彆無選擇,爽快地付了錢。他拿起藥材,正準備離開,忽然心念一動,壓低聲音問道:“掌櫃的見多識廣,可曾聽說過……‘棲鳳墟’?”
掌櫃正在數錢的手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和戒備。
他抬頭仔細打量了林晏一番,又瞥了一眼他背後昏迷的蘇辭,聲音壓低了許多,帶著警告的意味:“客官,有些地方,不是凡人該打聽的。那裡是‘守正族’的祖地,禁忌之地,外人靠近,非死即瘋。我勸您,還是斷了這個念頭為好。”
守正族!
果然!
這掌櫃果然知道些什麼!
林晏心中一震,追問道:“還請掌櫃指條明路,我們確有不得已的苦衷,必須前往。”
掌櫃的搖了搖頭,將錢收好,語氣變得冷淡:“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敢說。客官,藥您拿好,慢走不送。”說完,竟直接轉過身去,不再理會林晏。
碰了個軟釘子,林晏心中失望,但也確認了棲鳳墟並非空穴來風,而且似乎在此地也是個諱莫如深的禁忌。
他不再糾纏,拿起藥材,揹著蘇辭快步離開了百草堂。
他需要儘快找個地方熬藥療傷。
在集市邊緣,他找到了一間供過往行腳商臨時歇腳的、破舊不堪的木板房,花了幾個銅板租下了一晚。
關上吱呀作響的木門,將蘇辭小心地安置在鋪著乾草的簡陋床鋪上,林晏立刻開始生火熬藥。
他先將外敷的草藥搗碎,忍著劇痛清理左臂傷口上腐爛發黑的皮肉,再將藥泥敷上。
一陣鑽心的疼痛過後,傷口處傳來絲絲清涼,烏黑的顏色似乎淡化了一絲。
接著,他熬煮內服的湯藥。當那苦澀無比的藥汁灌入喉嚨時,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暫時壓製住了體內肆虐的毒素,讓他精神稍微一振。
但他不敢有絲毫放鬆。
蘇辭的情況比他更糟。
他坐到床邊,再次為她診脈。
脈象依舊微弱,魂光黯淡,那場爆發耗儘了她所有的力量,也似乎加速了她靈魂傷勢的惡化。
“阿辭……”林晏握著她的手,將體內剛剛恢複些許的藥靈之力,毫不吝嗇地、一絲絲渡入她體內,試圖溫暖她那冰涼的軀體,喚回那飄搖的魂火,“堅持住,我們已經到了歸墟集,很快……很快就能找到去棲鳳墟的路了……”
昏睡中的蘇辭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喚,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卻終究冇能醒來。
就在這時,木板房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腳步聲,停在門口附近,似乎有人在窺探。
林晏的心猛地一提,瞬間屏住了呼吸,另一隻手悄無聲息地摸向了銀針。
是玄冥教的追兵?
還是這集市裡見財起意的歹人?
剛剛稍有緩和的局勢,瞬間再次緊繃起來。
這歸墟集,果然是龍潭虎穴,危機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