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徹底驅散了夜幕,將金色的光輝毫無保留地灑向蜀州城。
陽光之下,昨夜的死寂被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機所取代。
膽大的居民開始試探著推開家門,走上街頭,他們臉上混雜著劫後餘生的茫然、失去親人的悲慟,以及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
街道上逐漸有了人聲,雖然低沉而壓抑,卻終於驅散了那令人窒息的絕對安靜。
林晏和蘇辭混在零星的人流中,刻意收斂了氣息,如同兩個最普通的倖存者。
林晏已將那顆蒼青種子小心地貼身收藏,與那枚燒焦的藥櫃銅釦放在一起。
蘇辭則將母親的素銀髮簪彆在了發間。
兩人都需要一個安全的落腳點,來恢複傷勢,理清思緒,並弄清楚那道黑影的來曆。
“去城西的老水祠。”林晏低聲道,“那裡靠近貧民窟,魚龍混雜,官府勢力薄弱,且年久失修,不易被注意。”
蘇辭點頭同意。
那是他們之前逃亡時經過的區域,相對熟悉。
穿行在斷壁殘垣之間,所見所聞,令人心沉。
哭泣聲從一些坍塌的房屋下隱隱傳來,那是未能及時逃離的遇難者家屬。
街角躺著無人收殮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臭。一些倖存者眼神麻木地在廢墟中翻撿著,試圖找到任何還能使用的物品。
十年妖禍,加上昨夜地脈動盪引發的區域性地陷和建築倒塌,給這座城池帶來了毀滅性的打擊。
老水祠比他們上次見到時更加破敗,似乎也受到了一些波及,半扇門扉不翼而飛,院牆塌了一角。
祠內供奉的水神像佈滿蛛網,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兩人仔細檢查了祠內和周圍,確認冇有埋伏或監視的痕跡,這才稍稍安心。
他們找了一個相對完整、能遮擋風雨的角落,簡單清掃後,暫時安頓下來。
“當務之急,是恢複實力。”林晏盤膝坐下,取出古契燈籠置於身前。
燈籠光芒黯淡,顯然在之前的連番大戰中損耗巨大。他閉目凝神,開始引導體內殘存的輪迴初意,溝通燈籠本源,緩緩吸納著天地間稀薄的靈氣進行修複。
蘇辭也坐在他對麵,腕間硃砂手鐲散發著溫潤的赤光,幫助她穩定心神,恢複枯竭的靈力和魂力。
她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母親傳承中的知識,尤其是關於“蘊靈契印”和安魂之法的精要,試圖從中找到更快恢複以及培育那顆蒼青種子的方法。
時間在寂靜的調息中流逝。
日頭漸高,外麵的聲響也多了起來。有官府差役敲著鑼,用乾澀的聲音宣告著“妖禍已平,刺史大人正在全力安撫災民,重建城池”的訊息,但迴應者寥寥,充滿了不信任。
更多的是倖存者自發組織起來,清理廢墟,搜尋生還者,掩埋屍體的動靜。
臨近正午,林晏率先睜開眼,眸中神光內斂,氣息平穩了許多,雖然距離全盛時期還差得遠,但至少恢複了五六成戰力。古契燈籠的光芒也明亮了些許。
蘇辭也隨之醒來,臉色不再那麼蒼白,眼神恢複了往日的清澈與堅定。
“我們需要情報。”林晏沉聲道,“關於刺史的現狀,關於那道黑影,關於城裡的真實情況。”
蘇辭點頭:“我去外麵看看,打聽一下訊息。你傷勢未愈,暫且留守。”
林晏冇有反對,他的模樣在之前的通緝中可能已被一些人記住,不便露麵。
而蘇辭相對陌生,且心思細膩,更適合打探。
蘇辭稍微整理了一下儀容,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逃難出來的普通女子,悄然離開了老水祠。
她混入街上漸漸增多的人流中,刻意走向一些人群聚集的地方,如臨時設立的粥棚、尚在營業的藥鋪門口。
她收斂所有靈力波動,如同一個真正的災民,默默地聽著人們的交談。
資訊繁雜而混亂。
“……聽說了嗎?刺史府昨夜好像走了水,燒了一大片!”
“何止走水!地龍都翻身了!我看就是老天爺看不下去,收了那幫妖人!”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官府的人還在呢!”
“刺史大人真的……死了?”
“誰知道呢?反正今天冇見著他露麵,都是下麵那些官差在忙活。”
“忙活?哼,我看是忙著搶東西吧!西城張老爺家昨晚就被一隊官差闖進去,說是搜查妖人同黨,結果金銀細軟被搬空了大半!”
“那些能走動的紙人呢?怎麼一夜之間全變成廢紙了?”
“誰知道呢……或許真是天罰吧……”
“我聽說啊,昨夜地動的時候,有人看到城中心的地麵裂開好大一道口子,冒著黑氣呢!”
“彆瞎說!那是地龍翻身!”
有用的資訊不多,但可以確定幾點:刺史府昨夜確實發生了钜變,刺史本人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官府係統仍在運轉,但秩序混亂,趁機斂財、欺壓百姓者不乏其人;
普通民眾對真相一無所知,普遍將一切歸咎於“天罰”或“地龍翻身”;關於地底異象,已有零星傳聞。
蘇辭心中稍定,至少明麵上,刺史的勢力似乎受到了重創。
她買了些簡單的食物和傷藥,正準備返回老水祠,眼角餘光卻瞥見兩個穿著普通布衣、但眼神格外銳利、步履沉穩的男子,正在街角低聲交談,他們的手指關節粗大,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練家子,而且絕非普通百姓。
她心中一動,裝作不經意地靠近了些,隱約聽到了幾個零碎的詞:
“……主人……要活的……”
“……氣息……最後出現在西區……”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
蘇辭心頭一凜,不動聲色地轉身,混入人群,迅速離開。
這些人,是在找他們!
而且聽口氣,背後還有“主人”!是刺史的殘餘勢力?還是……那道黑影所屬?
蘇辭帶著食物和藥品,以及滿腹的疑慮,快速返回老水祠。她將外麵的見聞和自己的猜測告訴了林晏。
“果然冇那麼簡單。”林晏眼神冰冷,“刺史是死了,但他背後的勢力,或者說,與他合作的存在,並未放棄。那道黑影,還有這些搜尋我們的人,就是證明。”
他沉吟片刻,道:“此地不宜久留。那些人既然在西區搜尋,很快會查到這附近。我們必須儘快轉移。”
“去哪裡?”蘇辭問道。如今的蜀州城,似乎冇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林晏目光掃過祠外荒涼的景象,最終定格在遙遠的天際,那座隱約可見的、籠罩在淡淡雲霧中的青翠山巒。
“青霖山。”他緩緩道,“那裡山高林密,人跡罕至,且傳聞有古修遺蹟,地脈相對純淨,或許能避開追蹤,也方便你培育種子,我恢複傷勢。”
蘇辭眼睛微亮,這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遠離城池喧囂,便於隱藏,也符合他們現階段的需求。
兩人不再耽擱,簡單收拾後,便準備趁夜色降臨前離開。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踏出老水祠破敗的大門時,林晏腳步猛地一頓,眼神銳利地望向祠內那尊佈滿蛛網的水神像!
他感受到了一縷極其微弱、卻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寂滅氣息殘留!
並非活物,更像是某種……標記或者監視法陣殘餘的波動!
他們被髮現了?
還是這裡早已被設下了陷阱?
林晏與蘇辭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疑。
這座看似安全的破敗祠廟,恐怕也並非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