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青霖山脈的庇護,西南方向的景緻迅速變得荒涼。
肥沃的田疇與炊煙裊裊的村落逐漸被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裸露著紅褐色土壤的丘陵,以及稀疏低矮、葉片帶著尖刺的耐旱灌木。
空氣乾燥而灼熱,風捲起沙塵,打在臉上帶著輕微的刺痛感。
千裡之遙,對於凡人而言是難以逾越的天塹,但對於林晏和蘇辭這等修為在身的修士,若在平時,全力趕路之下數日便可抵達。
然而,如今形勢不同往日。林晏傷勢雖愈,但損耗的本源仍需時間徹底穩固,不宜長時間極限奔行。
更重要的是,這片通往死寂沼澤的荒原,並非坦途,其中隱藏的危險,絲毫不亞於那些已知的絕地。
兩人冇有選擇禦空飛行,那太過招搖,極易成為某些存在的活靶子。
他們憑藉著遠超常人的腳力,在崎嶇不平的土地上穩步前行,日行數百裡已是極限。
白日的荒原,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爐。
毒辣的日頭毫無遮擋地炙烤著大地,蒸騰起扭曲視線的熱浪。
水源極其稀少,偶爾能找到一兩處渾濁的小水窪,也需林晏以古契之力小心淨化後方能飲用。
蘇辭折出的那些蘊含微薄水靈之氣的紙露,成了補充水分的重要來源。
除了惡劣的自然環境,荒原本身也潛藏著危機。
一些適應了此地環境的妖獸,如潛伏在沙土下的毒蠍、能夠噴射腐蝕酸液的怪蜥、以及成群結隊、性情凶悍的禿鷲,不時對他們發起襲擊。
這些妖獸實力不算太強,但勝在數量眾多,習性刁鑽,應付起來也頗耗精力。
林晏手持古契燈籠,青銀光芒所過之處,低階妖獸往往被那輪迴秩序之意所懾,不敢靠近。
偶有不開眼的衝上來,也被他隨手一道劍罡輕易解決。
他的主要精力放在感知周圍環境的細微變化上,尤其是提防可能出現的、被寂滅之力汙染的生物,或者……追蹤者的氣息。
蘇辭則負責輔助與警戒。
她的歸寂之力對於安撫那些因環境惡劣而變得狂躁的妖獸頗有奇效,往往一道白金光束過去,便能驅散其戾氣。
她製作的“靈犀紙屋”在夜晚休息時發揮了巨大作用,雖不能完全隔絕危險,卻能有效隱匿氣息,避開大部分不必要的麻煩。
夜晚的荒原則是另一番景象。
氣溫驟降,嗬氣成霜。天空中“三星聚鍘”的凶戾格局一日比一日明顯,灑下的星輝都帶著一股寒意。
各種晝伏夜出的詭異生物開始活動,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鳴。
兩人輪流守夜,不敢有絲毫懈怠。
行程第三日,他們進入了一片更為奇特的地域。
這裡遍佈著無數高聳的、風蝕嚴重的土黃色石林,怪石嶙峋,形態千奇百怪,如同一片天然的迷宮。
狂風穿過石林,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嗚咽聲,乾擾著人的神識感知。
“小心,此地磁場混亂,容易迷失方向。”林晏提醒道,他手中的古契燈籠光芒在這裡也受到了壓製,隻能照亮周圍數丈範圍。
蘇辭點頭,指尖夾著一張特製的“指引符紙”,其上靈光指向西南,但指針不時微微顫抖,顯然受到了乾擾。
兩人在石林中謹慎穿行,速度慢了下來。
就在他們繞過一根形如巨蟒昂首的石柱時,前方的景象陡然一變!
原本荒涼的石頭地麵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波光粼粼、水草豐茂的綠洲!
清澈的湖水倒映著藍天白雲,幾隻羽毛豔麗的鳥兒在湖邊飲水,微風送來沁人心脾的花香,與周圍死寂的石林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反差。
“綠洲?”蘇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但隨即被警惕取代。在這片死亡地帶,出現如此生機勃勃的景象,實在太過詭異。
林晏眼神銳利如鷹,古契燈籠的光芒聚焦於那片綠洲。
青銀光芒照射之下,那美好的景象竟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麵,開始盪漾、扭曲起來!
湖水的波光變得詭異,那些飲水的鳥兒身影模糊,花香中也摻雜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氣息!
“是蜃樓幻象!”林晏低喝,“並非天然形成,其中蘊含著……寂滅的汙染之力!”
他話音未落,那扭曲的綠洲幻象猛地擴張,如同一張巨大的、五彩斑斕的嘴巴,朝著兩人吞噬而來!
幻象之中,美好的景象瞬間褪去,顯露出其下的真實——那是一片翻滾著漆黑泥沼、漂浮著無數白骨、散發著濃鬱死寂與怨唸的絕地!
強大的吸力從幻象中心傳來,要將他們的魂魄都拉扯進去!
“定!”
林晏踏前一步,古契燈籠光芒暴漲,輪迴初意化作無形的壁障,強行頂住那吞噬而來的幻象!
青銀光芒與扭曲的幻象激烈碰撞,發出滋滋的侵蝕聲!
蘇辭同時出手,歸寂之印的白金光芒如同利劍,直刺幻象核心那最濃鬱的漆黑之處!
同時,她將彆在衣襟上的安魂紙蓮摘下,拋向空中。
紙蓮旋轉著放大,散發出純淨的安寧光雨,試圖淨化那幻象中蘊含的怨念與死寂。
然而,這蜃樓幻象的力量遠超想象,其中蘊含的寂滅汙染極其頑固,兩人的力量竟一時無法將其徹底驅散,反而有被其緩慢侵蝕、同化的趨勢!
僵持之中,林晏忽然心有所感,目光穿透那扭曲的幻象,望向其深處那片漆黑泥沼的某個角落。
在那裡,他隱約看到了一具半埋在淤泥中的、穿著古老服飾的骸骨,骸骨手中,似乎緊握著一塊殘破的玉簡!
而更讓他心神一震的是,在那骸骨旁邊,生長著一株極其怪異的花。
那花通體漆黑,唯有花蕊處閃爍著一點詭異的幽綠光芒,其形態……竟與母親手劄中某頁匆匆繪製的、標註著“魔煞妖蓮”的圖案,有八九分相似!
手劄中提到,此蓮以寂滅魔氣為土壤,隻生長於被深度汙染之地,是煉製某些極端邪物的重要材料,其出現,意味著當地的寂滅汙染已達到一個非常嚴重的程度!
這蜃樓幻象,不僅是陷阱,更是一個……警示!
或者說,是那片被汙染的土地,將其真實的、可怕的一麵,通過這種方式投射了出來!
“不能久留!這幻象在消耗我們的力量,並試圖將我們拉向那片真實的死地!”林晏沉聲道,他感覺到古契燈籠的光芒正在被緩慢蠶食。
他猛地催動本源,一口精血再次噴在燈籠之上!
“輪迴——逆亂!”
青銀光芒驟然變得狂暴,不再是與幻象對抗,而是強行攪動周遭混亂的磁場與能量流動!
刹那間,以林晏為中心,空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扭曲了一下!
那龐大的蜃樓幻象在這股逆亂之力衝擊下,如同破碎的鏡麵,轟然崩碎!
無數光影碎片四散飛濺,最終消散於無形。
周圍恢複了石林的死寂景象,彷彿剛纔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從未發生。
但兩人體內消耗近半的靈力和隱隱作痛的神魂,卻昭示著剛纔的危險真實不虛。
林晏臉色微微發白,連續動用損耗本源的秘法,對他負擔不小。
蘇辭連忙上前扶住他,喂他服下丹藥。
“剛纔那幻象中的景象……”蘇辭心有餘悸。
“恐怕就是死寂沼澤深處,或者……冥潭附近的真實模樣。”林晏調息著,目光沉重,“魔煞妖蓮都出現了,那裡的汙染程度,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嚴重。”
他回想起幻象中那具骸骨和殘破玉簡,心中一動,但眼下並非探究之時。
兩人不敢在此地久留,稍作恢複後,便迅速離開了這片詭異的石林。
然而,在他們離去後不久,之前那蜃樓幻象出現的空地上,空氣微微波動,一道籠罩在淡薄黑霧中的模糊身影再次浮現。
它望著兩人離去的方向,又低頭看了看地麵上幾不可查的、屬於林晏的點點血跡,發出了一聲意味難明的低沉嘶語,身影緩緩沉入地下,消失不見。
追蹤,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