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的夜幕，來得迅速而深沉。
戈壁的狂風在城外呼嘯，捲起沙礫拍打著厚重的城牆，發出沉悶的嗚咽。
城內燈火零星，大多百姓早已閉戶，唯有城守府方向依舊亮著些許光芒，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風沙歇”客棧二樓客房內，林晏與蘇辭相對而坐，桌上油燈如豆，映照著兩人凝重的麵容。
“那隊軍士，絕非普通城防兵卒。”林晏指尖輕輕敲擊桌麵，回想著白日裡在鐵匠鋪感受到的那股精悍冷冽的氣息，“他們身上煞氣極重，行動間帶著一股訓練有素的鐵血意味，更關鍵的是……我隱約感覺到，他們皮甲之下，似乎也隱藏著與老烏木手背上類似的、被強行壓製的寂滅氣息。”
蘇辭點頭，靈魂深處的歸寂之印對那種扭麴生命、受製於人的狀態尤為敏感：“老烏木受製於他們，被迫打造那些蘊含寂滅餘毒的‘飲血刃’。而能調動這等軍士，並掌控老烏木這等修士鐵匠的，在黑石城，恐怕隻有……”
兩人目光交彙，同時吐出一個名字：
“城守府！”
黑石城的最高權力中樞，若也與歸墟之眼有所牽連，那此地的水，比他們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必須去城守府一探。”林晏沉聲道，“老烏木提及的‘堡裡’，很可能就是指城守府內的某個隱秘所在。那些‘飲血刃’的流向，以及歸墟之眼在此地的據點，或許都能在那裡找到答案。”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
子時剛過，兩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自“風沙歇”客棧的視窗悄然掠出，融入漆黑的街巷陰影之中。
林晏與蘇辭皆換上了便於行動的深色衣物，氣息內斂到了極致。
城守府位於黑石城地勢最高的內城區域，圍牆高聳，哨塔林立，戒備森嚴。
尋常時分，便是飛鳥難渡。然而，對於身負四燈之力的林晏和蘇辭而言，這些凡俗的防禦並非牢不可破。
林晏憑藉古契燈籠對能量流動的敏銳感知，輕易找到了護城陣法的一處微小間隙——那是因常年風沙侵蝕與能量流轉自然形成的薄弱點。
他指尖青銀光芒微閃，輪迴初意如同最精細的刻刀，在那間隙處輕輕一劃，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臨時“門扉”便被無聲無息地開辟出來。
兩人身形一晃，已潛入府內。
城守府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廣闊，亭台樓閣，迴廊曲折，透著邊塞重鎮特有的粗獷與威嚴。
然而，在這份威嚴之下，卻隱隱流動著一股令人不適的陰冷氣息。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與寂滅餘毒同源的腥甜味道，越是往深處走，這股味道便越是明顯。
兩人隱匿氣息，如同暗夜中的狸貓，在陰影中快速穿行。
蘇辭憑藉歸寂之印對死亡與怨唸的感應，指引著方向。
那感應並非指向燈火通明的主殿或書房，而是朝著府邸後方，一片看起來像是倉庫或兵營的低矮建築群而去。
越靠近那片區域，守衛反而越發稀疏，但空氣中那股陰冷死寂的氣息卻濃重得幾乎化不開。
地麵上，偶爾能看到一些拖拽留下的、已經乾涸發黑的痕跡。
最終，他們在一座看似普通的、以黑石壘砌的巨大倉庫前停下。
倉庫大門緊閉，由兩名眼神空洞、氣息卻異常彪悍的軍士把守。
更令人心驚的是，倉庫周圍的牆壁和地麵上，刻畫著許多扭曲的、若隱若現的暗紅色符文，構成一個龐大的、散發著禁錮與汲取意味的邪異陣法！
“就是這裡！”蘇辭傳音道，靈魂深處的歸寂之印傳來強烈的悸動與厭惡，“裡麵有很濃烈的……痛苦與絕望的氣息，還有很多……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這哪裡是什麼倉庫，分明是一座囚牢，或者說……是一個以生靈為燃料的邪惡工坊！
林晏眼神冰寒，與蘇辭交換了一個眼神。必須進去！
他再次催動古契燈籠，青銀光芒如同流水般覆蓋兩人周身，將他們的氣息、身形乃至存在感都降至最低，彷彿化作了夜色本身。
同時，他引導輪迴初意，小心翼翼地乾擾著門口兩名守衛那被寂滅之力侵蝕而變得遲鈍麻木的感知。
如同兩道無形的輕煙，兩人悄無聲息地繞開了守衛，從倉庫側麵一處通風口鑽了進去。
倉庫內部，景象駭人！
空間遠比外麵看起來更加巨大、空曠。
冇有堆積的貨物，隻有一排排粗大的、刻畫著符文的黑石柱林立。
每一根石柱上，都用粗大的鐵鏈捆綁著一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衣著打扮，多是城中百姓、過往商旅，甚至還有一些穿著破爛軍服的士卒！
他們個個瘦骨嶙峋，雙目無神，皮膚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力。
更令人髮指的是，他們裸露的胸膛或手臂上，都被刻畫著一個與老烏木手背上類似的、不斷搏動著的暗紅色汲取符文！
一絲絲微弱的生機與魂力，正被那符文強行抽取，順著連接石柱的暗紅色管道，彙入倉庫最深處的一個巨大池子中！
那池子翻滾著粘稠的暗紅色液體，散發出濃鬱的血腥與死寂氣息，正是寂滅餘毒的源頭！
池子周圍，連接著數條管道，通向外界——顯然，那些被煉製過的“飲血刃”，其核心的寂滅之力，便是源自於此！
以活人生機，滋養邪兵！
“畜生！”縱然以林晏的心性，見到此等慘絕人寰的景象，也忍不住在心中怒罵。
蘇辭更是臉色煞白，緊緊捂住了嘴，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悲憫，歸寂之印劇烈波動，幾乎要壓製不住那淨化此地的衝動。
就在這時，倉庫深處，靠近那血池的地方，傳來一陣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那聲音極其稚嫩，像是個孩子。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在一根相對細小的石柱旁，蜷縮著一個約莫十來歲、衣衫襤褸的小女孩。
她冇有被鐵鏈捆綁，但腳踝上卻扣著一個閃爍著幽光的金屬鐐銬。
與其他麻木的囚徒不同，她似乎還保留著一絲清醒，正抱著膝蓋，低聲哭泣。
更奇異的是，她身上並冇有那暗紅色的汲取符文，反而散發著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淨的……靈氣波動？
這女孩，似乎有些不同尋常。
林晏和蘇辭悄然靠近。似乎是感應到了生人的氣息，那女孩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雖然臟汙卻依舊能看出清秀輪廓的小臉，一雙大眼睛裡充滿了驚恐與淚水。
“彆……彆過來……怪物……會來的……”她聲音顫抖，帶著哭腔，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小姑娘，彆怕，我們不是壞人。”蘇辭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靈魂深處的歸寂之印散發出一絲安撫的意念，“我們是來救你的。”
或許是蘇辭身上那股純淨安寧的氣息起了作用，又或許是歸寂之印對純淨靈魂的天然吸引力，女孩眼中的驚恐稍稍褪去了一些，她怯生生地看著蘇辭，又看了看她身旁氣質沉穩的林晏，小聲問道：“你……你們真的能救我出去嗎？還有阿爹……阿孃……”她說著，眼淚又湧了出來，指向不遠處石柱上兩個已然氣息奄奄的成年男女。
“我們會儘力。”林晏沉聲道，目光掃過倉庫內這近百名被囚禁的百姓，心中殺意湧動。他必須弄清楚這裡的守衛力量，以及那個血池和鐐銬的關係。
“小姑娘，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那些‘怪物’什麼時候會來？”蘇辭輕聲問道。
女孩擦了擦眼淚，抽噎著說：“這裡……是城守老爺的‘血作坊’……那些穿黑甲的壞蛋，每天……每天都會來取‘血水’……有時候，還會帶像爺爺那樣的鐵匠進來……然後，就會有新的……新的刀子被打出來……”她顯然對這裡的事情一知半解，但透露出的資訊已然足夠驚人。
城守府果然是幕後黑手！
那些軍士定期來取走血池中凝聚的寂滅之力，用於煉製“飲血刃”！
“那你的腳鐐……”蘇辭看向女孩腳上那與眾不同的鐐銬。
女孩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我也不知道。那天我在城外采藥，被黑甲壞蛋抓來……他們給我戴上這個，說……說我是‘靈胚’，要等‘神使’來了……纔有用……”
靈胚？
神使？
林晏和蘇辭心中同時一凜！
這女孩身具靈根，是修煉的好苗子，故而被單獨關押，等待所謂的“神使”（很可能是歸墟之眼的高層）來處理！
她的用途，恐怕遠比那些被直接抽取生機的普通人更加可怕！
必須儘快救她出去！
然而，就在林晏準備動手破除那鐐銬時，倉庫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摩擦聲！
是巡邏的守衛來了！
而且聽聲音，數量不少！
女孩臉上瞬間血色儘失，驚恐地瞪大了眼睛：“他們……他們來了！快……快躲起來！”
林晏眼神一厲，與蘇辭迅速交換眼神。此刻硬闖，勢必打草驚蛇，不僅救不了人，還可能陷入重圍。
他目光掃過倉庫角落一堆廢棄的雜物，當機立斷，拉起蘇辭和那女孩，身形一閃，便隱匿到了雜物堆的陰影之中，氣息徹底收斂。
倉庫大門被緩緩推開，數名黑甲軍士魚貫而入，為首者，赫然是白日裡去鐵匠鋪的那名冷麪隊正！
他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倉庫，尤其是在那血池和女孩原本所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女孩嚇得渾身發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蘇辭輕輕握住她冰涼的小手，歸寂之印散發出的安寧氣息將她包裹。
那隊正似乎並未發現異常，隻是例行公事地檢查了一下血池的狀態和管道連接，隨後對身後軍士吩咐道：“明日‘神使’將至，‘靈胚’看好，不得有誤。其餘‘燃料’，按需補充。”
“是！”軍士齊聲應道。
隊正點了點頭，正準備帶人離開，腳步卻忽然一頓，猛地轉頭，銳利如刀的目光，直直射向林晏三人藏身的雜物堆方向！
他……發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