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帶著昏迷的男孩回到蜀州城時,暮色已深。
仁心堂醫棚內燈火通明,氣氛卻比往日更加凝重。
男孩被迅速安置救治,他帶回的訊息——關於灰霧、蒼白怪影、詭異號角以及懸燈閣內部可能存在的叛徒,如同數塊沉重的巨石,壓在了沐雨長老和所有知情者的心頭。
“燈下黑……若真如此,青州危矣!”沐雨長老臉色難看,她比林晏更清楚懸燈閣內部派係林立、並非鐵板一塊的現狀。若有高層被滲透或控製,青州分部恐怕已凶多吉少。
“那號角聲,絕非尋常。”林晏補充道,他描述了號角聲響起時,懷中月華琉璃盞產生的劇烈悸動,“它似乎對琉璃盞,或者說對盞中可能殘留的印記,有特殊的刺激。”
沐雨長老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她沉吟片刻,緩緩道:“據族中最為古老的禁忌典籍零星記載,在太古時期,曾有一支執掌‘寂滅’與‘歸亡’權柄的恐怖族群,其號角聲能引動靈魂最深處的恐懼,號令亡者與寂滅之力……名為‘歸亡號角’。但那個族群早已被上古大能聯手放逐封印,理應不存於世纔對……”
歸亡號角?
執掌寂滅與歸亡的族群?
林晏心中凜然,這與他感知到的灰霧本質何其相似!
難道燃魂閣打開的,不僅僅是寂滅魂塚的通道,還意外驚動了某個被封印的、更加古老的恐怖存在?
“無論那是什麼,青州必須救。”林晏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僅是為了阻止災禍蔓延,也為了查明真相,或許……還能找到與蘇辭相關的線索。”他輕輕按了按胸口,那裡,琉璃盞冰冷的觸感下,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悸動後的餘溫。
沐雨長老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阻無用,也知此事關乎重大,非一城一地之得失。
她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斷:“好!蜀州初定,我需坐鎮,無法親往。但我會立刻以靈祈族秘法,嘗試聯絡可能尚在附近的月漪,以及向族地傳遞訊息,請求支援。同時,蜀州重建之事需加快,整合所有可用之力,作為你的後援。”
接下來的幾日,蜀州城如同一個高速運轉的機器。
在沐雨長老的統籌和林晏的威望下,殘存的各方力量被迅速整合起來。
一些原本躲藏的低階修士站了出來,懂得工匠技藝的百姓自發組織修複城防,仁心堂舊址成為了臨時的指揮中心和物資調配處。
林晏則利用這短暫的時間,一邊協助穩定局勢,一邊更加深入地體悟自身力量。
他盤膝坐在仁心堂廢墟清理出的一塊空地上,掌心托著那盞古契燈籠,心神沉入其中。
逆轉淨化後的古契,其“契約”本質未變,但驅動內核已煥然一新。
他嘗試著將青燈的生機、自身對“秩序”與“守護”的信念,以及對蘇辭那份超越生死的羈絆,不斷融入燈籠之中。
漸漸地,他發現這燈籠彷彿一個無限包容的載體。青木生機可化為治癒之光,守護信念可化為庇護結界,而對蘇辭的執念……竟能在燈籠光芒照耀下,隱隱感應到遠方與她相關的一絲微弱因果軌跡,雖然模糊不清,卻指向青州!
這給了他巨大的信心和方向。
同時,他也開始研究那本得自蘇辭家地窖的、靈素聖女留下的手劄。手劄前半部分大多是關於靈祈族修煉心法、月華之力運用的精妙見解,以及一些安魂淨化的秘術,讓林晏對月華琉璃盞的力量有了更深的理解,甚至能略微引動懷中殘盞與之共鳴。
而後半部分,則開始涉及一些更加隱秘的記載,關於靈祈族世代守護的某個秘密,關於“月眠穀”聖地深處封印的某種“平衡之力”,以及……關於一種與“青符”古契似是而非、卻更加古老神秘的“源初契約”的傳說。這些記載語焉不詳,似乎靈素聖女自己也還在探尋之中,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資訊,讓林晏感覺,靈祈族、古契、寂滅之力、乃至如今的灰霧之災,背後似乎都纏繞著一條看不見的、貫穿萬古的線。
第三日傍晚,一道清冷的月華如同流星般劃過夜空,落入仁心堂院內。月漪到了。
她依舊是一身月白長袍,風塵仆仆,清冷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她先是與沐雨長老快速交流了情報,隨後目光便落在了林晏身上,尤其是在他掌心的古契燈籠和腕間的青符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青州情況比你們想象的更糟。”月漪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我嘗試靠近青州主城百裡之外,便被一股無形的‘寂滅力場’阻擋,神識難以深入。隻能隱約感知到,主城已被濃鬱的灰霧徹底籠罩,其中……有多個強大的能量源,其中一個,散發著與‘歸亡號角’同源的波動,極其恐怖。”
她頓了頓,看向林晏:“你確定要去?那力場對生機和靈識的壓製極強,元嬰之下,進入其中恐怕寸步難行,甚至可能被瞬間同化。”
林晏抬起手,掌心的古契燈籠散發出穩定的青銀光輝,將周圍一小片區域的灰敗氣息排斥在外。“我的路,不同。”他平靜地說道,“而且,我有必須去的理由。”
月漪凝視他片刻,點了點頭:“好。我無法長時間對抗那力場,但可在外圍接應,並嘗試尋找力場的薄弱點。靈祈族的援軍已在路上,但需要時間。”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警戒的修士匆匆來報:“林先生,長老!城外來了幾個人,說是青州逃出來的懸燈閣弟子,為首之人自稱……雲清塵!”
雲清塵?
他還活著?!
林晏和沐雨長老立刻起身迎出。
隻見城門口,雲清塵帶著三四名同樣傷痕累累、氣息萎靡的懸燈閣弟子,正被守衛攔下。
雲清塵原本儒雅的臉上此刻滿是疲憊與風霜,袍服破損,左臂用布條吊著,滲著暗紅的血跡,但眼神依舊沉穩。
“林小友!沐雨長老!”見到兩人,雲清塵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隨即又化為深深的憂慮與慚愧,“青州……青州失守了!閣內……出了叛徒,裡應外合,明燈大陣被從內部破壞!我們拚死才殺出一條血路……”
他快速講述了青州淪陷的經過,與林晏探查到的情況相互印證。叛徒身份已然明確,是青州分部一位手握實權的副閣主,早已被灰霧中的存在蠱惑控製。
“那灰霧的核心,就在原懸燈閣總部的遺址下方!”雲清塵語氣沉重,“我們逃離時,看到那裡……升起了一座由灰白骸骨與扭曲物質構築的……祭壇!號角聲,就是從那裡傳出的!”
祭壇!骸骨祭壇!
林晏與沐雨長老、月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駭然。
這絕非簡單的災難,而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邪惡儀式!
“我們必須儘快行動。”林晏沉聲道,“在其儀式完成前,摧毀那座祭壇!”
雲清塵重重喘了口氣,臉上露出決絕之色:“我願同往!雖力量微薄,但熟悉青州地形,或可略儘綿力。而且……”他看向林晏,眼神複雜,“逃離時,我似乎……在灰霧深處,看到了一道……一閃而過的……微弱銀光……”
銀光?!
林晏的心臟猛地一跳!是錯覺?還是……
他不再猶豫,目光掃過眾人:“休整一夜,明日黎明,出發,前往青州!”
夜色如墨,彙聚在蜀州的點點星火,即將投向那片被灰暗與死亡籠罩的土地。
而青州深處,那骸骨祭壇之上,歸亡的號角,似乎再次低沉地嗚咽起來,彷彿在等待著獵物的到來。